式乾殿偏殿內,晨光熹微。
    杨芷用一方柔软的丝帕,姿態优雅地轻轻擦拭过唇角,又接过宫女奉上的清茶,浅浅漱了口。
    早膳用毕,殿內还残留著小笼包那诱人的香气。
    她低头,看著依旧赖在自己腿边、仰著小脸、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眨巴眨巴望著自己的司马明,心中不由得升起一丝警觉。
    这小子……这副乖巧討喜的模样底下,怕是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知子莫若母,司马明自小便不是个安分的主儿,心思活络,常有惊人之举。
    杨芷板起脸,凤目微凝:
    “还有何事?这般看著我作甚?”
    司马明脸上绽开一个满是亲和力的笑:
    “阿母,今天的包子好不好吃呀?”
    今天都问几次了?
    杨芷心中疑惑,但她还是耐著性子,给出了与之前一致的答覆,语气温和:
    “当然好吃啦。明儿找来的方子,自然是极好的。”
    “那……”
    司马明的大眼睛里闪烁著狡黠的光芒,
    “要是把这包子拿出去卖,肯定能赚很多很多钱吧?”
    图穷匕见了。
    杨芷心中顿时瞭然,原来是在这里等著自己呢。
    司马明自幼就对钱財有著非一般的执著,此事杨芷心知肚明。
    虽说士农工商,商人居末,君子当视金钱如粪土,杨芷也曾试图纠正过司马明这对“阿堵物”过分热衷的倾向。
    但如今世风奢靡,洛阳城中公卿豪族竞相夸富,风气如此,她见纠正无效,久而久之也就听之任之了。
    对於一个孩童来说,这点小爱好倒是无伤大雅,朝中视钱財如命的公卿可多了去了。
    其中最著名的,要数此时已经因为母忧辞官的名臣和嶠。
    和嶠出身汝南和氏,乃名门之后,自幼仰慕其舅夏侯玄之为人,故而发愤图强,成年之后,无论是才名还是德名,都在当世为人所讚誉。
    但就是这样一个有盛名之人,却极为爱財,好聚敛且生性极为吝嗇。时人谓之有“钱癖”。
    据说和嶠家中曾种有一园上好的李树,枝繁叶茂果实鲜美,太原王济听说了,就想向和嶠討要几颗果子尝尝鲜。
    结果和嶠挑挑拣拣,还真就只给了王济几颗而已。
    给王济气的,当天就召集了一帮力气大饭量更大的洛阳好少年,带著斧子偷偷翻进了和嶠园中,不仅將果树上的李子全摘了吃了,还给人树全砍了。
    最后还杀人诛心,给和嶠送了一车砍下的树枝。
    和嶠最后也只能苦笑。
    此事一时传为笑谈。
    故而在此时,贪財其实也算不得什么恶癖,世风如此而已。
    司马明有点贪財,杨芷也能接受。
    “你若真想著靠这个赚些银钱花用,母后这便下道懿旨,让少府去操办此事便是。”
    杨芷语气轻鬆地说道。
    少府掌管皇室私財、宫廷御用,负责各种营造、採买,由他们来经营这“御膳包子”,名正言顺,也能確保利润丰盈。
    谁知,司马明却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一般:
    “不要不要。让少府去办,赚来的钱肯定都进了阿母的私库,到时候我一个子儿都要不回来啦!”
    “呵!”
    杨芷被他这毫不掩饰的“小气”模样给气笑了,柳眉一竖,佯怒道,
    “你这孩子!母后这是替你保管著。等你长大成人,开府建牙,自然一分不少都还给你。
    再说了,你从小到大,吃穿用度,綾罗绸缎,珍玩古器,母后可曾短过你一分一毫?何时亏待过你?”
    熟悉的话术。
    司马明坚持地摇著头,態度明確:
    “反正不要。阿母的钱是阿母的,我要自己赚的钱。”
    杨芷见儿子这般有主见,倒也不再强求。
    对她而言,金钱確实並非紧要之物,她更在意的是司马明的心意和安全。
    “那你说,欲待如何?总不能让你这五岁的孩子,亲自去东市叫卖吧?”
    她语气带著几分调侃。
    司马明等的就是这句话,他立刻接口,图穷匕见:
    “让阿翁帮我卖!”
    “阿翁?”
    杨芷微微一怔,想了半晌才反应过来司马明口中的“阿翁”是谁,
    “你是说……二叔父?”
    “对呀!”
    司马明用力点头,
    “阿翁看著就厉害,是当大官的!肯定有办法把这个包子卖得全洛阳……不,全天下的人都想吃。定能赚大钱!”
    让当朝尚书令、卫將军杨珧去帮你卖包子?
    杨芷第一反应是这孩子是不是想钱想疯了,未免太过跳脱,太过异想天开。
    但转念一想,杨芷心中又泛起一丝复杂的涟漪。
    司马明虽然已经与她情同母子,居住在中宫,但弘农杨氏內部,对这个“外来”的皇子接纳程度一直不怎么样。
    与杨骏改善关係几无可能,但杨珧素来心思更为活络,处事也相对圆通,而且素来通情达理,未必不能与司马明处好关係。
    或许……这也不失为一个让明儿与母族这边建立更紧密联繫的机会?
    孩子自幼失怙,虽得皇帝宠爱,但深宫之中,难免孤单。
    他口中喊著“阿翁”,是否潜意识里,也渴望一份来自长辈的亲情?
    而且,此事说来荒唐,但对杨珧而言,或许真的只是一句话的事情。
    他根本无需亲自出面,只需吩咐下去,自然有无数人抢著办妥。
    若能藉此让杨珧对明儿多几分照拂,於明儿將来,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思及此处,杨芷心中的抗拒便消减了大半。
    她轻轻嘆了口气,伸手摸了摸司马明的脑袋,语气带著几分无奈与宠溺:
    “罢了罢了,我且替你向二叔父说道说道。不过,他答不答应,我可不做保证。你阿翁他公务繁忙,未必有暇理会你这孩童的玩闹。”
    司马明闻言,脸上立刻绽放出灿烂的笑容,扑进杨芷怀里蹭了蹭:
    “谢谢阿母!阿母最好了!”
    他心中暗道:
    放心,杨珧一定会答应的。
    ……
    ……
    阳光正好,司马明心情颇佳地走出了式乾殿,小蛮安静地跟在他身后。
    刚刚走出殿门不远,一直沉默的小蛮忽然开口,语气中带著一丝不解:
    “殿下,奴婢有一事不明。”
    “讲。”
    司马明脚步未停,头也不回地说道。
    “那包子……滋味如此美妙,若真要售卖,定然能获利颇丰。为何……不交给阿素去办?”
    在小蛮看来,阿素经营樊楼,人脉广,手段活,由她来运作这新奇吃食,再合適不过。
    交给外人,实在令人费解。
    司马明闻言,停下脚步,回过头,略带诧异地看了小蛮一眼,隨即脸上露出一个玩味的笑容:
    “哟?没看出来,你还挺关心阿素的事业嘛。”
    小蛮脸上闪过一丝僵硬,立刻垂下眼帘,恭敬地回道:
    “奴婢不敢。只是觉得……阿素终究是在为殿下办事。交由她手,或更稳妥些。”
    “为我办事?”
    司马明笑了笑,重新迈开步子,语气轻鬆,
    “可我这次,本就不是为了赚钱啊。”
    “不是为了赚钱?”小蛮更加困惑了,下意识地追问,“那殿下是为何?”
    自小蛮认识司马明至今,他拿出的那些匪夷所思的新奇玩意,不都是为了赚钱而发明的吗?
    否则哪里来的阿素如今如此突飞猛进的樊楼。
    “为了造势。”
    司马明轻飘飘地吐出四个字。
    “造势?”小蛮咀嚼著这个词,眼中疑惑更深。这卖包子,和“造势”有何关係?
    但见司马明並无意深入解释,只是背著小手,迈著悠閒的步子朝前走,小蛮便很识趣地不再多问。
    在她心中,殿下行事向来高深莫测,既然如此,必有他的道理,自己只需听从吩咐便是。
    “殿下,我们这是要去何处?”
    小蛮发现司马明行走的方向並非回中宫,而是朝著皇宫前朝的区域走去。
    “秘阁。”
    司马明简短地回答。
    ……
    ……
    秘阁,隶属秘书监,乃是西晋王朝的国家藏书之所,其地位类似於先秦兰台,西汉的天禄石渠二阁、东汉的东观,是王朝的文献中枢,典藏天下图籍。
    朝廷重臣借阅典籍,史官修撰国史,大多在此进行。
    此处匯聚了当今天下最为丰富齐全的藏书。
    当然,也是这个世界,世界上规模最大、藏书最系统、管理最先进的图书馆之一。
    不过,在这个知识被世家大族垄断的时代,书籍是极其珍贵的资源。
    能够自由出入秘阁的,除了秘阁本身的官员,便只有那些享有特权的博士、史官,以及极少数被皇帝特许的勛贵重臣。
    即便是皇子,若无皇帝特旨,想入內阅览也非易事。
    但司马明显然是个例外。这位五龄稚子,以其骇人听闻的早慧,早已贏得了自由出入秘阁的特权。
    这在旁人看来是莫大的恩宠,於他而言,却不过是获取知识的必要途径。
    今日的秘阁,依旧瀰漫著一种庄严肃穆的寧静。
    空气中流淌著陈年墨香与书卷简牘特有的陈腐气息。
    宽敞的厅堂內,高大的书架林立,直抵穹顶。
    身著各色官袍的学士、郎官们或手不释卷,潜心阅读;或伏案疾书,抄录典籍。
    对於这位小郡王的到来,有人浑然未觉,有人略感惊讶地瞥上一眼,便又沉浸於自己的世界中。
    司马明对这里已是轻车熟路。
    他像一尾灵活的小鱼,在一排排如同密林般的书架间穿梭。目光快速扫过书架上悬掛的標识签牌。
    中国自先秦以来,便著书立说不断,典籍浩如烟海,检索不易。
    故而在图书分类之事之上,也是颇为先进。
    西汉刘向、刘歆父子校书,首创《七略》,將书籍分类为六艺略、诸子略、诗赋略、兵书略、术数略、方技略,六略,连带这目录並称七略。这便是中国最早的图书分类之学。
    不过两汉之后,官修私修之书层出不穷,图书分类之法也在不断演变。
    至西晋,荀勖在任秘书监时,《七略》基础上,创立了甲乙丙丁四部分类法,甲部录经书,乙部录子书,丙部录史书,丁部为诗赋。
    这已是后世“经史子集”四部分类的雏形。
    然而,此时的藏书仍有大量竹简、木牘和昂贵的縑帛,即便有了四部分类,要想在汗牛充栋的卷帙中找到特定的一部,也绝非易事。
    司马明来来回迴转了好几圈,在一排排书架下又跑又跳,踮著脚努力张望,却始终没找到他想找的那部书。
    “殿下在寻何书?”
    一个温和苍老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司马明正全神贯注,下意识地脱口答道:
    “《东观汉记》。”
    话一出口,他才反应过来,转过身,只见一位老者正站在自己身后。
    司马明被人认出並不奇怪,毕竟不会有第二个五岁孩童出现在秘阁。
    他抬头打量来人。
    只见这老者鬚髮皆白,面容清癯,穿著一身洗得发白、却十分整洁的儒袍,看起来与那些清贫的博士学者並无二致。
    但他身上有一种特別的儒雅隨和之气,眼神温润而通透,绝非寻常读死书的腐儒可比。
    司马明记忆力极佳,却对这位老者毫无印象。
    新来的,也不像啊?
    新来的可不会这么快就认出自己。
    那老者也意识到自己贸然出声有些唐突,连忙拱手,微微躬身,行了一礼,脸上带著谦和的笑容:
    “安汉陈寿,表字承祚,见过鄱阳郡王殿下。”
    陈寿?
    司马明一惊。
    难怪自己不认识。
    《三国志》的作者陈寿,在后世当然是享誉盛名,但在此时的西晋,却是个声名很复杂的人物。
    其人做《三国志》虽然是私修史书,但广为人称讚,有“良史之才”,当时还任职中书监的张华,甚至直言:“:当以晋书相付耳”。
    但即使这般有才,陈寿的私德方面却一直为人所詬病。
    也不知道是这小子运气背还是得罪人的能力强,在蜀国未灭之前,他得罪了黄皓。在降晋之后,又得罪了荀勖。
    故而一直流言蜚语不断。
    陈寿的父亲去世时,他守丧期间因生病而让婢女伺侯自己服药,被来客看见,被传出在守丧期间与小婢私通的流言。
    后来,他母亲去世时,临终前让陈寿將其葬在洛阳,陈寿谨遵母命,但很快又有流言传出,说他他是嫌麻烦,才不让亡故的母亲落叶归根,而是將就近其葬在了洛阳。
    这两则传言,无疑是將陈寿推到了“不孝”的风口浪尖。
    还有《三国志》中对诸葛亮父子的评语写的实在是不能让时人满意,故而还有陈寿小肚鸡肠之流言。
    再加上他还与张华关係莫逆,现在的张华被免官在家,陈寿也是跟著被一贬再贬。
    现在都从曾经的治书侍御史,贬成博士了。
    自那之后,陈寿就很少在世人面前露面,只是在家修书著书,偶尔来一趟秘阁而已,故而司马明也没怎么见过他。
    司马明看著眼前的陈寿,摸了摸下巴,目露狐疑。
    “你真是陈博士?”
    陈寿笑容依旧和煦。
    “如假包换。”
    “那我考你几个三国时期的问题,看你能不能答出来。”
    陈寿看著面前机灵古怪的小郡王,只觉得有趣。
    “殿下请讲。”
    “关羽过五关斩六將,是哪五关哪六將?”
    第一个问题,就让陈寿有些懵。
    关羽何时过五关斩六將?
    “这个太难了吗?”
    司马明继续摸著下巴,摆出一副善解人意的样子。
    “那来个简单的,刘关张桃园三结义拜的是谁?”
    第二个问题,陈寿更懵了。
    什么叫桃园三结义?
    “这你都不知道?”
    司马明一脸惊讶。
    “最后一个问题啊,邢道荣死在谁手里?”
    陈寿还是一头雾水。
    邢道荣又是谁?
    “你什么都不知道还敢冒充陈博士?”
    司马明睁大著眼睛看著眼前这个人。
    这副惊讶的小表情,让陈寿都有些不自信了。
    莫非自己真对三国一窍不通?
    还是天下真有他不知道的三国秘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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