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上中天,银辉洒落,將洛阳城外眾多里坊映照得轮廓分明。
    东阳门外有一里,名马道里,非是寻常百姓居所,坊墙高耸,门禁森严,內中皆是深宅大院,显然是达官显贵聚居之地。
    夜深人静,唯有更夫梆子声偶尔传来。
    距马道里不远,有一处看似普通的宅院,此刻却是人影绰绰,气氛凝重。
    十数条精悍的身影聚集在昏暗的堂屋內,仅有一盏油灯摇曳。
    为首一人,正是阿素。
    她今日未施粉黛,穿著一身利落的胡服,眉头紧锁,面前的桌面铺开一张草图,那上面勾勒的,正是马道里的巷道与几处重要宅邸的方位。
    “这贾南风,真真是给咱们出了个天大的难题!”
    阿素的声音带著烦躁,她的目光死死盯著草图上的某一处,
    “把人藏在这种地方,简直是……又怕人知道,又怕人不知道!”
    马道里,顾名思义,曾多是养马、训马及相关官吏的居所。
    但歷经变迁,此地居住者的身份已变得极为特殊。
    安乐公,归命侯。
    蜀后主刘禪,吴末帝孙皓,都曾在这里置办宅邸,现在他们的后人还有部分住在此处。
    而现在里面住著的最特殊的人,是已经被免官的前中书监张华。
    將太子妾室谢玖藏匿於此,贾南风这一手,可谓刁钻。
    此地守备,因这些特殊住户的存在,必然外松內紧,寻常宵小绝难轻易潜入。
    但也正是这些人身份的敏感,让他们也无法接触到大晋权力的核心,就算发现了谢玖的身份,將其上报给司马炎的可能,也是微乎其微。
    “东家,这很难办啊。”
    一个略带怪异口音的嗓音响起,带著迟疑。
    说话的是个身材异常高大的少年,虽作汉人打扮,但高鼻深目,一看便知有胡人血统。
    “难办?”
    阿素猛地抬起头,双目一瞪。
    “难办就不办了?老娘好吃好喝地养著你们这群饭桶,是让你们来跟我说『难办』的?
    明天天黑之前,要是不能把人从马道里安安稳稳地带出来,你阿勒,还有你带来的这群族人,通通给我捲铺盖滚出樊楼。
    以后是回并州吃沙子,还是在洛阳桥洞下挺尸,隨你们的便!”
    “阿勒”是阿素给对那胡人少年的称呼,事实上他是有自己的名字的,不过阿素嫌其名字太过拗口,就只取了其最后一个音节,改叫“阿勒”了。
    把胡人下人叫“阿勒”“阿胡”“黄须儿”“干奴”之类的暱称,就后世跟把猫叫“咪咪”,把狗叫“旺財”一般,在当世是非常普遍的做法。
    对此,阿勒只能接受。
    阿勒籍贯并州上党郡,却並非五部匈奴出身,是个不折不扣的“杂胡”。
    他们这些杂胡小部落,在地方上要同时受到大晋官员和五部匈奴的双重盘剥,想要活下去,只靠种地放牧是不行的。
    年轻男子在农閒时外出卖苦力,是部落重要的生计来源。
    当然,凭著族中还留下的一些本事,在来洛阳的路上“客串”一下劫道强人,偶尔也是一种来財的手段。
    不过入了洛阳,还是要安分守己,否则被官府抓了,可能就又一只“胡奴”。
    他们只能在市场做做脚夫,或去士族庄园做短工。
    收入微薄不说,还被人歧视。
    而阿素的樊楼,最喜欢雇的就是这些“杂胡”了。
    只要花点钱上点心,这就是一群什么都能肯干,什么都能学的顶级牛马。
    樊楼包吃包住,月钱丰厚,没事还能尝一下客人们吃剩下的“山珍海味”,打打牙祭。
    最重要的是,因为小蛮的缘故,阿素从来不歧视胡人。
    她最近还在考虑著,要不要让樊楼养著的那群落魄士人,来教一下这群杂胡读书识字,再提升一下樊楼的逼格。
    这种待遇在阿勒他们眼中,和养死士也没区別了。
    他爹都没对他这么好过。
    一听阿素让他们“滚出樊楼”,阿勒和他身后十数名胡人精装汉子,一同缩了缩脖子。
    阿勒到嘴边的“得加钱”三个字,也硬生生咽了回去,訕訕地低下头。
    “都给老娘听好了,再最后核对一遍计划!”
    阿素敲了敲桌上的草图,压低声音,
    “明天一早,里门刚开,人流最杂的时候,我们扮作东宫派来的人,直接上门,以『太子妃有令,需接谢夫人回宫问话』为由,把人接走。”
    这是最省事、风险最小的法子。
    立志要成为洛阳服务业行首的樊楼,里面要守的规矩並不比东宫少,而且又是杂胡出身,要论低眉顺眼看眼色,他们比之宦官也不遑多让。
    而且有阿素这个真从皇宫中走出的宫女在,他们要扮成东宫宫人,未必不可行。
    “可是……东家,”一个稍年长些的胡人犹豫道,“万一被看穿了咋整?”
    “看穿了?”阿素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狠厉,“那就只能硬来了!”
    “杀鸡取卵!”
    阿勒立刻接口,眼中冒出凶光,跃跃欲试,显然对武力解决更感兴趣。
    “取你个头!”
    阿素气得抄起手边一把匕首,用刀柄狠狠敲在阿勒坚硬的脑门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那是马道里,你当是在太行山里劫道呢?敢弄出人命,老娘先扒了你的皮餵狗!”
    阿勒捂著额头,齜牙咧嘴,不敢吭声了。
    “都给我听清楚!”
    阿素扫视眾人,语气森然,
    “万一,我是说万一,对方起疑,动起手来,全部用刀背。打晕即可,不许伤人性命。他们干也是不光彩的勾当,只要不死人,事情不闹大,他们比咱们还怕声张。明白了没有?”
    “明白!”
    眾人齐声低应。
    “最后,”
    阿素深吸一口气,目光凝重,
    “记住,要接的这位谢夫人,身份非同小可。你们这群糙汉子,手脚都给老娘放乾净点。谁要是毛手毛脚,惊了贵人,坏了大局……”
    她顿了顿,声音冰寒,
    “就不是滚出樊楼那么简单了。”
    大棒打下,隨即阿素话锋一转,拋出了甜枣:
    “不过,只要人安安稳稳、毫髮无伤地带出来,参与此次行动的,每人赏钱一万!”
    “一万!”
    屋內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连阿勒的眼睛都瞬间瞪圆了,呼吸粗重。
    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东家放心!”
    阿勒把胸脯拍得砰砰响,脸上因激动而泛红,
    “咱樊楼出来的人,最讲规矩,保证把事办得漂漂亮亮!”
    ……
    ……
    次日,午后,徽音殿。
    司马明正扶著桌沿,小心翼翼地尝试迈步。屁股上的伤好了大半,但走路仍有些彆扭。
    小蛮悄无声息地走进殿內,来到他身边,低声道:
    “殿下,阿素那边……得手了。”
    司马明眼睛倏地一亮,差点又扯到伤处,疼得他齜了齜牙,但脸上却满是喜色:
    “哦?这么快?怎么得手的?”
    小蛮言简意賅地匯报,
    “阿素带了手下十几个并州杂胡,今早冒充东宫的人,直接將谢夫人从藏身处接出来了。过程顺利,未起衝突。”
    “好!”
    司马明赞了一声,心情大好。
    阿素手下有一支由并州杂胡,他是知道的。
    杂胡听话,而之所以选择并州杂胡,一是因为地理近,来源广,在洛阳里也好找;二来,司马明也曾私下吩咐过阿素,让她留意并州一带的“石炭”资源。
    “石炭”,即煤炭,因为能书能燃,故而在此时即称“石墨”。
    煤可是炼铁炼钢的重要原料之一,虽然现在他还未必用得上,但未雨绸繆,提前布局总是好的。
    山西是煤炭资源大省,从那里招募人手,顺带打探消息,一举两得。
    “人现在安置在永年里,很安全。”
    小蛮补充道。
    司马明点了点头,眼中闪过思索之色。
    既然谢玖已经到手,该和司马遹聊聊了。
    “准备一下,”司马明对小小蛮道,“我们去显阳殿,向母后请安。然后……看看能不能找机会,去东宫一趟。”
    他当然不能私自前往东宫,必须得到杨芷的允许,而且与司马遹交涉,还得扯杨芷这块虎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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