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2章 竇婴,朕要你死!
    “陛下请看詔书的背面,上面只有魏其侯家丞的封印,並无尚书台的封印。”韩安国沉声说道,一看便是有备而来了。
    “快將这詔书呈上来!”刘彻忙不迭说道,荆立刻又將遗詔送回了皇帝御前。
    刘彻立刻便伏在案上,细细地辨认詔书背面那个已经有些泛黄模糊的印记。
    良久之后,刘彻“啪”地一掌拍在了案上,而后抬头看向竇婴,脸色渐渐黑了下来。
    “丞相,为何只有魏其侯家丞的封印,没有尚书台的封印?”刘彻渐有杀意地问道。
    “啊?这、这————老、老夫不知啊?”竇婴满眼的错愕,仿佛头一次知晓这件事情。
    “你不知?还有谁知?你倒是看看,尚书台的封印在何处!”刘彻忽然从榻上起身,而后猛地用力,便將这道“先帝遗詔”扔向了竇婴。
    这遗詔是用上等丝帛写就的,重量极轻,哪怕刘彻在愤怒之下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此物也並未扔到竇婴的面前,而是软绵绵地落在了玉阶下方。
    距离竇婴还有两三步的距离。
    竇婴哪里还敢安坐在榻上呢?
    他匆匆忙忙地起身,快步来到了玉阶前,仓皇地捡起地上的遗詔,又凑到了眼前,仔细辨认封印。
    眨眼之间,他的脸立刻就煞白了,踉蹌退后了几步,跪倒在了殿中,“砰”地一声磕在了地上。
    “陛、陛下,老、老臣当真不知啊!”竇婴不敢抬起头,伏在地上的身体微微颤抖。
    “这詔书是不是你府中的那道遗詔?”刘彻也不答他的话,只是平静地问道。
    “这、这確实是、是先帝给老臣的那道遗詔啊,可怎会————”竇婴想要辩解,刘彻却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那朕再问你,这遗詔可有篡改涂抹过的痕跡?”刘彻再问道。
    “並————並未涂抹篡改过。”竇婴如实道。
    “那你说说看,为何上面没有尚书台的封印,只有你家家丞的封印?”刘彻咄咄逼人地问。
    “老臣————老臣並未留意过此事,亦不知为何没有封印啊?”竇婴直起身,错愕说道,手中的遗詔被他翻得“哗哗”作响。
    “詔书皆出尚书台,必有尚书台封印!家丞封印是去处,尚书台封印是来处。有去无来,又怎能说得通?”翰安国冷言道。
    “你————你这歹人!血口喷人!你想扳倒老夫,自己当丞***诈的狗贼!”竇婴不敢起身,只能偏著头,恼怒地大吼道。
    “我怎是血口喷人,这是朝堂成制,殿上诸公人人皆知。”韩安国平静说道,他像一只蟒蛇,一点点缠上了竇婴这头老狼。
    “丞相,御史大夫所言有几分道理,你总不能说是尚书台忘记加印了吧?”刘彻冷漠地问。
    “————”竇婴一颤,似有所悟,连忙直起身来向皇帝行礼道,“是了!是尚书台忘了加印!”
    “呵呵?是朕猜得准,还是丞相编得快?”刘彻嘲讽地问,殿中亦传来了一阵轻轻地笑声。
    “这、这是实情!那时,先帝病危临崩,急召老臣入宫,在宣室殿亲手將詔书交到了老夫手中————”
    “当时,这詔书的墨跡未乾,定是刚刚写就地,还来不及送到尚书台加封印,便託付给了老夫————”
    “先帝將遗詔託付给老臣时,已迷离不能成言,老臣当时亦心系先帝的安危,悲慟欲哭,所以才一时疏忽,未查验这詔书的封印,才有了紕漏————”
    “陛下,老夫今日之言句句属实啊,绝无半句虚言!”竇婴说到最后,竟带了哭腔,话音落下的时候,又是一头用力地磕了下去。
    “————”刘彻沉默地听著竇婴的辩解,在心中不停地思索,不得不说,对方的话其实也有几分可能。
    可是,这不是刘彻想要的最终答案。
    朝堂今日的局势,他倒是看清楚了。
    不管籍福和韩安国为何而来,他们手中定有了可以置竇婴於死地的证据。
    否则,他们不会当眾与竇婴过不去。
    事情倒也简单了,他不需要做什么,只要沉默地当好“判官”,让他们各自陈述即可。
    总之,他不会输!
    於是,刘彻心中的亢奋又强烈了些,竇婴是他在朝堂上最后的阻力了,也是他最后的心腹大患了!
    过去,刘彻还要仰仗竇婴处理朝堂政务,便还不能对他动手。
    现在,中朝运行流畅,这“德高望重”的丞相便越来越碍眼了。
    是时候挪开这石头了。
    刘彻不想对竇婴这“老臣”“功臣”痛下杀手,若是可能的话,他也愿给对方一条活路这既可以解决朝堂隱患,也可以成就自己“不杀功臣”的仁名。
    可惜,竇婴这老叟不知道急流勇退,不仅牢牢霸占丞相之位,背地里更是不停落子。
    丝毫不愿意放权,反而还想抓紧些。
    如今,自食其果了吧?你挡住了韩安国的晋升拔擢之路,他自然会对你恨之入骨啊。
    韩安国愿意出来当这把刀,那你可就別怪朕不留情面了!
    刘彻看著伏身颤抖的竇婴,心中做出了最终的决定。
    今日,他要杀了竇婴这“百官之首”!
    刘彻默不作声,背手在身后,一步一步走下了玉阶,站在了竇婴的面前。
    他居高临下地看著,看到了竇婴稀疏的白髮、斑驳的老斑、纵横的皱纹————
    和普通老人相比,也並无太多差別。
    “柔弱生之徒,老氏诫刚强。”刘彻心中默念著这句话,终於说道,“竇婴,先帝传詔,可有人证?”
    “————”竇婴听到皇帝直呼其名,腰弯得更低了,他迟疑片刻颤道,“那日,侍奉先帝的內官也在。”
    “呵呵,朕记得,那內官叫做张绑,先帝大行后,他请求殉葬先帝,如今,尸骨都白了吧?”刘彻道。
    “————”竇婴不敢作答,颤抖得更加厉害了。
    “这遗詔想来也是先帝让张绑擬的,所以————竟是死无对证了?”刘彻又笑道,听不出太多的怒意。
    接著,刘彻又踱步来到了韩安国面前,平静问道,“韩安国,可还有別的证据,能证明这是矫詔?”
    “有!”韩安国等的便是皇帝这句话,迫不及待地说,“凡下发的詔书,尚书台都应当留有副本,若无副本,定是矫詔无疑!”
    “————”刘彻点了点头,刚才一时情急,他倒忘了这最简单的法子,於是便看向了不远处的尚书令主父偃。
    “尚书令主父偃、廷尉张汤、未央卫尉李广,大司农庄青翟————你们四个人立刻去尚书台,查找这道詔书的副本,速去速回!”刘彻指定著四个人道。
    “诺!”四人哪里敢怠慢呢,立刻起身,向皇帝行礼之后,才匆匆地离开了此处。
    “一来一去要耗费不少时间,竇婴、韩安国、籍福,尔等先回座吧。”刘彻说道。
    “臣等不敢!”几人陆陆续续地说,却只是直起身,无一人起身回到自己的坐榻。
    “————”刘彻亦无心劝他们,一路向大殿门口走去,目视前方,看著氤氳的雨幕。
    “今日这场雨下得好,也下得及时,此刻閒来无事,诸公陪朕听雨吧。”刘彻道。
    “诺!”群臣忙应答,整个未央殿立刻安静了下来,除了轻微的呼吸声,再也没有別的什么动静了。
    唯有“哗啦哗啦”的雨声被一阵阵寒风吹进了大殿,更带来了一阵一阵彻骨寒意。
    小半个时辰飞逝而过,殿外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醒了殿中正在神游的人。
    派出去查找遗詔副本的那四个朝臣回来了!
    这四个朝堂朝臣显然未料到皇帝站在门口,险些衝撞天子,他们仓促地退后了半步,再下拜请罪。
    “如何,查到副本了吗?”刘彻平静地问道,声音有些阴冷。
    “我等翻找了前后几年的副本,並未发现这遗詔的副本。”地位最高的主父偃说道,其余人亦附和。
    “没有副本,那可有归档的记录?”刘彻微微点头,又问道。
    “亦无归档记录,微臣还问了几个在尚书台行走多年的老吏,他们都未见过这詔书。”庄青翟答道。
    “如此说来,这道詔书真是矫詔?”刘彻声音上扬,再问道。
    “按已有的证据看,这道詔书————確是矫詔。”张汤率先道。
    “微臣附议廷尉张公之言,当是矫詔无疑了。”庄青翟说道。
    “臣等附议廷尉张公之言,当时矫詔无疑了。”主父偃和李广亦连忙道。
    “————”殿中先有议论声,但很快又风平浪静了,群臣看到皇帝终於转过身来,冷漠地盯著榻上的竇婴。
    “————”群臣的目光亦跟著皇帝投向了丞相竇婴,这个年近古稀的老人被一道道目光灼烧,转眼间便矮了一大截。
    片刻后,竇婴才终於好像惊醒过来,他茫然地四处看了看,看到了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
    到最后,他才有些躲闪地看向皇帝。
    “竇婴,证据確凿,此乃矫詔无疑,你还有什么话要狡辩?”刘彻逼问,向竇婴走了几步,如同一把剑插在殿中。
    “————”竇婴久久无言,而后抬头,仰天苦笑,摇头许久,才喟然嘆道,“陛下,老臣无言以对,可、可老臣冤枉啊!”
    “冤?!冤从何来?”刘彻冷笑道,又朝竇婴走近好几步,两侧的朝臣不禁往后躲了几寸,生怕被天子之怒误伤到。
    “你竇婴凭著这一道矫詔在朝堂上横行几十年,换得了公卿的俯首帖耳,这冤————从何而来?”
    “你竇婴凭著这一道矫詔数次升官,位列三公,换得了竇氏的荣华富贵,这冤————从何而来?”
    “你竇婴凭著这一道矫詔骗取恩宠,誆得圣心,换来了朕的信任和重用,这冤————从何而来?”
    “竇婴!你倒说说看,是你冤,还是朕冤?!”刘彻恰好停在竇婴面前,高大的身影遮住了对方。
    “可、可————”竇婴睁开著眼,两行老泪竟从布满皱纹的脸颊淌下,而后嗓音干哑地说,“可这不是矫詔啊。”
    “哼,不是矫詔?!铁证如山?还敢狡辩?!”刘彻不留情面地斥责道,眼中有愤怒,但愤怒之下,却藏著亢奋。
    好啊,今天这情形当真是好啊。刘彻做梦都不敢想,竟可以用这么完美的方式“罢去”竇婴,让他彻底身败名裂!
    那道“遗詔”是竇婴的护身符,不管对方是否为官,都可从中获得权力:先帝亲自委以重任,人人都要忌惮竇婴。
    可是,这道詔书竟是一道矫詔!这不仅是扯碎了竇婴身上的袍服,更坐实了他是阴险的小人!当真是一箭双鵰啊。
    “竇婴!你还有什么话要说!还要说这道遗詔是矫詔吗?”刘彻微弯腰,言语冷漠、目光冷峻,逼视著眼前的老臣。
    “————”竇婴乾裂的嘴唇颤了颤,既未点头,也未低头,而后嚅囁,“可这詔书是、是先帝亲手交给老夫的啊!”
    “还敢装腔作势、出言狡辩?依你之言,是先帝故意陷害你不成?!”刘彻暴怒道,恰好一道惊雷,又划过天际。
    “————”群臣皆惊,惶恐地抬头看向面目扭曲的皇帝,而后又纷纷低头,县官將先帝抬出来辩驳,定是怒意滔天了。
    其实,刘彻自己亦被这雷声惊到了,不知为何,他的怒意飞快地消散了,一阵不知从何处而来的“心虚”从心底冒了出来。
    诸多记忆在刘彻的心间飞掠而过,他忽然想起了一些尘封已久的事情,这些事情连成了一条五彩斑斕的毒蛇,啃食著他的心房。
    “这、这又怎会呢?先帝信任我,怎会害我————怎会害我?”竇婴亦因此言而惊慌,手足无措地连连摆手,面色苍白。
    “————”刘彻暂时回神了,他皱了皱眉,用这小小的举动驱散心中的心虚,重新坚定地逼视著眼前的老臣。
    眼下,正是紧要的关口,自己又怎能胡思乱想?怎能动摇决心?怎能错过今日的机会?怎能放过这奸臣?
    今日,必须要让竇婴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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