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间。
    高顽下车的那个火车站广场上。
    昏黄的光晕在冬夜的寒风里瑟瑟发抖。
    空气里飘著一股煤烟、汗臭、还有廉价菸草混合的味道。
    火车站旁边,紧挨著铁轨有一排低矮的砖房。
    砖房外头掛著块木头牌子,红漆写的字已经斑驳得看不清。
    只能勉强认出大车店三个字。
    正是之前马三槐下脚寻觅高顽的据点。
    此刻的店里头比外头更暗。
    走廊窄得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两边是一扇扇薄木板钉成的房门。
    门板上的缝隙宽得能塞进手指头,从里头漏出鼾声、咳嗽声、还有小孩子压抑的哭闹。
    但最里头那间门缝底下却塞著条破毛巾,被堵得严严实实。
    屋里没开灯。
    只有窗外站台方向偶尔扫过的探照灯光柱,透过糊著报纸的窗户。
    在屋里投下几道惨白的光影。
    床上没铺被褥,只垫著层发黑的稻草。
    稻草上,此刻正並排坐著三个人。
    左边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
    方脸,阔口,左边眉毛上果然有颗指甲盖大小的黑痦子,上头还杵著几根寸把长的硬毛。
    正是澹臺映雪口中描述的赵有田。
    他这会儿没穿平时在公社里那身四个兜的干部装。
    反倒换了件半旧的靛蓝粗布棉袄,领口敞著露出里头发黄的海魂衫。
    棉袄袖口油亮亮的,不知是沾了机油还是別的什么。
    他坐得很直,但背有些佝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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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抠著棉裤上一个小洞,把里头的棉絮一点点扯出来。
    眼神不时往门口瞟。
    右边是个女人。
    看著二十七八,实际年龄可能更小些。
    瓜子脸,柳叶眉,烫过的波浪卷头髮用一根木簪子松松綰在脑后,露出细白的脖颈。
    身上穿著件碎花棉袄,料子比赵有田那身好得多。
    似乎是灯芯绒的,领口和袖口镶著兔毛看著就价格不菲。
    女人背靠著冰冷的土墙,两条腿併拢,膝盖上搁著个蓝布包袱。
    包袱不大但鼓鼓囊囊的,用绳子捆了好几道。
    她没看赵有田,也没看门口。
    眼睛垂著,盯著自己搁在包袱上的手。
    手指细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涂著层淡红色的蔻丹,在昏暗里泛著一点幽微的光。
    那一副妖艷的样子坐在那里和另外两人甚至都不是一个画风。
    两人中间,坐著个四十来岁的汉子。
    那是一种难以想像的瘦。
    像一根被江风颳了十几年的老竹竿,浑身上下没二两肉。
    脸上颧骨凸得老高,眼窝深陷,皮肤是一种常年不见阳光的惨白。
    他穿著件藏青色的旧棉袍,袍子很宽大,空荡荡地罩在身上,袖口缩著,露出两只枯瘦得像鸡爪的手。
    手背上青筋虬结,指甲缝里塞著黑泥。
    看起来与那位被高顽一剑斩杀的老道士颇有几分相似。
    正是马大槐。
    此刻的屋里静得嚇人。
    只有三人压抑的呼吸声,和窗外远处火车进站时那声悽厉的汽笛。
    过了很久。
    久到赵有田抠棉裤的那个洞,已经能塞进半个拳头。
    马大槐才缓缓开口。
    “我家三槐那小子这几天在镇上,就干了这些?”
    他说话时没看赵有田,眼睛盯著对面墙上那片被雨水洇出来的霉斑。
    赵有田身体僵了一下,抠棉裤的手指停住。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发出清晰的咕咚声。
    “差不多吧,村里的眼线知道的就这些。”
    赵有田的声音有点发紧,似乎对於眼前的瘦子很是畏惧。
    “大槐哥你是不知道,三槐兄弟这几天就跟魔怔了似的。”
    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开始回忆。
    “大前天晌午,他一身是泥闯进我家院子,眼睛红得跟要吃人一样,逮著我就让我动用关係给他找人,还是到镇上找。”
    “我说我没办法他就急了,攥著我领子吼,说那人杀了他爹,他非得把那小子揪出来剥皮抽筋,炼成尸傀跪在他爹坟前。”
    赵有田说到这里,脸上露出后怕的表情。
    “我听他说了来龙去脉,跟他说那人八成早就跑远了?”
    “他不信,非说我在包庇,还差点跟我动手。”
    “后来,后来还是小翠……”
    他扭头,看了眼身边那个一直沉默的妖艷女人。
    女人妖媚的桃花眼瞥了他一下,眼底满是嫌弃。
    赵有田訕訕收回视线。
    “小翠把他劝住了,给了他些钱和粮票还有一张介绍信,让他到车站慢慢找。”
    “可那小子,三槐兄弟他…”
    赵有田脸上露出一种混合著鄙夷和无奈的神色。
    “他找人的法子,简直蠢到家了。”
    “先是满大街逮著人问,见没见过一个扒火车的汉子。”
    “人家看他那模样,谁搭理他?”
    “昨天下午,我还听站前茶馆的老刘头说,三槐在茶馆里跟人打听,被人当疯子轰出来了。”
    赵有田说完,屋里又陷入沉默。
    只有马大槐那双有些发绿的眼睛在黑暗里缓缓转动,最后落在墙角。
    墙角的地上,扔著个蓝布包袱。
    包袱皮已经散开,露出里头两个用油纸仔细包裹的糰子。
    油纸包得很严实,看不见里头是什么。
    但包袱散开时,屋里那股本就浑浊的空气里,似乎又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
    马大槐盯著那两个油纸包,看了很久。
    久到就连妖媚女人都开始坐立不安他才缓缓收回视线。
    “蠢货。”
    马大槐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胸口那件宽大的棉袍,隨著他的呼吸微微起伏。
    自己老爹死不死,他其实不在乎。
    那老东西一辈子没干过几件人事,死了也就死了。
    可三槐那混帐东西,要是真在镇上闹出什么大动静。
    或者他根本不敢想。
    要是自家那蠢货,把这两个门里指名道姓要的物件弄丟了,或者弄坏了,自己回到老君观將会遭受怎样的责罚。
    想到马大槐后背顿时沁出一层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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