“这笔银子够你用了吧?”
    秦金笑眯眯地捋著鬍子,一边说著,一边叫来府上下人,命其去上茶。
    还特意言明:上好茶...
    “只是维护的话,肯定是够了。但这前期,还有建设成本呢!240,哦不,为了保险起见,最起码得一次筑出260口以上的沼气井才能够满足十座铁炉所需。”
    “这一口...”
    “一万两!”
    李斌的话,再次被打断。
    在“顿顿饱还是一顿饱”的问题上,秦金想得很是通透。
    只要李斌这狗崽子不想著每年都从他户部这边薅出钱走,只是一次性的前期投入。
    秦金便是让他李斌多赚些又有何妨?
    “不是,老师,您这多少讲点道理嘛。学生不多要,一半!三万两!”
    秦金能明白的问题,李斌自然也明白。
    老实说,自打来找秦金的这一刻,李斌基本就绝了年年分钱的美梦。
    作为秦金的门生,亦是曾经的户部属官,李斌可太知道这些年户部的压力有多大了。更知道,如果这户部话事人没换的话,以秦金那与世无爭,一门心思搞实务的,有点像技术官僚般的性子...
    他绝对会和那“真理的卫道士”一般,咬死给户部省钱的核心不鬆口。
    可知道归知道,明白归明白...
    正所谓屁股决定脑袋:秦金作为户部事实上的正印官,他需要对户部,对国家財政负责。在国家財政吃紧时,想尽办法省钱,是他的责任。
    而李斌作为宛平县的正印官,亦要对宛平的百姓,对宛平的发展负责啊!
    “一次三万两,还是每年分三万?”
    秦金闻言,眉毛一抖。
    在秦金原本的想法里,他可以代表户部给李斌的宛平批一笔前期建设费用,大概两万两白银。
    名义上说是筑沼气井的工造费,实则就是买断沼气工程所有权的买断费。
    虽然想是这么想的,但秦金到底还是个会心疼人的...
    看著李斌因连日泡在工地上,而晒得黢黑的脸庞...
    人孩子也不容易,多给一万两也行。
    反正这玩意,买来瞬间就能回本,根本不担心吃亏。
    然而,还等不到秦金良心发现呢,便听得李斌义正言辞地答道:
    “那肯定是每年啊!我宛平每年给工部省了那么多柴薪,给户部省银七万,我就要一半不到...秦师,这你不能不给吧?”
    “滚!你这猢猻,吃了熊心豹子胆了。现在都敢来敲诈老夫了,日后怕不是得欺师灭祖?!”
    哪怕心里知道,李斌这孩子就是在狮子大开口,方便给他留出討价还价的空间。
    但秦金还是控制不住情绪的上涌...
    当即便是恨不得抄起桌上的笔筒,砸向李斌。
    “三万两,你也是真敢开这个口。小小宛平,每岁三万?你是想干嘛?日日酒池肉林?夜夜曼舞笙歌?!”
    “哪能呢,秦师息怒...息怒。不瞒老师,我宛平穷啊...”
    李斌抹抹眼角並不存在的眼泪:“现在官库里的存银,就连下月的俸禄都发不出来了。秦师您若不帮学生一把,那学生非得被那刁蛮役吏活撕了不可!”
    “活该!”
    “谁叫你一上任,便大肆涨薪的?”
    “治大国如烹小鲜,凡事都得谨慎。”
    秦金旧事重提,是提点,也是敲打。
    虽然,在秦金看来,自己的提醒,对李斌作用不大。毕竟这傢伙的胆大包天,也不是一回两回了。
    哪次说了他能听进去?
    可李斌听不听,是李斌的事。说不说,那就是他这个师傅的事了...
    “是是是,秦师教训的是。但您看这银子?”
    李斌知道秦金是好意,但自己这么做,也有自己的想法在。
    便是志同道合的人,亦有想法上的分歧。
    李斌不指望改变秦金,同样,他也很难被秦金改变。
    与其探討不同的治政理念,不如谈谈银子...
    “三万两!就一次,老夫可以答应你。但现在,只能给你一万两。剩下两万,等秋粮到京再说。”
    “不行不行,您这拖得也太久了。不行,秦师您看这样行不行,就一万两!每年一万!”
    “甭想!”
    秦金拂袖起身,大有终止谈判的意思:
    “你要想谈,那就好好谈。指望躺在功劳簿上一直吃老本,在老夫这行不通。”
    “四万!分期两年。”
    大致摸出了秦金底线的李斌,此时也没了纠缠的想法。
    毕竟,在大明朝玩財政,其实是一个很费脑筋的事情。
    以沼气供能为例,它固然能节省木炭消耗,这些木炭价值也確实都高达七万两白银。可木炭能够採集,白银却很难。
    换句话说就是,工部军器局如果烧木炭,那户部实际需要批出的现银占比並不会太多。换成沼气供能,反而会导致户部的现银度支压力倍增。
    单纯从这一点上看,想用沼气供能全面取代木炭供能就是一件不现实的事情。
    因为户部压根没有那么多的现银,可以周转过来。
    这种流通中的货幣量,与实际產出財富不匹配的问题,可谓是中国古代王朝財政中,一直存在的顽疾和弊病。
    不仅使財富分配效率变得低下,更是让財政运转、管理变得异常琐碎和复杂。
    所以,这才会有后来的“一条鞭法”...
    但“一条鞭法”,却並非张居正首创。事实上,自大明进入中期开始,就有財政货幣化的趋势了。
    从漕运金银、到边境的茶马折色银...
    可以说,在而今嘉靖朝的大明疆域內,財政货幣化早已开始蔓延。但也仅仅只是蔓延...
    因为流通中的白银存量,根本就覆盖不了明代社会產出的財富量。
    再加上前段时间,由蓟州关发起的,九边军卫改发折色银一事...
    户部的现银支出本就在增加,此时自己搞出沼气供能,又要户部给现银。
    他秦金只是户部的侍郎,又不是掌管土地的神仙,他还能凭空变出银矿不成?!
    而只要没有新的现银增收出现,仅靠户部的那点存银,李斌这沼气工程也很难卖上高价。
    原本,李斌还没琢磨到这一点。直到刚刚听秦金提出“分期付款”时,李斌这才想到该问题。
    想明白这问题后,李斌除了嘆息,別无他法。
    只能再次降低自己的心理预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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