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號四合院內,此时正是各家各户吃完晚饭,大爷大妈们聚在院里閒聊、蹭路灯光亮的时候。
    因为前几天关於“打火机项目要黄”的流言蜚语,院里的气氛一直挺压抑,不少人都等著看笑话。
    就在这时。
    “叮铃铃——!!!”
    一阵急促、狂野,甚至带著几分囂张的自行车铃声,从胡同口一路响到了大门口。
    紧接著,一个穿著中山装、梳著大背头的人影,骑著车像一阵风似的衝进了前院,那是连车闸都不带捏的,直接就在阎埠贵那几盆宝贝花草前面来了个漂亮的甩尾。
    正是宣传科干事,许大茂。
    许大茂一只脚撑地,脸上红光满面,那表情比自己娶了媳妇还激动。
    他根本没下车,直接就在车座上扯著嗓子,对著全院喊开了:
    “特大新闻!特大新闻哎!”
    “都出来听听!都把耳朵竖起来!”
    “咱们厂的『燎原计划』!那是大获全胜!大获全胜啊!”
    这一嗓子,就像是往平静的湖水里扔了个深水炸弹。
    正端著茶缸子在前院浇花的阎埠贵,手一哆嗦,水全浇在了自己的布鞋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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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他根本顾不上湿鞋,猛地抬起头,那双藏在眼镜片后面的小眼睛瞬间爆发出惊人的光彩,三步並作两步衝到许大茂跟前,声音都在发颤:
    “大茂!你说什么?!”
    “什么胜了?部里的消息確切吗?!”
    许大茂看著围过来的邻居们,尤其是看到易中海那张阴沉的老脸也在人群后头晃悠,他心里的得意劲儿就更足了。
    他故意清了清嗓子,拿捏著腔调:
    “那是千真万確!”
    “三大爷,您还不知道吧?就在今天下午,部里的大领导亲自给杨厂长打的红色保密电话!”
    “那个打火机,不仅没黄,而且是被外国人抢疯了!”
    “不管是苏联的老大哥,还是那边的美国佬,都拿著大把的美金求著咱们卖!”
    “部里下了死命令!”
    许大茂伸出一只巴掌,在空中狠狠地晃了晃,五指张开:
    “扩產!立刻扩產!”
    “生產线要扩大五倍!五倍啊各位邻居!”
    “这意味著什么?意味著咱们厂要招更多的人!意味著已经在车间里的那批人,那就是元老!是功臣!以后那是前途无量啊!”
    轰——!!!
    全院炸锅了。
    五倍扩產?美国人抢著买?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但在许大茂这个宣传干事嘴里说出来,那就绝对假不了!
    “哎哟我的妈呀!这是真的飞上枝头了!”
    “那洛工……岂不是真的成神仙了?”
    “怪不得人家平时眼皮都不夹咱们一下,人家那是干大事的人啊!”
    在这沸腾的议论声中。
    阎埠贵只觉得一股热流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原本还有些佝僂的腰杆子,瞬间挺得笔直,像是年轻了二十岁!
    赌对了!
    他阎埠贵这辈子最大的一场豪赌,赌贏了!
    那只老母鸡,那瓶汾酒,还有那二十块钱巨款……
    值!太值了!
    “老婆子!老婆子!”
    阎埠贵激动地衝著屋里大喊:
    “快出来!別纳鞋底了!咱们家解成……那是真的是国家的功臣了!”
    三大妈跌跌撞撞地跑出来,手里还拿著针线,一脸的茫然和惊喜。
    就在这时。
    大门口再次传来一阵脚步声。
    这一次,没有自行车的铃声,但那种走路带风的气势,却比许大茂还要足。
    阎解成回来了。
    他穿著那身深蓝色的劳动布工装,虽然上面蹭了点机油和灰尘,但在此时此刻,那哪里是污渍?那是勋章!
    他的工装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颗,显得格外精神。
    手里提著一个沉甸甸的铝饭盒,昂首挺胸,迈著六亲不认的步伐走进了前院。
    看著满院子的邻居都在看他,阎解成那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他故意放慢了脚步,走到阎埠贵面前,大声喊道:
    “爸!妈!我回来了!”
    “怎么才回来啊?这都几点了?”三大妈心疼地问,但脸上的笑是怎么也藏不住。
    “嗨!別提了!”
    阎解成把手里的饭盒往石桌上一放,发出“哐当”一声脆响,声音洪亮:
    “这不是部里下了死命令嘛!要扩產五倍!”
    “我们这第一批进厂的,那是种子选手,是技术骨干!哪怕是学徒,那也得带新人了!”
    “我这刚下班,就被车间主任拉著开了个会,说是要给我加担子,让我负责带两个新来的!”
    “这不,为了奖励我们辛苦,晚饭那是特批的小灶!”
    说到这,阎解成当著全院邻居的面,甚至是故意当著刚凑过来的秦淮茹和贾张氏的面。
    “啪”的一声。
    打开了饭盒的盖子。
    一股浓郁的、霸道的、带著油脂香气的肉味儿,瞬间在寒冷的空气中炸裂开来!
    只见那饭盒里。
    满满当当的,全是油亮亮的大块红烧肉,还有两个白得晃眼的大馒头!
    “嘶——”
    周围响起了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紧接著就是无数吞咽口水的声音。
    在这个大家都还在啃窝头、喝稀粥的年代,这一饭盒红烧肉,简直就是核武器级別的炫耀!
    贾张氏在那边看直了眼,哈喇子都要流下来了,那双三角眼里全是贪婪和嫉妒:
    “这……这真是厂里给吃的?”
    “这么大块肉?这得多少钱啊?”
    “造孽啊!真是造孽啊!怎么好事都让阎老抠家占了!”
    秦淮茹站在阴影里,死死地咬著嘴唇。
    她看著阎解成那意气风发的样子,再想想自家那个还在因为没了傻柱饭盒而闹腾的棒梗,心里酸得像是喝了一斤老陈醋。
    同样是一个院住著的。
    以前阎解成也就是个打零工的废物,连傻柱的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
    可现在呢?
    人家吃肉,自家连汤都喝不上了!
    “爸,妈,这肉我没捨得吃,特意带回来给你们尝尝!”
    阎解成把饭盒往阎埠贵面前一推,那叫一个孝顺,那叫一个体面。
    “好!好孩子!”
    阎埠贵笑得见牙不见眼,扶了扶眼镜,故意大声说道:
    “解成啊,这就是跟对人的好处!”
    “咱们是洛工的人!洛工吃肉,咱们就能喝汤!甚至咱们也能吃肉!”
    “这叫什么?这就叫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以后在厂里,一定要听洛工的话!哪怕是洛工让你去跳火坑,你也得眼都不眨一下!”
    “爸,您放心吧!我现在就是洛工的死忠!谁敢说洛工不好,我跟谁急!”
    阎家父子这一唱一和,把那种“小人得志”的嘴脸演绎得淋漓尽致。
    但在这一刻。
    没有任何人敢嘲笑他们。
    因为那是实打实的红烧肉!那是实打实的前程!
    易中海站在人群后面,看著被眾星捧月的阎家父子,看著那个装著红烧肉的饭盒。
    他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紧紧地握著拳头,指甲深深地刺进了掌心。
    输了。
    彻底输了。
    他原本还指望著项目黄了,阎家倒霉,他好出来收拾残局。
    可现在,洛川不仅没倒,反而飞得更高了!
    连带著阎家这帮势利眼,也都跟著骑到了他头上!
    “这个院……以后怕是不好管了……”
    易中海在心里长嘆一声,转身默默离去,背影显得格外佝僂和淒凉。
    而阎埠贵看著易中海离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了一抹胜利者的冷笑。
    “老易啊老易,你也有今天?”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以后这前院,甚至这全院的风向,该看我阎埠贵的了!”
    ……
    夜更深了。
    前院的热闹虽然散去了一些,但阎家屋里传出来的欢笑声和酒香气,依然像是针一样,扎在每一个路过的人心上。
    傻柱拖著像是灌了铅一样的双腿,一步一步挪进了四合院。
    他刚下班。
    確切地说,是因为今天晚上加了班,搬完了那最后两吨废料,才被允许离开车间。
    他浑身酸臭。
    那种味道不仅仅是汗臭,更像是混杂了机油、铁锈,还有那股子仿佛永远也洗不掉的厕所发酵味儿。
    哪怕他在厂里的澡堂子里搓掉了一层皮,那股味道似乎已经渗进了他的灵魂里,让他自己闻著都觉得噁心。
    “呕……”
    傻柱乾呕了一声,扶著门框,感觉眼前一阵阵发黑。
    饿。
    太饿了。
    因为中午没吃饭,晚上那顿所谓的“加班饭”,也就是两个凉透了的杂麵馒头,连口咸菜都没有。
    他走到自家门口,却发现门锁著——那是他早上走的时候自己锁的,因为雨水住校不回来,这屋里就他一个人。
    冷锅冷灶。
    傻柱哆哆嗦嗦地掏出钥匙打开门,摸黑进了屋。
    也不点灯,就这么瘫坐在冰冷的炕沿上。
    从怀里摸出那剩下的半个凉馒头,那是他省下来当宵夜的。
    “咔嚓。”
    一口咬下去,全是冰碴子。
    傻柱机械地咀嚼著,就像是在嚼蜡。
    就在这时。
    中院的月亮门那边,传来了许大茂得意的声音。
    “那是!我现在可是宣传科的红人!李主任那是器重我!”
    “以后谁要想在厂里广播个寻人启事啥的,儘管找我!”
    紧接著,是阎解成送工友出门的声音:
    “慢走啊!明儿见!明儿咱们还得跟洛工匯报工作呢!”
    那些声音,充满了活力,充满了希望,充满了这个时代特有的那种昂扬向上的精气神。
    透过窗户纸。
    傻柱能看到中院和前院那透出来的灯光。
    那是温暖的橘黄色。
    而他这屋里,只有死一样的漆黑和寒冷。
    “啪嗒。”
    傻柱手里的半个馒头掉在了地上。
    他慢慢地举起自己的双手,凑到那一缕透进来的月光下。
    那是一双什么样的手啊?
    曾经,这双手白净、有力,手指修长灵活。
    那是能把豆腐切成头髮丝、能把土豆丝切得根根分明、能掂起几十斤重大勺却稳如泰山的手!
    那是被全厂几千人称讚、被大领导夸奖的“厨神”的手!
    可现在呢?
    满手的血泡,有的已经磨破了,结了黑色的痂。
    厚厚的老茧像是树皮一样覆盖在掌心和指节上。
    手指粗糙、红肿,甚至微微有些变形,连伸直了都在发抖。
    刚才他拿馒头的时候,甚至都感觉不到馒头的软硬,只有钻心的疼。
    “这……这是我的手吗?”
    傻柱的声音颤抖著,带著一种深深的恐惧。
    这双手,还能拿得起菜刀吗?
    还能炒得出那色香味俱全的谭家菜吗?
    就算以后让他回食堂,这双手……是不是也废了?
    “废了……全废了……”
    傻柱猛地抱住头,手指插进乱糟糟的头髮里,发出了一声压抑到极点的呜咽。
    悔啊!
    后悔像是毒蛇一样,噬咬著他的心臟。
    他想起了那天在食堂,如果他没有因为嫉妒去招惹洛川,没有去往汤里吐痰。
    他想起了那天晚上,如果他没有听易中海的挑唆,没有拿著擀麵杖去下巴豆。
    甚至……如果他在进新车间的第一天,没有去骂洛川,而是老老实实地干活。
    现在的他,是不是也能像阎解成一样?
    穿著乾净的工装,坐在温暖的车间里,学著技术,吃著红烧肉?
    甚至……凭藉他的一手好厨艺,说不定还能给洛工开个小灶,成为那个车间里最受欢迎的人?
    “我特么就是个傻逼!”
    “我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大傻逼啊!”
    傻柱猛地抬起头,狠狠地给了自己一个大耳刮子。
    “啪!”
    这一巴掌极重,打得他眼冒金星,嘴角流血。
    但他感觉不到疼。
    心里的疼,比这疼一万倍!
    他恨洛川吗?
    不敢恨了。
    真的不敢了。
    人家连踩死他都嫌脏了鞋。
    他恨谁?
    “易中海……”
    傻柱咬著牙,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是你让我別动!是你让我韜光养晦!”
    “是你让我去跟阎家斗!”
    “结果呢?”
    “人家阎家飞黄腾达了!许大茂那个坏种都翻身了!”
    “就我!”
    “就我一个人在这个泥坑里烂著!”
    “你毁了我!你毁了我这辈子啊!”
    那种“既生瑜何生亮”的憋屈感,那种被人当枪使还把自己玩废了的绝望感,让傻柱的心態彻底崩塌了。
    他看著窗外那热闹的灯火。
    听著许大茂家传来的收音机声。
    看著阎家传来的笑声。
    他觉得整个世界都在嘲笑他。
    嘲笑他不自量力,嘲笑他有眼无珠。
    “我这辈子……还有指望吗?”
    傻柱瘫倒在炕上,看著黑漆漆的房顶。
    眼泪顺著眼角滑落,流进耳朵里,冰凉刺骨。
    曾经那个四合院战神,那个打遍全院无敌手、谁都不服的何雨柱。
    在这一刻。
    被残酷的现实,被巨大的阶级落差,给硬生生地磨平了所有的傲气。
    只剩下一具充满了悔恨和绝望的躯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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