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两边都是爷,就我户部夹在中间,活像个孙子。”
    秦金既无奈,又气恼。
    一边是皇权的法理;另一边,是因利益坚实的捆绑。唯有他们户部,夹在中间,只能以“国家大义”的名分,號召同僚去抵抗,要户部从本就不多的钱財中,再挤一笔边粮运费出来的糟心事。
    然而,无数的事例都在告诉李斌和秦金,指望靠国家大义去號召户部官署同仇敌愾,那就是在开玩笑。
    这並不是爱不爱国的问题,而是当下的主流意识形態,就是孝和忠。
    忠的是君,孝的是家。
    甚至在民间,家往往还在君之前。
    而且这种绑定,还是一种自上而下的强捆绑。
    比如丁忧制度...
    在后世,人们每每听到如科学家因奋力攻坚,耽误了见亲人最后一面的报导时,第一反应是感动、是敬佩。敬佩这些国之大才,为大家舍小家的精神情怀。
    而在现在...什么?你娘死了,你敢不回家?!
    你连你娘都不孝,你还能对皇帝忠?
    你已有奸妄之相!
    且不说皇帝怎么看,就这事一旦出了,家乡父老都得在背后骂你丫的忘本。
    在这种意识形態的常年浸泡下,说什么国家大义,还不如喊两句“为民请命”的口號,满足一下这些士大夫们的精神嗨点,让他们自己先yy得上头,然后再跟著你衝锋、抵抗来得现实。
    在这三方较劲中,户部无疑是弱势方。它既无晋地官商集团因利益捆绑而產生的高度凝聚力,又无皇帝的合法性支撑。
    若是正常操作,这倒霉差事,大概率又要落到户部头上。谁让,户部是名义和法理上的国家財政中心呢,给卫国戍边的士兵解决发餉问题,这不就是你户部的职责?
    职责一出,堪称是想逃都逃不掉...
    但就在这,秦金都准备认栽的时刻,李斌忽然想到一个餿主意。
    “秦左堂倒也不必如此悲观,晚生刚刚倒是想到了一个取巧的办法。”
    “快快道来,莫要隱晦。”
    取巧?
    取巧总比头疼从哪薅这笔银子,以及,在掏完这一笔银子后,还得想法防著其他各边军卫都要求这么发粮的糟心事要强吧?!
    秦金一听李斌还有法子,那眼神瞬间亮得像是看到了洞房烛夜里的新婚之妻。整个身体都不受控制地向前倾斜,生怕错过了李斌接下来所说话语中的每一个字。
    “左堂莫要激动,晚生说来就是...但晚生先说好,这法子不一定能行得通。”
    “哎呀,这都什么时候了。今年的情况,你也是知道的。老夫都恨不得將一个铜板拆成两半,哪里捨得再从太仓库掏钱出去。”
    秦金激动地一拍大腿,显然对李斌这时候还在“事先甩锅”的行为,有点气不打一处来。
    “况且,这事一旦我户部给蓟州支了银子。其他八边军卫,亦作如此要求,我户部倒是如何处事?九边军卫的运粮开支,哪怕只是六十里、三十里,加起来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一旦那时,我户部拿不出这笔银子。为平眾怒,这蓟州,也不得改粮赴关,或增改折色。到时...”
    “好了好了,晚生这就说...”
    打断秦金的抱怨,李斌也不再卖关子,只是伸手指了指秦金:“左堂籍贯何处?”
    秦金:??
    你不知道我是哪里人?!
    秦金不解,但还是带著这种不解,配合起了李斌:“直隶常州府,锡山县。”
    紧接著,李斌又將手指一转,指向了自己:“左堂可知,晚生籍贯何处?”
    “湖广汉阳府汉阳县...汉阳,有话直说,少在老夫面前逗乐。”
    压著性子,给李斌捧了个哏后,秦金忍不住了。
    “左堂还没想到吗?你我二人,可都是出自鱼米之乡啊!”
    李斌见自己说完这话后,秦金的眉头依然没有鬆散的跡象。立马又补充道:
    “左堂想想,这盐之一道,要想运转起来,首先需要什么?粮食!”
    “而我等家乡,均是我朝最重要的產粮区啊!苏、松、嘉、湖、加上左堂之常州,这五府的產粮量乃天下之最。其次便是我湖广的汉江、洞庭一带...”
    “汉阳,你是说...要我等尝试著说服家乡父老,降低粮价?”
    秦金有点悟了,但不多。
    这倒不是秦金的政治敏感性不够高,而是先有李斌打算借乡族商贾之力,撬动京师空閒阴宅大甩卖一事在前。本能的,秦金就觉得,李斌这是还想借乡族之手,以降低晋商採购粮价为条件,换取晋商答应运粮赴边。
    但这种事,怎么可能办到?
    所谓老乡见老乡,背后来一刀...
    古时的乡情固然没有后世那般淡薄,但这会乡情浓郁的基础,也是因利益的捆绑啊!
    在这生產力有限的时代,同乡若不团结,那是真会饿死人的!
    在这齣个远门都极其困难,人口流动缓慢的时代,出门在外的同乡若不团结,那也是真会被当地人欺负到死的!
    说来说去,团结还是建立在共同利益之上的。
    只有维护好、维护住这份团结,大傢伙才能更好过,所以大傢伙才会拥护乡情、支持乡情。
    可现在,你要损害乡族的利益?
    哪怕二人在朝当官,这事也极难办成。
    或许他们会卖二人一个面子,放一些低价粮出来,先帮二人把蓟州关的问题解决。
    可这事麻烦的点,根本就不在蓟州关好吧?
    “什么啊,左堂大人看晚生像那数典忘祖之辈吗?”
    “晚生的意思是,放出户部欲改开中的消息。將取引的堪合,由州县库吏所出堪合,改为由边军官校出具。如此一来,便能彻底將这摊死水搅浑。”
    “首先,开中之策,本就是我户部权责;其次,如此一来,五军都督府及朝中勛贵必会支持;再次,晋商等直接运粮赴边的商人必会反对,但仅凭他们,想要对抗我户部,加五军都督府及勛贵,怕是力有不逮。毕竟,此番改动,不用户部支银,不用今上掏钱...今上,也会站在我们这一边。”
    “一旦看到势头不妙,这些晋商必会串联你我家乡商贾,及两淮盐商。如此,下场较劲的势力便多了,这参与者一多,其思想和话语,便难一统。”
    “你我家乡,產粮。而粮,在开中盐运一事上,又如河之上游。他们对此,有担忧,但不会太多。此时,急得便会是承运晋商,及河之下游,两淮盐商。”
    “如此一来,我等只需將开头的声势搞大。这三者间,便可能產生分裂!一旦这三者分裂了,便进一步可能產生互相攀咬之举。如此,无论我户部如何施为,那时所面临的朝堂阻力,都会小上许多。”
    “而我等要做的,只是想法给同乡商贾通个气,告知他们及时发卖存粮,以免晋商收益降低,购粮减少,令乡族受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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