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同志们再见!”
    王干事脸上掛著那种完成了任务后的轻鬆笑容,那只戴著白手套的手,已经搭在了吉普车的门把手上。
    他的动作很轻快,甚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就像是一个刚把手里烫手的山芋扔出去的人,只想赶紧拍拍屁股走人,远离这群身上沾满了麻烦和是非的“英雄”。
    车门拉开。
    一只脚已经踏上了踏板。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一瞬间。
    “慢著!!!”
    一声有些变调、却透著一股子决绝和悽厉的喊声,猛地在四合院的大门口炸响。
    这声音不像是在挽留,倒像是在拼命。
    周围原本还在议论纷纷、看著热闹的邻居们,被这一嗓子嚇了一跳,瞬间安静了下来。
    王干事的动作也是一僵。
    他那只踏上车的脚,尷尬地停在了半空。
    还没等他回过头来。
    一道身影,就像是一只受了伤却依然凶狠的独狼,猛地窜到了他的面前。
    许大茂!
    此时的许大茂,怀里还死死地抱著那箱沉甸甸的鸡蛋。
    那是刚才王干事用来堵他嘴的“封口费”。
    但他知道,如果现在不把这箱鸡蛋变成敲门砖,如果不把这最后的遮羞布撕开,他许大茂这辈子,就只能是个抱著鸡蛋哭鼻子的笑话!
    “呼哧……呼哧……”
    许大茂喘著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他那一双肿胀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眼神里既有对权力的极度渴望,也有一种被逼到墙角的亡命徒般的疯狂。
    他直接用身体,挡在了车门和王干事之间。
    那意思很明显:
    想走?
    没门!
    除非你从我身上轧过去!
    “哎呀,大茂同志?”
    王干事到底是个人精,脸上的僵硬只是一闪而过,隨即又换上了那副虚偽的笑容,虽然这笑容里已经多了几分不耐烦:
    “怎么了这是?”
    “是不是还有什么生活上的困难?”
    “要是鸡蛋不够吃,我车里还有两斤掛麵,要不……”
    “王干事!”
    许大茂猛地提高了嗓门,打断了王干事那看似关怀实则施捨的话语。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强行挤出一种极其卑微,但却又带著三分强硬、七分无赖的笑容:
    “感谢!太感谢了!”
    “感谢厂领导的关怀!感谢您大老远跑这一趟!”
    “这鸡蛋,暖心啊!这脸盆,实在啊!”
    “我们哥几个拿著这些东西,这心里啊,那是暖暖的,跟喝了热二锅头似的!”
    许大茂一边说著,一边把那箱鸡蛋往地上一放。
    “砰”的一声。
    听著像是要把鸡蛋摔碎,但其实放得很稳。
    这是一种姿態。
    一种“老子连鸡蛋都不要了,老子要玩大的”的姿態。
    “不过……”
    许大茂话锋一转,原本佝僂著的腰杆,突然挺直了几分。
    那双三角眼,死死地盯著王干事,就像是盯著猎物的毒蛇:
    “王干事,咱们明人不说暗话。”
    “有些事儿,既然赶上了,既然大傢伙儿都在这儿看著呢,我觉得还是当面锣对面鼓地说明白比较好。”
    王干事脸上的笑容稍微收敛了一些,眼睛微微眯起,透出一股子危险的光芒:
    “大茂同志,你想说什么?”
    许大茂舔了舔乾裂的嘴唇,那是紧张,也是兴奋。
    他知道,自己这是在赌。
    赌厂里现在还要树立典型,赌杨厂长还要脸面,赌他们不敢在大庭广眾之下跟自己翻脸!
    “王干事,您也知道。”
    “这一次,为了扳倒李怀德那个大贪官,为了给咱们红星轧钢厂清除毒瘤。”
    “我们哥几个,那是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干啊!”
    “我们得罪人了啊!”
    许大茂指了指自己脑袋上的纱布,又指了指旁边还拄著拐棍的刘海中:
    “这伤,那是小事。”
    “关键是,李怀德虽然倒了,但他经营了这么多年,厂里还有多少他的余党?还有多少他的亲信?”
    “那些人,现在肯定恨死我们了!”
    “恨不得把我们生吞活剥了!”
    许大茂的声音越来越大,充满了悲情和危机感,仿佛他现在已经是四面楚歌:
    “王干事,您让我们回去养伤,我们没意见。”
    “但是!”
    “要是没有个一官半职傍身,要是手里没有点实权。”
    “等我们回了厂,到了基层,怎么开展工作?”
    “怎么防备那些坏分子的打击报復?”
    “到时候,別说为厂里立新功了,我们怕是连自保都难啊!”
    这一番话,说得那是滴水不漏,冠冕堂皇。
    把“要官”这种赤裸裸的欲望,包装成了“为了工作”、“为了自保”、“为了革命斗爭”的无奈之举。
    这就是许大茂的本事。
    他是真小人,但他也是个有文化的真小人。
    这话一出,全场譁然。
    周围的邻居们,原本以为戏演完了,正准备散场呢。
    结果一看这架势,哟呵!
    这才是真正的戏肉啊!
    这许大茂是真敢开口啊!这是当眾跟厂里要官呢!
    “嘖嘖嘖,这许大茂,胆子是真肥啊!”
    傻柱靠在门框上,瓜子也不磕了,眼睛里闪烁著看好戏的光芒:
    “这哪是感谢领导啊?这分明就是逼宫啊!”
    “有点意思,真有点意思。”
    而在许大茂的身后。
    原本还沉浸在“锦旗脸盆”喜悦中的刘海中,这时候也被许大茂这番话给震醒了。
    他那颗被荣誉冲昏了的老脑袋,终於转过弯来了。
    对啊!
    脸盆能当护身符吗?
    锦旗能挡住別人的暗箭吗?
    要是回了车间,自己还是个七级工,而李怀德那些残余势力要是给自己穿小鞋,自己这老胳膊老腿的,能扛得住?
    只有当了官!当了车间主任!
    手里有了权,那才是真正的护身符!那才是真正的铜墙铁壁!
    “对!大茂说得太对了!”
    刘海中也不知哪来的力气,扔下拐棍,一瘸一拐地冲了上来。
    他把那个搪瓷脸盆往怀里紧了紧,像是那是他的盾牌,然后一脸焦急地看著王干事:
    “王干事!这是一个很严肃的政治问题啊!”
    “我们现在的处境,很危险啊!”
    “我想著,能不能让我为了厂里,挑更重的担子?”
    “比如说……车间管理方面?”
    “我刘海中是老工人了,又是这次斗爭的先锋,我有这个觉悟,也有这个能力,去镇住那些牛鬼蛇神!”
    刘海中虽然话说得不如许大茂那么有水平,但意思表达得很明確——
    我要当车间主任!不给我就不依!
    就连旁边一直傻乐的阎解成,这时候也回过味来了。
    他虽然不敢直接要官,但也跟著起鬨:
    “是啊王干事!我……我也想进步!”
    “我也想为厂里多做贡献!比如说能不能让我转正?再给个小组长噹噹?”
    三个刚才还被当成猴耍的“功臣”。
    此刻在利益的驱使下,竟然结成了临时的“统一战线”。
    他们围著王干事,七嘴八舌,步步紧逼。
    那架势,不像是在请求组织,倒像是在跟地主老財討债的长工。
    空气中的火药味,瞬间浓烈了起来。
    王干事看著眼前这三张贪婪、扭曲、却又带著一种莫名其妙的理直气壮的脸。
    他脸上的那层职业假笑,终於掛不住了。
    一点一点地淡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冷漠,还有一种被冒犯后的恼怒。
    他在心里冷笑。
    给你们脸了是吧?
    几个投机倒把、趁火打劫的小人。
    几个靠著內訌、靠著出卖旧主子才换来这点可怜功劳的垃圾。
    厂里给你们脸盆,给你们锦旗,那是看在舆论的面子上,是给全厂职工看的!
    你们还真把自己当盘菜了?
    还想登堂入室?
    还想掌握实权?
    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配吗?!
    王干事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他並没有直接发火。
    作为一个人事科的老油条,他知道,这种时候发火,那是下策。
    那是给这帮无赖递刀子。
    他要做的,是用最软的刀子,把这帮人的贪婪给割下来,还要让他们疼得叫不出声来。
    “呵呵……”
    王干事轻笑一声。
    他没有后退,反而往前走了一步。
    那种长期身居高位、掌握人事大权的气场,瞬间释放了出来。
    他看著许大茂,眼神里带著一种猫戏老鼠的戏謔。
    “大茂同志。”
    “还有老刘同志。”
    “你们的心情,我非常理解。”
    “甚至是……感同身受。”
    王干事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富有磁性,听起来像是真的在跟自家兄弟掏心窝子:
    “谁不想进步呢?”
    “谁不想手里有权,好更好地为人民服务呢?”
    “但是啊……”
    王干事故意拖长了尾音,眼神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许大茂那张充满期待的脸上。
    一场更加精彩、更加残酷的官场“太极推手”,即將在这四合院的大门口,拉开帷幕。
    中院的大门口,风似乎更冷了。
    王干事站在那里,就像是一座不可逾越的大山,挡住了许大茂等人通往权力巔峰的道路。
    他没有直接拒绝,也没有答应。
    而是用一种极其老练、极其油滑的姿態,开始了他的表演。
    这叫——太极推手。
    也是每一个成熟的官僚,必须要掌握的生存技能。
    “大茂啊。”
    王干事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许大茂的肩膀。
    那力度,不像是在安慰,倒像是在压制。
    “咱们厂是什么地方?”
    “那是万人大厂!是国家的重点单位!”
    “干部的任用,那是有原则、有流程、有纪律的!”
    “不是谁想当就能当,也不是谁嗓门大、谁受了伤,就能直接提拔的。”
    “那得考核!得公示!得走群眾路线!”
    王干事一边说著,一边用那种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看著许大茂:
    “你看看你,这么急干什么?”
    “你这一急,不就显得咱们的动机不纯了吗?”
    “要是让外人看见了,还以为咱们是为了当官才去举报的李怀德呢!”
    “这要是传出去,对你们的名声,那是多大的打击啊?”
    “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这话一出,就像是一团棉花,软绵绵的,却把许大茂刚才那股子锐气给卸了个乾乾净净。
    许大茂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无从下口。
    人家说得对啊!
    这要是被人扣上“动机不纯”的帽子,那他们这“反腐英雄”的人设可就崩了!
    “可是……可是厂里的位置不等人啊!”
    许大茂憋了半天,只憋出这么一句大实话。
    “谁说不等人?”
    王干事笑了,笑得像个慈祥的长辈:
    “厂子就在那儿,它又没长腿跑了。”
    “位置也在那儿,谁坐不是坐?”
    “关键是,你们现在的身体状况,允许你们立刻投入到高强度的管理工作中去吗?”
    王干事指了指刘海中的瘸腿,又指了指许大茂吊著的胳膊:
    “你看看,这伤筋动骨的。”
    “万一刚上任,身体就垮了,那不是给厂里添乱吗?”
    “所以啊……”
    王干事祭出了他的终极法宝——“拖字诀”:
    “厂长的意思是,你们先安心在家养伤。”
    “等伤养好了,精气神足了,咱们再回厂里。”
    “到时候,咱们厂党委专门开个会,好好研究研究你们的工作安排。”
    “你们放心,杨厂长说了,绝不会亏待功臣!”
    “咱们红星轧钢厂,是有功必赏的!”
    好一个“研究研究”!
    好一个“绝不会亏待”!
    这话听著好听,可细琢磨,那就是一张空头支票!
    什么时候养好伤?一个月?三个月?还是半年?
    等到那时候,黄花菜都凉透了!
    而且“研究研究”,在官场语境里,那基本就等同於“没戏”、“以后再说”、“凉拌”。
    许大茂是什么人?
    他在宣传科混了这么多年,给领导放了这么多年电影,这点潜台词他能听不懂?
    他知道,王干事这是在把他当猴耍呢!
    这是在用软刀子割他的肉啊!
    一种前所未有的愤怒,混合著被愚弄的羞耻感,瞬间衝上了许大茂的天灵盖。
    他看著王干事那张笑眯眯的脸,只觉得噁心,无比的噁心。
    “研究?”
    许大茂冷笑一声。
    他猛地甩开了王干事搭在他肩膀上的手。
    这一下,彻底撕破了那层虚偽的面纱。
    “王干事,您也別跟我打官腔了。”
    “我许大茂虽然文化不高,但也不是傻子。”
    “什么流程,什么考核,那都是给人看的!”
    “李怀德在的时候,提拔他那个小姨子当播音员,走流程了吗?考核心了吗?”
    “怎么到了我们这儿,就要研究研究了?”
    许大茂往前逼近了一步,那张贴著膏药的脸,几乎都要贴到王干事的鼻子上了。
    他的眼神里,透著一股子孤注一掷的凶狠:
    “王干事,今天这事儿,您要是不给个准话。”
    “我们这心里,还真就不踏实。”
    “而且……”
    许大茂突然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他们几个人能听见,但周围人又能隱约感觉到那种威胁语气的音量说道:
    “现在外头风言风语可是很多啊。”
    “有人说,我们是为了上位不择手段。”
    “还有人说,厂里这是在卸磨杀驴,是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
    “您说,这要是厂里一直没个明確说法。”
    “这以后,队伍还怎么带?”
    “人心散了,以后要是再出了什么贪官污吏,谁还敢站出来揭发?”
    “谁还敢替厂里卖命?”
    “到时候,万一我们哥几个一时想不开,跑到部里去,找大领导哭诉哭诉委屈……”
    “说咱们红星轧钢厂寒了功臣的心……”
    “您觉得,这事儿……好收场吗?”
    威胁!
    赤裸裸的威胁!
    这就是许大茂的绝地反击!
    既然你不给脸,那我就掀桌子!
    既然你想拖死我,那我就拿“大局”来压你!
    拿“部里”来压你!
    反正我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我连李怀德都敢咬,难道还怕咬你一口?
    这话一出,王干事的脸色终於变了。
    彻底变了。
    那种职业的假笑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沉,一种被威胁后的暴怒。
    他没想到,这个许大茂,竟然这么难缠!竟然这么不知好歹!
    竟然敢拿“去部里闹事”来威胁组织!
    这简直就是——反了天了!
    “许大茂!”
    王干事的声音变得冰冷刺骨,眼神里像是藏著刀子: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你这是在威胁组织?威胁领导?”
    “你还要去部里闹?”
    “你以为部里是你家开的?你想去就去?”
    “我告诉你!要注意你的身份!要注意你的言行!”
    “你现在的行为,已经严重违反了组织纪律!”
    “纪律?”
    许大茂既然已经撕破了脸,那就彻底豁出去了。
    他脖子一梗,那股子混不吝的劲儿彻底爆发了:
    “少拿纪律嚇唬我!”
    “老子连命都差点没了,还怕什么纪律?”
    “今天你要是不把话说明白了,不把任命书给我落实了。”
    “我许大茂就在这大门口不走了!”
    “我就让全院、全厂的人都来看看,咱们红星轧钢厂是怎么对待功臣的!”
    “二大爷!解成!你们说是不是!”
    许大茂转头大吼一声。
    刘海中和阎解成虽然被这场面嚇得有点哆嗦,但事已至此,为了官帽子,为了前途,他们也只能硬著头皮上了。
    “对!大茂说得对!”
    刘海中把拐棍往地上一杵:
    “我们要说法!我们要公道!”
    “不能让英雄流血又流泪!”
    “不给个说法,我们就去部里找青天大老爷!”
    三人瞬间形成了一道人墙,死死地堵住了王干事的去路。
    那架势,简直就是要拼命。
    王干事看著这三个已经彻底疯魔的傢伙,气得手都在抖。
    他在人事科干了这么多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
    但像这么无赖、这么不要脸、这么敢想敢干的人,他还真是第一次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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