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马谁干的?”
    马大槐目眥欲裂。
    这一声大吼,连旁边同样脸色难看的赵有田和小翠都打了个寒颤。
    后生直接嚇得从地上爬起来连连摆手。
    “不……不知道!现在清江镇的人都传夔门来了个手段通天的过江龙,狠得邪乎!”
    “一路途经的包括我们村在內五个村子,全被扫了!没留一个活口!”
    后生迅速把这几天的信息,以及清江镇的留言全部说了一遍。
    过江龙。
    马大槐脑子里嗡的一声,突然想起弟弟马三槐。
    那个蠢货,临出门前非要去找什么杀父仇人,还带走了现如今自己手里的这两个阴胎。
    难道……
    不,不可能。
    马三槐虽然蠢但身手不弱,还带著门里赐下的护身符。
    就算真遇上硬茬子,打不过总跑得掉。
    怎么可能连累到整个马家沟?
    可除了这档子事,最近村里也没见惹到什么不该惹的人啊?
    “马爷……”
    小翠颤声开口。
    “咱们……咱们现在怎么办?”
    怎么办?
    马大槐猛地抬头。
    岩凹外,此时天色已经透出一点蒙蒙的灰白。
    河谷里的风卷著湿冷的雾气,从岩凹口灌进来吹得火塘里的火光忽明忽灭。
    在道上混除了实力以外,最重要的就是跟脚。
    就像古时候的赵云等人一样,见人就是一句吾乃常山赵子龙!
    他在道上混第一句就是,在下夔门马家人!
    况且人活一世,博得不就是一个光宗耀祖么?
    可现在呢?
    出来一趟家都没了。
    现在马大槐都不知道自己的祖宗牌位,和攒了几十年的家底有没有被人抄了个乾净。
    到了这般田地他还去什么总坛?献什么阴胎?求什么延寿丹?
    去当笑话拱那些门人取乐么?
    “回去。”
    马大槐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赵有田愣住了。
    “回……回去?马爷,咱们这都快到酆都了总坛那边还等著……”
    “我说回去!”
    马大槐猛地扭头眼睛里全是血丝。
    “你家同样也被烧了,现在你还有心思去总坛!”
    赵有田被他吼得浑身一颤,不敢再吭声。
    小翠咬了咬嘴唇,她在赵有田那里也有不少家底。
    但看著传信这人说得有鼻子有眼的,相比之下她一个妇道人家却不太想为了一点財货冒险。
    於是轻声开口。
    “马爷,按照你侄子的说法,那人能连扫五个村子肯定不是善茬。咱们就这么回去,万一撞上……”
    “撞上?”
    马大槐冷笑,笑容里全是疯狂。
    “撞上才好!我倒要看看是哪路神仙敢动我马家的根基!”
    话音落下马大槐弯腰,一把抓起先前扔在草堆上的蓝布包袱。
    “走!”
    说完马大槐不再废话扯起地上的大侄子,转身就往外走。
    赵有田和小翠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无奈。
    说又说不通。
    他们两个虽然也有些道行。
    但却无论如何也不是马大槐这个马家沟年轻一代最强者的对手。
    而且事到如今东西在马大槐手里,他们自己就算去总坛也没用。
    小翠虽然只是个嫁过来打掩护的,但这些年攒下的首饰细软,也全藏在赵家。
    能拿回来一些总归是好的。
    就算拿不回来还可以借著这个由头再刮一遍村子。
    想到这里两人匆匆收拾了东西,跟了上去。
    岩凹外,天光渐亮。
    河谷里白茫茫一片,像是要把整条山路都吞进去。
    马大槐走在最前头,踩在碎石路上嘎吱作响。
    他想起小时候,爷爷带他进养尸洞,指著那些躺在棺材里的一具具尸身。
    “槐儿,这些就是咱们马家的根本,有了它们咱们才能在这吃人的世道里活下去。”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亲手炼成一具白毛僵时,四姑婆拍著他的肩膀,难得露出笑容。
    “好,好,咱们马家后继有人了。”
    他想起这些年,为了维持马家沟的运转,为了餵养那些白毛僵,他做了多少见不得光的事。
    杀人、炼尸、敛財,一桩桩,一件件,血债纍纍。
    可那又怎么样?
    这世道,不就是你吃我、我吃你?
    他马大槐从小自律,比村子里所有的孩子都努力。
    进了酆都门之后,不择手段,攀附权贵,出卖同行。
    他马大槐拼了半条命挣下的家业,他凭什么不能成功?
    凭什么就被人连根拔起?
    “不管你是谁,劳资都要你血债血偿!”
    身后,赵有田和小翠深一脚浅一脚地跟著,大气都不敢喘。
    他们能感觉到马大槐身上那股快要压不住的暴戾和杀意。
    像是一头受了重伤的野兽,隨时可能扑出去撕咬。
    山路蜿蜒,雾气瀰漫。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天色大亮,但雾却没散,反而因为日头升起,蒸腾得更加浓郁。
    能见度不到十丈,前路后路都隱在白茫茫的雾气里,只有脚下这条碎石路,还能勉强辨认。
    马大槐突然停下脚步。
    “马爷?”
    赵有田喘著气。
    马大槐没说话,侧耳听著。
    雾里,有声音。
    很轻,但很密集,像是很多双脚踩在碎石路上的声音。
    不是从前面传来的,是从侧面路旁的山林里。
    “有人。”
    马大槐压低声音,手已经摸到了腰后。
    那里別著一把淬过尸毒的匕首,见血封喉。
    小翠和赵有田对视一眼,同样从怀里掏出傢伙事。
    开始分散站立,给同伴留下足够的施展空间。
    雾气流动,山林里的声音越来越近。
    然后,三个人影从雾里钻了出来。
    来人都是山里人打扮,短褂草鞋,头上包著帕子。
    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方脸阔口,肩上扛著个麻袋,麻袋里不知装了什么东西沉甸甸的。
    两拨人在山路拐弯处撞了个正著。
    双方都愣了一下。
    马大槐眯起眼,打量著对方。
    那汉子也在打量他,目光扫过他身上的藏青夹袄,又扫过他身后的小翠和赵有田,最后落在他手里的蓝布包袱上。
    “几位这是往哪儿去?”
    汉子开口,声音听著不像是本地人
    马大槐没答,反问。
    “你们从哪儿来?”
    “清江镇。”
    汉子把肩上的麻袋往上顛了顛。
    “送点山货去白帝城。”
    清江镇。
    马大槐心头一动。
    “清江镇现在怎么样?”
    汉子闻言狐疑的打量了马大槐几眼,然后左右看看,压低声音。
    “几位要是往清江镇去,我劝你们还是绕道吧,那儿最近不太平。”
    “怎么不太平?”
    “具体的我也不清楚,只知道柳七爷在江夏会馆摆酒,想拉大伙儿一起扛商討对策,可我看这事玄乎。”
    “柳七摆酒?什么时候?”
    马大槐狐疑的看了汉子一眼,又转头看向自己同样懵逼的大侄子。
    “就今晚。”
    汉子说著,又看了马大槐一眼。
    “几位不是普通人吧?”
    马大槐没答,只是从怀里摸出一小捆卷好的票子扔过去。
    “多谢兄弟,其他的请恕在下无可奉告。”
    汉子接过票子掂了掂,脸上露出笑容。
    “客气,几位要是真要去清江镇,千万小心。”
    说完扛著麻袋,带著两个同伴,刚准备告辞离去。
    就看见又是一个年轻人从雾气中走出。
    只见他穿著身半旧的深蓝色工装,肩膀上搭著个包袱,脚下是双沾满泥的解放鞋。
    他就那么站在雾气边缘,静静看著不远处的马大槐几人。
    命运的轨跡,在这一刻相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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