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这真的是同一个绣面?”
    她听见自己声音发颤,指尖无意识地贴上冰凉的玻璃。
    “异色、异形、异针法,原来沈老前辈不是异想天开…真的有人能做到…”
    姚主任稍稍平復了心情,强行扯开嘴角:“余师傅,您一出手外宾可不就乖乖掏钱包了?”
    她压低声音,眼神轻蔑,语气满是不屑。
    “那些旁门左道的就算侥倖被看上,也跟您没法比!您可是沈云嫡系的第三代弟子,光这身份往那儿一站,绣品都得镀三层金!”
    余师傅瞥了她一眼,心神稍定。
    “以前总听人念叨『手艺胜资歷,绝活才是王』,我还直摇头。想著技术和手艺本就是一码事,哪能割裂开?直到今儿瞧见这幅双面三异绣,才晓得自己眼界浅了。”
    她手指轻轻抚过展柜玻璃,语气带著感慨。
    “我家老前辈在《雪宧绣谱》里提过这技法,当时不过是灵光一闪的妙想,连她老人家穷尽一生都没能做成。
    谁能料到,我这把年纪了,还能亲眼见到活脱脱的三异绣!光凭这一手绝活,小林同志就足以与沈前辈比肩。”
    姚主任眼观鼻、鼻观心,看著对方表情,仔细揣测著她的心思,眼珠子一转,奉承道。
    “话是这么说,可咱们这行,师承就像块敲门砖,差別真不是一般大。”
    她靠近余师傅:“就算这姑娘手艺再好,想要在圈子里站稳脚跟,还不得靠您沈师傅传人的金口?”
    余师傅笑笑,却是默认了。
    虽说现在师承被“车间班组制”取代了,可壁垒依然在那。名师弟子的作品底价就是要比野路子高许多。
    她这辈子最看重两样东西:一样是在这个时代无出其右的绣技,另一样就是沈云嫡系传人的身份。
    前者开始岌岌可危,她更得牢牢抓住后者。
    只要她还是圈內承认的沈师傅传人,那她的作品定价就永远比林同志的高,即使她技术確实在自己之上。
    郑英带人过来取下绣品,准备打包好送去衡山宾馆。
    余师傅余光一扫而过,猛地顿住。
    “稍等!”
    她急促上前,侧光细细观察绣面,紫藤花的渐变处是从哑光到亮光的自然过渡。
    但实际上,机制染线是均匀反光的!完全做不到像这样自然。
    再三確认无误后,她紧紧抓著郑英的手腕,神情惊骇:“这真是你侄女绣的吗?她几岁?”
    郑英不喜她的质疑语气,眉头紧皱:“我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林纫芝同志今年21岁,能有这种水平说明她天赋异稟。”
    “21岁?她母亲叫什么?外婆是谁?”余师傅连连追问。
    “我弟妹叫俞纹心,在苏城绣研所工作,她母亲是杜若声。”
    郑英觉得她態度奇怪,但也没瞒著,对方一打听就清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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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余师傅踉蹌后退几步,喃喃道:“姓杜?那没错了…是她没错了…天赋,她居然有天赋。她怎么能有天赋!”
    姚主任在后头搀扶著,著急地问:“余师傅,您怎么了?林同志身份有问题吗?”
    余师傅复杂地望著眼前的紫藤,缓缓道:“这幅绣品採用了沈云特有的『染线分毫法』,这种方法…只有沈师傅的后人才会。”
    姚主任面色煞白:“是不是搞错了,说不定…是您那里的同志外传呢?”
    她倒寧愿是这样,但……
    “没可能。这个方法已经失传了,只有《雪宧绣谱》有记载。绣谱在沈家后人手里,杜若声…就是沈云的女儿。”
    染线分毫法,需要手工將一根丝线分段染不同顏色,晾乾后捻合成渐变线。
    深色部分因捻紧而吸光,显得厚重;浅色部分因捻松而反光,显得透亮,从而形成细微的光泽差异。
    这个方法极其考验绣师水平。
    她的师祖,也就是沈云的嫡传弟子,也不过略知皮毛。
    到了她师父这代便直接失传了,她和她的徒弟自然也不会。
    最后一个幻想破灭。
    想起几分钟前她信誓旦旦的话,姚主任喉咙上下滚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余师傅何尝不是如此呢?
    传人、后人,一字之差,云泥之別。
    当初杜若声对刺绣不感兴趣,一心跟著父亲学书法绘画。沈云只能把毕生所学传授给她师祖。
    但她临死前,所有古籍、秘法、绣谱还是只留给自己女儿!何其不公!
    后来杜若声也生了个女儿,取名“纹心”,源自《雪宧绣谱》“绣者,心画也”,期冀女儿能继承母亲的衣钵。
    俞纹心虽然从事刺绣,可她天资有限,没能使沈云嫡系针脉永续。
    反观她师祖这支薪火相传,到她这已经是第三代了。几代人的潜移默化,让她成为业內承认的正统沈云传人。
    至於沈云真正的嫡系血脉,因为后人没做出什么成就,逐渐被人淡忘。
    她私下无数次窃喜,还好杜若声不识货、俞纹心不爭气,才让她有今日荣光。
    她原本的计划是持续扩大她本人的影响力,让她的徒弟广收弟子。
    如此再过一两代,世人將会忘记沈云的后人,她的师门也能名正言顺地继承沈云遗產。
    可时局变化太快,师门被视为封建迷信。她只能暂停计划。
    这次姚主任找上门来,虽然她推三阻四,只说是为了国家荣誉愿意出马。
    可实际上,这是她等待已久、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她作品被选中只是第一步,接下来就是拿到外宾订单、作品选做国礼等等。
    在其他流派和大师停滯时,她个人大放异彩便能夺得先机,占据苏绣正统地位!
    她这一支会继续辉煌下去,將沈云绣法发扬光大,而她的名字也必將在苏绣歷史上流芳千古。
    可没想到,俞纹心女儿从绣谱的只言片语就无师自通已失传的染线法,甚至自创了双面三异绣!
    天赋?多可笑,亲生女儿和外孙女都没天赋,隔了两代的林纫芝却如此天赋异稟,年仅21岁就能把她这个业內巨匠当做踏脚石。
    她仿佛看到了又一个沈云。
    现在正统的沈云后人出现了,还青出於蓝!她这个『偷来的』沈云传人,却连沈云绣技都没学完全。
    余大师悔恨交加,但凡林纫芝再晚一点出现,或者但凡她资质愚钝,她都不至於如此尷尬被动。
    她为何不和她母亲一样呢?!
    曾经的一切谋划,皆成一场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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