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突突——”
    吉普车的排气管猛地喷出一股带著未燃烧充分汽油味的黑烟。
    那烟雾在寒冷的空气中迅速瀰漫,像是一块黑色的幕布,无情地遮住了这三个所谓“功臣”最后的体面。
    车轮捲起地上的浮土和刚才鞭炮留下的红纸屑,毫不留情地碾过,扬长而去。
    眨眼间,那辆代表著权力和地位的绿色吉普车,就消失在了胡同口的拐角处。
    连尾灯都看不见了。
    只有那空气中还没散去的锣鼓余音,依然在四合院的上空迴荡,显得是那么的讽刺,那么的刺耳。
    院子的大门口。
    刚才还热闹非凡、仿佛正在举办盛大庆典的人群,此刻就像是被集体掐住了脖子,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风呼呼地刮著。
    吹在脸上像刀割一样疼。
    但此刻站在人群中央的那三个人,却仿佛失去了痛觉神经。
    刘海中站在最中间。
    他手里还死死地捧著那个印著大红双喜和牡丹花的搪瓷脸盆,腋下夹著那是“护厂卫士”的锦旗。
    他脸上的笑容甚至还没来得及收回去。
    那是一种混合了狂喜、期待、却又突然被冻结的僵硬笑容。
    嘴巴半张著,露出两颗被烟燻黄的大门牙,眼神却是直勾勾的,空洞得像是一口枯井。
    “这……这就走了?”
    “我……我的车间主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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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海中的喉咙里发出一阵不明意义的“咯咯”声,像是被人塞了一团棉花。
    在他旁边。
    阎解成手里紧紧捏著十斤的猪肉票。
    刚才他还觉得这就是天大的財富,是通往幸福生活的入场券。
    可现在。
    他的手在剧烈地颤抖。
    抖得那张薄薄的票据哗哗作响,像是深秋风中的枯叶。
    “收……收破烂?”
    阎解成喃喃自语,脸色蜡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怎么也掉不下来:
    “我是预备干部啊……我是要坐办公室的啊……”
    “怎么就……怎么就成了收破烂的副组长了?”
    而反应最激烈的,是许大茂。
    他站在那里,怀里抱著那箱沉甸甸的鸡蛋,胳膊上还吊著白色的绷带。
    他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那是铁青!
    是那种只有在死人脸上才能看到的、透著绝望和怨毒的铁青色!
    他的眼珠子瞪得溜圆,死死地盯著吉普车消失的方向,眼角的青筋暴起,仿佛隨时都会爆裂开来。
    耻辱!
    前所未有的耻辱!
    一种被人当猴耍、被人踩在泥里还要吐口痰的羞辱感,像火山爆发一样,在他的胸腔里翻腾、燃烧!
    “下乡突击队……常驻农村……一个月回来一次……”
    许大茂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血:
    “这就是所谓的重用?”
    “这就是所谓的提拔?!”
    “这分明就是流放!是发配!是要把老子从厂里彻底踢出去啊!”
    直到这一刻。
    这三个沉浸在美梦中的可怜虫,才终於从那虚幻的云端,重重地摔在了坚硬冰冷的水泥地上。
    摔得粉身碎骨。
    而周围的邻居们,这时候也终於回过味来了。
    刚才那种羡慕、嫉妒、恨不得取而代之的眼神,瞬间变了。
    变得微妙,变得戏謔,变得充满了那种看笑话的快感。
    “噗嗤……”
    不知是谁,没忍住,先笑出声来。
    这一声笑,就像是点燃了导火索。
    “哎哟喂!我还以为多大的官呢!”
    前院的赵大妈一拍大腿,那张老脸上满是嘲讽:
    “搞了半天,二大爷这是去当清洁工头子了啊?”
    “技术指导组?还要负责卫生?那不就是看著咱们別隨地吐痰,顺便扫扫厕所吗?”
    “这官儿好!这官儿大!管著全车间的屎尿屁呢!”
    旁边的孙大妈也跟著起鬨,阴阳怪气地说道:
    “还有解成啊,你这也不错啊!”
    “废品回收副组长!那可是肥差!”
    “以后咱们家要是有点破锅烂铁、牙膏皮什么的,可都给你留著啊!”
    “你可得给大妈算高点价钱!”
    “哈哈哈哈!”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鬨笑。
    那是对这三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投机者,最无情的嘲笑。
    “还有许大茂!许大茂最厉害!”
    傻柱靠在门框上,手里抓著瓜子,大声嚷嚷道:
    “人家可是突击队队长!”
    “专门去大山里放电影!”
    “大茂啊,你这一去,那是广阔天地大有作为啊!”
    “就是不知道,那山沟沟里的寡妇多不多?够不够你许大茂祸害的?”
    “哈哈哈哈!傻柱你这张嘴啊,太损了!”
    这些话像是一把把尖刀,狠狠地扎在三人的心窝子上。
    疼。
    太疼了。
    比被李怀德拿椅子腿打还要疼一百倍!
    那种从云端跌落泥潭的巨大落差,那种被人当眾剥光了衣服羞辱的愤怒,终於让许大茂彻底崩溃了。
    “啪!!!”
    一声巨响。
    许大茂猛地把自己脖子上掛著的那两条白毛巾扯了下来,狠狠地摔在了满是尘土的地上!
    甚至还不解气,又抬起脚在那两条印著“奖”字的毛巾上狠狠地踩了两脚!
    “够了!都给我闭嘴!”
    许大茂转过身。
    那张原本就肿胀的马脸此刻扭曲得像是一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他环视著周围那些嘲笑他的邻居,眼里的凶光嚇得几个胆小的孩子哇哇大哭。
    “笑什么笑?!”
    “都特么给老子滚!”
    “谁再敢笑一声,老子弄死他!”
    许大茂像是一条疯狗,在人群中咆哮著。
    邻居们虽然爱看热闹,但也怕疯子,见许大茂这副要吃人的样子,纷纷缩了缩脖子,虽然嘴里还在嘀咕,但也都散开了些。
    许大茂喘著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他並没有因为邻居的退散而感到轻鬆。
    相反。
    他心里的怒火需要一个宣泄口。
    一个具体的、可以触碰到的宣泄口。
    他猛地转过头。
    那双赤红的眼睛死死地锁定了站在他身旁、还捧著脸盆一脸呆滯的刘海中,以及那个还在心疼肉票的阎解成。
    “蠢货!!!”
    一声歇斯底里的怒吼,从许大茂的喉咙里喷涌而出。
    “都是蠢货!”
    “你们两个大傻逼!”
    “刚才王干事话都说得那么明白了,我眼睛都快眨瞎了,胳膊都快把你们捅断了!”
    “你们是瞎子吗?!”
    “你们是聋子吗?!”
    “非要在那儿装什么大尾巴狼!非要在那儿听什么狗屁表扬!”
    “现在好了!”
    “满意了?!”
    “一个是看厕所的!一个是收破烂的!”
    “老子也被你们连累得要去大西北吃沙子了!”
    “我许大茂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跟你们这两个猪队友混在一起!”
    许大茂的咆哮声在空荡荡的胡同口迴荡。
    这不仅仅是愤怒。
    这是这群乌合之眾,在面临绝境时,必然会发生的內訌!
    许大茂这一嗓子,直接把还处於“懵逼状態”的刘海中和阎解成给骂醒了。
    刘海中是谁?
    那是官迷心窍、把面子看得比命还重的二大爷!
    虽然他刚才確实有点反应迟钝,虽然他现在確实落魄了。
    但他骨子里那种作为“长辈”、作为“领导”的虚假尊严,是不允许被一个小辈指著鼻子骂的!
    更何况,这个小辈还是平时名声最臭的许大茂!
    “许大茂!”
    刘海中猛地把手里的搪瓷脸盆往地上一顿,“哐当”一声响。
    他挺起那个依然倔强的肚子,用那只没受伤的手指著许大茂,气得满脸肥肉乱颤:
    “你……你怎么说话呢?”
    “什么叫蠢货?什么叫猪队友?”
    “我刘海中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饭都多!”
    “刚才那是我想装吗?那是组织上的安排!那是王干事的气场太强了!”
    “再说了!”
    刘海中脖子一梗,开始死鸭子嘴硬,试图维护自己最后一点可怜的体面:
    “我是技术指导组的!”
    “那是负责监督的!是管理岗!”
    “虽然……虽然也管卫生,但那也是管人的!”
    “比你强!”
    刘海中上下打量了一下许大茂,眼神里充满了鄙夷和反击的快感:
    “你是个什么东西?”
    “下乡放映突击队?”
    “说得好听!那是把你支开!那是流放!”
    “以后你就要天天跟泥腿子打交道,睡土炕,吃咸菜!”
    “你还有脸说我?你才是最丟人的那个!”
    这话算是戳到了许大茂的肺管子。
    “老东西!你再说一遍?!”
    许大茂急了,也不管胳膊疼不疼了,衝上去就要跟刘海中理论:
    “要不是你刚才在那儿装模作样,非要听完那个什么狗屁嘉奖令!”
    “要不是你拦著我不让我说话!”
    “我会落到这个下场?”
    “刚才王干事打太极的时候,你就不会顺著我的话逼宫?你就不会把话挑明了?”
    “你但凡有一点脑子,哪怕是跟猪换个脑子,咱们也不至於被人家这么耍!”
    “你就是个废物!除了想当官,你屁本事没有!”
    两人越吵越凶,脸红脖子粗,眼看著就要从文斗演变成武斗。
    就在这时候。
    一直在旁边心疼肉票、觉得自己最委屈的阎解成也爆发了。
    “都赖你们!都赖你们!”
    阎解成把手里的肉票往地上一摔,竟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一边哭一边跳著脚骂:
    “你们两个老东西!你们害死我了!”
    “我本来好好的!”
    “我是新车间的学徒工!是预备干部!”
    “虽然还没转正,但只要我熬一熬,那是前途无量的!”
    “就是听了你们的鬼话!非要去举报!非要去闹!”
    阎解成指著许大茂和刘海中,鼻涕一把泪一把:
    “现在好了!”
    “废品回收副组长?”
    “那是人干的活吗?”
    “以后我天天一身臭味,天天跟破烂打交道!”
    “这事儿要是传出去,以后谁还肯把闺女嫁给我?”
    “我还怎么娶媳妇?我还怎么让我们老阎家传宗接代?”
    “你们赔我的前途!赔我的媳妇!”
    阎解成越说越激动,甚至衝上去想推搡许大茂。
    这一下,彻底乱套了。
    三个刚才还称兄道弟、发誓要同进同退的“战友”。
    此刻就像是三条被扔进斗兽场的疯狗,互相撕咬,互相推卸责任。
    唾沫星子横飞,脏话连篇。
    哪里还有半点“英雄”的样子?
    简直比市井无赖还要不堪!
    周围还没散去的邻居们看著这一幕,一个个看得津津有味,甚至还有人嗑著瓜子点评。
    “哎哟,打起来了打起来了!”
    “这就是狗咬狗一嘴毛啊!”
    “该!让你们算计人!让你们想当官!遭报应了吧!”
    傻柱更是乐得直拍大腿,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精彩!太精彩了!”
    “这一出大戏,比梅兰芳先生的戏都好看!”
    “二大爷,掏他襠!大茂,抓他脸!”
    听著周围的嘲笑声,看著眼前这两个不成器的东西。
    许大茂突然觉得一阵深深的疲惫和厌恶。
    他停下了爭吵。
    冷冷地看著还在那跳脚的刘海中和哭闹的阎解成。
    他的眼神,变得无比冰冷,像是在看两坨垃圾。
    “够了!”
    许大茂一声暴喝,声音沙哑而阴毒。
    刘海中和阎解成被这一嗓子震住了,停下了动作,愣愣地看著他。
    许大茂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被扯乱的衣服。
    他弯下腰捡起地上那两条被踩脏了的毛巾,拍了拍上面的灰。
    然后。
    他抬起头,用一种极其轻蔑、极其决绝的语气说道:
    “刘海中,阎解成。”
    “我许大茂今天算是把这双招子(眼睛)给戳瞎了。”
    “我怎么就瞎了眼,跟你们这两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合作!”
    “带不动!”
    “真的是带不动!”
    “就算是诸葛亮来了,带著你们这两头猪,也得被气死在五丈原!”
    许大茂把毛巾往肩膀上一搭,最后看了一眼这两个曾经的盟友:
    “从今往后,咱们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別说我不讲情义。”
    “是你们自己作死!”
    “以后在厂里別说是认识我许大茂,我丟不起那个人!”
    “还有!”
    许大茂指了指后院的方向,眼神阴狠:
    “別以为这事儿就这么完了。”
    “你们认命,我许大茂不认!”
    “既然厂里不给路走,既然洛川那个王八蛋要赶尽杀绝……”
    “那老子就跟他们玩到底!”
    “咱们走著瞧!”
    说完。
    许大茂头也不回,抱著那箱鸡蛋,夹著脸盆,气急败坏地衝进了大门,直奔后院而去。
    原地只剩下刘海中和阎解成面面相覷。
    刘海中张了张嘴,想骂回去,却发现自己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看了看手里的锦旗,那个“护厂卫士”四个字此刻看起来是那么的讽刺。
    “完了……”
    “这下是真完了……”
    刘海中一屁股坐在台阶上,也不管地上凉不凉,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
    联盟破碎。
    美梦破灭。
    只剩下这一地鸡毛,还有那无尽的寒风在嘲笑著他们的愚蠢和贪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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