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红星轧钢厂,第一车间。
    巨大的厂房里,机器轰鸣声震耳欲聋。
    几百台工具机同时运转,切削金属的声音、传动带摩擦的声音、工人们的吆喝声,匯成了一首属於工业时代的交响曲。
    空气中瀰漫著机油受热挥发后的特有味道,还有金属粉尘的气息。
    这是一个充满了力量和汗水的地方。
    工人们都在紧张地忙碌著。
    为了赶进度,为了那点微薄的超產奖金,每个人都恨不得长出三头六臂。
    就在这时。
    车间的大门口,突然出现了一道“奇特”的风景线。
    原本喧闹的大门口,瞬间安静了几分。
    只见刘海中背著手,挺著那个並不算太大但也不小的將军肚,迈著六亲不认的四方步,缓缓走了进来。
    今天的他,特意换上了一身洗得乾乾净净的工装,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
    最扎眼的,是他左臂上那个鲜红的袖標——“卫生监督”。
    红得像血,红得刺眼。
    而在他身后,一左一右,跟著两个年轻人。
    正是刘光天和刘光福。
    这两兄弟也穿著崭新的工装,这是刘海中下了血本从劳保科弄来的,胳膊上也戴著同样的红袖標。
    两人手里还拿著崭新的记录本和钢笔,一脸的横肉,眼神里透著一股子“我在找茬”的凶光。
    这哪里是卫生员?
    这架势,活脱脱就是旧社会的“还乡团”进村了!
    “哟,这不是刘师傅吗?”
    门口一个正搬运工件的老工人,下意识地打了个招呼:
    “这是……带儿子来上班了?”
    刘海中停下脚步,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没有像往常那样点头哈腰,也没有笑脸相迎。
    而是鼻孔里哼了一声,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口气说道:
    “注意称呼!”
    “什么刘师傅?”
    “叫刘监督员!”
    “还有,以后搬东西注意点,別把地给蹭花了!这都是国家財產!”
    说完,也不管那个老工人一脸吃了苍蝇的表情,刘海中大手一挥:
    “走!巡视!”
    父子三人,就这样大摇大摆地杀进了车间深处。
    一路上,工人们纷纷侧目。
    有的好奇,有的不屑,有的则是偷偷翻白眼。
    “这刘海中是疯了吧?”
    “拿个鸡毛当令箭,真把自己当厂长了?”
    “嘘!小声点!没看那爷仨眼珠子都绿了吗?这是要咬人啊!”
    对於周围的议论,刘海中充耳不闻。
    或者说,他很享受这种被人关注的感觉。
    哪怕是被人恨,也比被人无视要强!
    “爸……哦不,队长!”
    刘光天凑到刘海中耳边,眼睛贼溜溜地在车间里扫视著:
    “咱们……拿谁开刀?”
    这是他们昨晚商量好的策略。
    新官上任三把火。
    今天这第一把火,必须得烧起来!必须得烧旺了!
    要找个倒霉蛋,杀鸡儆猴!
    刘海中的目光,越过了那些正在干活的七级工、八级工。
    那都是厂里的宝贝疙瘩,技术大拿,甚至有些脾气比厂长还大。
    现在的他,还惹不起。
    要找……就得找软柿子!
    “那边!”
    刘海中眼神一凝,下巴朝角落里努了努。
    那里有一台比较老旧的c618车床。
    操作这台车床的,是一个看著也就十八九岁的年轻人。
    瘦瘦弱弱的,一脸的稚气,工装穿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
    这人叫小陈,是刚进厂半年的学徒工。
    平时老实巴交,见人说话都脸红,也没什么背景。
    最关键的是,此时的小陈正满头大汗地加工著一个零件,因为太专注,根本没注意到身后的“阎王爷”来了。
    “就他了!”
    刘海中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上!”
    隨著刘海中一声令下。
    刘光天和刘光福两兄弟,就像是两只闻到了血腥味的恶狗,猛地扑了上去。
    “停!停机!快停机!”
    刘光天衝到车床前,扯著嗓子大吼一声,嚇得小陈手一抖,车刀差点撞在卡盘上。
    “吱——”
    刺耳的剎车声响起。
    小陈惊魂未定地转过身,看著眼前这三个戴著红袖標的人,一脸的茫然和恐惧:
    “二……二大爷?怎么了?”
    “少套近乎!”
    刘光福也不甘示弱,一步跨上前,指著工具机底部的一角,厉声喝道:
    “你眼睛瞎了吗?!”
    “看看!这是什么?!”
    小陈顺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在工具机的底座下面,有一滴——大概只有指甲盖大小的油渍。
    那是刚才换油的时候,不小心滴落的一滴。
    还没来得及擦。
    “这……这就是一滴油啊……”
    小陈囁嚅著说道:
    “我刚才正干活呢,还没来得及……”
    “放屁!”
    刘海中背著手,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他脸沉似水,那股子官威拿捏得死死的:
    “一滴油?”
    “你说得轻巧!”
    “你知道这一滴油意味著什么吗?”
    刘海中提高了嗓门,让周围的工人们都能听见:
    “这就是重大安全隱患!”
    “万一有人踩到了,滑倒了,脑袋磕在机器上,那是会死人的!”
    “万一遇到了火星子,引起火灾,把国家的机器烧了,你赔得起吗?!”
    “这是什么行为?这是对国家財產的极不负责!这是在犯罪!”
    轰!
    这一顶顶大帽子扣下来,直接把没什么社会经验的小陈给砸晕了。
    他哪见过这阵仗啊?
    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腿都软了:
    “不……不至於吧……”
    “我就是一时不小心……”
    “还敢顶嘴?!”
    刘光天拿著小本本,“啪啪”地拍著手心,一脸的凶神恶煞:
    “態度极其不端正!”
    “拒不认错!”
    “爸……队长!这种人,必须严惩!”
    刘海中点了点头,眼神冰冷地看著快要哭出来的小陈:
    “按照《车间卫生安全管理条例》(其实根本没这细则,全是刘海中现编的)。”
    “发现重大油污隱患,且態度恶劣者。”
    “责令立即停机整顿一天!”
    “扣除当月全部安全奖金!”
    “並且……”
    刘海中顿了顿,拋出了那个最致命的杀手鐧:
    “全厂通报批评!记入档案!”
    “什么?!”
    小陈听到“记入档案”这四个字,整个人如遭雷击。
    在这个年代,档案就是命啊!
    这要是记了一笔黑帐,那以后转正、评级、甚至娶媳妇,全完了!
    他才是个学徒工啊!
    要是转不了正,他拿什么养活家里的瞎眼老娘?
    “扑通!”
    小陈再也撑不住了,双膝一软,直接给刘海中跪下了。
    “二大爷!刘师傅!求求您了!”
    “千万別记档案啊!”
    “我不能转不了正啊!我娘还等著我拿工资买药呢!”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现在就擦!我把地舔乾净都行!”
    小陈一边哭,一边真的要趴在地上用袖子去擦那滴油。
    周围的工人们看到这一幕,一个个气得拳头都捏紧了。
    “这也太欺负人了吧?”
    “就一滴油,至於吗?”
    “这刘海中还是人吗?拿个鸡毛当令箭!”
    有人想衝上去说理。
    但被旁边的老工人拉住了。
    “別去!没看那爷仨是疯狗吗?”
    “现在上去,那就是撞枪口!这刘海中现在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谁沾上谁倒霉!”
    大家都选择了沉默。
    这种沉默,助长了恶人的气焰。
    看著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的小陈,刘海中父子三人的脸上,露出了同款的、扭曲的快意。
    爽!
    太爽了!
    这就是权力的滋味吗?
    让別人生,別人就生。
    让別人死,別人就得跪下求饶!
    擦完机器上的油之后,小陈声音带著哭腔对著刘海中开口,那张稚嫩的脸上满是鼻涕和眼泪,看著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二大爷……刘队长……”
    “我真的不能被记过啊!”
    “我求求您了!我家老娘要是知道我在厂里犯了错误,被通报批评,非得急火攻心气死不可啊!”
    “您行行好!把我当个屁放了吧!”
    小陈一边哀求,一边伸手去抓刘海中的裤脚。
    那是溺水之人抓稻草的本能。
    然而。
    刘海中却像是躲避瘟疫一样,嫌弃地往后退了一步,还要伸手弹了弹裤腿上並不存在的灰尘。
    “放了你?”
    刘海中背著手,眼皮耷拉著,摆出了一副公事公办、铁面无私的官僚做派:
    “小陈啊,你这话说的就不对了。”
    “什么叫我放了你?”
    “这是厂里的规定!是铁律!”
    “我要是放了你,那就是对全厂几千名职工的安全不负责任!那就是瀆职!”
    “这个口子要是开了,以后谁还把安全生產当回事?”
    “难办啊……这事儿太难办了……”
    刘海中一边说著“难办”,一边仰起头,看著黑乎乎的车间顶棚,那双並不大的眼睛里,却在不停地用余光瞟著小陈的反应。
    他在等。
    等鱼儿自己咬鉤。
    有些话,他是领导,不能明说。
    得靠下面的人去“悟”。
    旁边,刘光天心领神会。
    作为刘海中的大儿子,也是这个“刘氏流氓集团”的急先锋,他太懂老头子的心思了。
    刘光天蹲下身,把小陈那只脏兮兮的手从地上拉起来,装出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
    “哎呀,哥们儿,你也別怪我爸。”
    “老爷子这辈子最讲原则,这是全厂都知道的。”
    “但是呢……”
    刘光天话锋一转,那双贼溜溜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小陈工装上兜的位置:
    “原则是死的,人是活的嘛。”
    “你看,为了抓这个安全卫生,老爷子这嗓子都喊哑了,这腿都跑细了。”
    “这一大早上的,连口水都没喝上,这精神头也不足啊。”
    “这人一没精神,写报告的时候手就容易抖,这一抖……没准就把『警告』写成『记过』了不是?”
    这话,暗示得简直不能再明显了。
    要是再听不懂,那就是真傻子了。
    小陈愣了一下。
    他看著刘光天那贪婪的眼神,又看了看旁边虽然仰著头看天、但耳朵却竖得老高的刘海中。
    一种名为“社会”的残酷课程,瞬间给他上了生动的一课。
    “懂了……我懂了!”
    小陈猛地擦了一把眼泪,像是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
    “刘队长!光天哥!你们稍等!稍等我一分钟!”
    “我去去就来!”
    说完,小陈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爬起来,连身上的土都顾不上拍,撒丫子就往车间外面跑。
    那个方向,是厂里的小卖部(供销社代销点)。
    看著小陈那狼狈远去的背影。
    一直没说话的刘光福凑了上来,一脸的兴奋:
    “爸……哦不,队长!”
    “这小子……能上道吗?”
    刘海中收回看天花板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
    “哼。”
    “他敢不上道?”
    “一个是几毛钱的烟,一个是跟著他一辈子的黑档案。”
    “只要他脑子没进水,他就知道该怎么选。”
    “这就是权力的滋味啊……”
    刘海中摸了摸胳膊上那个红袖標,感觉整个人都飘飘欲仙。
    不到三分钟。
    小陈就气喘吁吁地跑回来了。
    他的手里,紧紧地攥著一样东西。
    因为跑得太急,他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珠,但在那寒风凛冽的车间门口,他却一点都不觉得冷。
    “二大爷……”
    小陈走到刘海中面前,左右看了看,確定周围没別的工人注意这边。
    然后,他用一种极其隱蔽、极其卑微的姿势。
    把手里那个方方正正、硬邦邦的东西,迅速塞进了刘海中那宽大的工装口袋里。
    “这是一点心意……”
    “您老为了厂子操劳,辛苦了……”
    “这点东西,给您提提神,润润嗓子。”
    刘海中感觉到口袋里那一沉甸甸的分量。
    他的手伸进口袋,隔著布料,熟练地捏了捏。
    硬盒的。
    稜角分明。
    凭他多年的经验,这绝对不是几分钱一包的“经济”或者“生產”。
    起码是大前门!
    而且是一整包!
    “嗯……”
    刘海中的脸色,瞬间就像是变戏法一样,从刚才的阴云密布,变成了多云转晴。
    甚至还带上了一丝“长辈般的慈祥”。
    “咳咳。”
    刘海中清了清嗓子,伸出一只胖手,重重地拍了拍小陈那瘦弱的肩膀。
    那力道,差点没把小陈给拍趴下。
    “小陈啊,你这个同志,虽然工作上出了点紕漏。”
    “但是!”
    刘海中拉长了音调,一脸的欣慰:
    “你的认错態度,那是相当端正的!”
    “我们搞监督,目的不是为了惩罚,而是为了教育嘛!”
    “既然你已经深刻认识到了错误,並且决心悔改……”
    说著,刘海中掏出那个令小陈魂飞魄散的小本本。
    拔开钢笔帽。
    当著小陈的面,在刚才记下的那个名字和罪状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叉。
    “这次,就算了。”
    “改为——口头警告!”
    “下不为例!”
    “呼……”
    看到那个叉,小陈整个人像是虚脱了一样,差点瘫倒在地上。
    那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谢谢!谢谢二大爷!”
    “谢谢您高抬贵手!您就是我的再生父母啊!”
    小陈感激涕零,哪怕他心里知道这是勒索,但在这一刻,他是真的感谢刘海中没把事情做绝。
    这就是人性的悲哀。
    被霸凌者,竟然要感谢霸凌者的“不杀之恩”。
    “行了行了,赶紧去把那滴油留下的残痕擦了!”
    “擦乾净点!要是再让我看见有一点污渍,那可就不是这么简单了!”
    刘海中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一样把小陈打发走了。
    “是是是!我这就擦!我拿舌头舔乾净!”
    小陈如蒙大赦,转身冲回工具机旁,拿著棉纱像是擦宝贝一样疯狂地擦拭著那块水泥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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