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5章 樊千秋进殿赠刀:刘彻刘据,父慈子孝!
    半个时辰之后,昏昏沉沉的樊千秋终於跟著刘彻来到了清凉殿的前院。
    刘彻並没有让樊千秋直接进殿,而是让內官先领著他到偏殿去沐浴更衣。
    快到午正之时,洗去一身征尘的樊千秋才穿著一身郎官袍服来到殿前。
    眼下,天上的日头正明晃晃地照著,温度更加灼人,呼进胸腔的空气都是滚烫热辣的。
    但是,樊千秋却比刚才清醒了许多,不再昏昏沉沉,那七分假三分真的惶恐也已消散。
    到了这个时候,应当向刘彻展现自己精干的一面了。
    樊千秋站在清凉殿正殿的正门之外,边感受著从殿中吹来的愜意凉风,边朝深处望去。
    刘彻亦重新换了一身袍服,头髮也齐整地束了起来,虽然未穿戴冠冕,举手投足之间仍散发著明君特有的气息:自信淡然。
    此刻,刘彻正跪坐在一张小案之后,环抱一个稚子,手把手地教对方写字,非常耐心。
    这温馨和谐的场景,让见者人动容,但是樊千秋想到的,却是那场將会在几十年后发生的“父子相残”的惨案。
    不知道双方各自决定要“弒父杀子”时,有没有半点犹豫,会不会想起今日这抹温馨。
    不过,至少在今日,他们不会有杀意吧?樊千秋苦笑摇头。
    隨后他不禁又深思,自己来到大汉,能不能避免这惨案呢?
    “嗯?樊將军来了?”刘彻平静的声音从清凉殿深处传来,暂时打断了樊千秋的思绪。
    “诺!”樊千秋不多说別的什么话,只是行礼再简单答道。
    “不必在殿外站著,进殿来奏对。”刘彻朝樊千秋招手道。
    “————”樊千秋快步走到了小案前,对著刘彻行拜礼请道,“末將樊千秋敬问陛下安,末將刚才癲悖孟浪,请陛下降罪。”
    “何罪之有?”刘彻放下了笔问道,他怀中的刘据也扑闪著眼睛,好奇地打量樊千秋。
    “微臣不该在人前称呼陛下为大兄。”樊千秋並未直起身。
    “这是小事,朕不怪你,日后只要不是廷议祭祀这些场合,你都可以称朕为大兄,你平身免礼吧。”刘彻非常平静地说道。
    “诺,谢过大兄!”樊千秋又哽咽道,起身与刘彻平视时,还在眼中挤出了泪光,正好是一副赤子的模样。
    “嗯?身为大將,怎么哭哭啼啼的,让麾下兵卒军吏看见,岂不是会动摇军心?”刘彻故作严肃地训斥道。
    “微臣父母早丧,亦无昆弟姊妹,承蒙陛下不弃,视微臣为骨肉,故而有些动容,一时情难自已。”樊千秋抬手慌乱擦泪。
    “据儿,你看看,这便是樊將军,能杀得匈奴贼人胆战心惊,此刻却像稚子一般哭哭啼啼的。”刘彻看著刘据摇头打趣道。
    “————”刘据含著手指看了看自己的父皇,又看了看樊千秋,嘟起了嘴说道,“父皇,樊將军这是赤子之心,难能可贵。”
    “哈哈,孺子可教!”刘彻笑道。
    “確实,孺子可教。”樊千秋亦在心中暗喜,而后又行了一个礼说道,“末將樊千秋敬问太子安。”
    “————”刘彻朝刘据点了点头,后者才学著前者的模样和强调,说道,“樊將军不必多礼,平身。”
    “诺!”樊千秋终於直起身来,不仅要在刘彻心中留下好印象,亦要让这小儿刘据记住自己的名字。
    “据儿,你心中的樊將军与眼前的樊千秋可是同一个人?”刘彻笑问道。
    “身形確实像,但————但年轻了些,不像个將军,倒像是殿外的郎卫。”刘据这几句稚气未脱的话立刻逗得刘彻大笑起来。
    “那你再说说,是樊千秋勇武一些,还是你那大將军舅舅更善战?”刘彻宠溺地拍了拍刘据的后背。
    “——————”刘据这次被问住了,他淡淡的眉毛皱成一团,想了许久才道,“皆是良將,却不可相比。”
    “哦?说说看,为何他们不可相比?”刘彻作惊讶状。
    “樊將军勇猛,舅舅更稳重,前者能当前部先锋,后者则是將兵主帅。”刘据再道,这稚子之言让刘彻和樊千秋都略惊讶。
    “哈哈,你这小竖子,看人倒是准!”刘彻笑著夸道。
    “太子谬讚了,末將只是一介莽人,不及大將军半分。”樊千秋忙谢道。
    “不必谦虚了,朕可不会让一介莽人拿著卫將军將印。”刘彻淡淡说道,樊千秋这才重新直起身来。
    “据儿,朕与樊將军还有要事相商,你也该回椒房殿了,可还有什么话要对樊將军讲?”刘彻轻问。
    “孩儿想让樊將军带我去边塞看看,看看那几座贼家。”刘据认真说道。
    “樊千秋,太子下令,可愿听令?”刘彻似笑非笑地问,彷佛別有用意。
    “太子————”樊千秋刚想隨口应下,却瞟到了刘彻那双深邃锋利的眼睛,背后没有来由地凉了一下。
    “太子,此事末將做不了主,当由陛下来决断。”樊千秋將球踢了回去,果然,刘彻眼中流露欣慰。
    “父皇,孩儿可以去边塞吗?”不諳世事的刘据自然看不出藏在这一问一答里的玄机,只是又抬脸看向了自己的父皇。
    “朕准奏,”刘彻此言是对刘据说的,但他却始终看著樊千秋,“等你长到十二岁,朕便让樊將军带你去边塞看看。”
    “谢过父皇!那我还要去杀虎燧看看!”刘据欢呼雀跃起来,激动之下,险些將案上的砚台打翻了。
    “陛下,末將给太子带来了一件礼物,请准许末將呈上来。”樊千秋道。
    “你有心了。”刘彻点头道。
    樊千秋忙起身,快步走到了殿门口,將先前放在门口的一个丝绸包袱拿进来,恭敬地放到刘据面前。
    他又打开包袱,一柄做工精致,镶嵌著宝石朱玉的秀珍弯刀出现在眼前,將刘据的目光牢牢吸引住。
    “这弯刀是云中之战缴获到的,据说是军臣单于幼时所用之物,末將看著精美,用俸禄从军中买下,赠给太子。”樊千秋道。
    “据儿,还不谢过樊將军?”刘彻微微点头道,刘据立刻站起身,端端正正地向樊千秋行礼,后者不敢托大,自是连忙回礼。
    “据儿,你先回椒房殿,这弯刀让你阿母收著,莫要伤到自己。”刘彻像一个寻常慈父一般提醒道。
    “诺。”刘据答完,才拿著这把弯刀,跟著荆恋恋不捨地离开了清凉殿。
    於是,这偌大的清凉殿便只剩下刘彻和樊千秋君臣二人了,周围顿时安静了下来,蝉声更显得响亮。
    “跪了一个时辰,可有中暑?”刘彻先开口道。
    “云中的日头毒得多了,末將在边塞呆了三年,经得起。”樊千秋笑答,他的神態比先前鬆懈不少。
    “过几日便要祭拜高庙,太常寺属官忙昏了头,难免会出紕漏。”刘彻非常自如地把话题导向此事。
    “《文武》八佾乃皇帝之舞乐,乐官舞官不会不知,绝非紕漏可以解释!”樊千秋作焦急情状问道。
    “依你之见,此事何为?”刘彻不动声色地问。
    “有人要蓄意陷害末將,离间君臣关係,用心险恶!”樊千秋忿忿说道,j
    恐怕还藏著谋逆之事!”
    “你如今是堂堂卫將军,是朕封的列侯,何人敢害你?”刘彻风轻云淡道,“至於谋逆?更是无稽之谈。”
    “末將虽然不在长安城,却对朝堂之事有耳闻,我过往处事太酷烈操切,在朝堂结下了不少冤讎。”樊千秋正色之下又有苦楚。
    “既知自己处事太酷烈,那日后谨慎小意一些,自然便无人再弹劾你了。”
    刘彻微笑著劝勉了一句。
    “陛下恕罪,臣做不到。”樊千秋颇为桀驁道。
    “嗯?你这竖子,不怕?”刘彻挑眉问樊千秋。
    “不怕,微臣过往所为,合法合理,无惧誹谤!”樊千秋一脸正气地说道。
    “长安稚童都在传唱你的酷烈,”刘彻竟打著节拍唱道,“胡马啾啾,樊刀逐寇;单于帐裂,豪强骨朽;律令悬肘,赤水长流。”
    “汉疆魂守,千秋名就!”樊千秋笑著补上后一句,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当真不怕?不怕再有朝臣弹劾你,不怕群起而攻之?”刘彻又笑著问道。
    “不管是匈奴贼寇,还是乱臣贼子,只要妨碍社稷,微臣都敢以刀刃直指,”樊千秋忽而狡黠笑道,“左不过回东市卖棺材!”
    “哈哈,你这酷吏,倒是理直气壮!”刘彻笑骂道,眉眼间却不见真的怒意。
    “如今政令出中朝,陛下又是明君,不会让忠臣蒙冤,更不会让奸臣当道。
    “樊千秋不加痕跡地奉承道。
    “罢了,莫要奉承,”刘彻虽然摆手拒绝,嘴角却有笑意,他顿了顿再道,“朕派人问过了,接你的乐官舞官都是新徵募的。”
    “全都是新徵募的?难道真是巧合?”樊千秋故作惊讶道,內心却非常敞亮,这是欲盖弥彰,果然是这狡黠的皇帝做了手脚啊。
    “朕的话,你不信?”刘彻脸色渐冷问道。
    “微臣,不敢不信。”樊千秋暗暗表达不满,这份执拗不仅不会让刘彻恼怒,反而能让他“忠臣”“直臣”的形象更深入圣心。
    “太常寺属官办事不利,罚俸一年;舞官和乐官不能胜任,亦罚俸一年。”刘彻下了口諭。
    “————”樊千秋还想爭,刘彻逼人的眼神却已经刺了过来。
    “陛下,太常寺属官既是刚到长安,用钱之处定然不少,既然只是紕漏,请莫罚他们俸禄,乐官舞官亦如此。”樊千秋改口道。
    “甚好,你长进了不少,很识大体。”刘彻满意地点头道。
    “朕还有一事想要你问。”刘彻又问。
    “微臣,敬候陛下圣旨。”樊千秋道。
    “这几年,未让你出塞,可有怨朕?”刘彻声音稍稍缓和。
    “微臣不敢。”樊千秋神色平静答道。
    “当真不怨?”刘彻笑了笑,再问道。
    “臣不敢怨。”樊千秋略微昂头答道。
    “既然不怨,为何不见你上书请战?”刘彻眼神洞穿人心。
    “这————”樊千秋被此言问的语塞了,他总不能说自己是在“养望”,躲避“猜忌”吧,那样一说,自己“直臣”面具就破了。
    “所以,你还是怨朕,怨朕不重用你。”刘彻自以为是道。
    “陛下圣明,微臣確实有怨,”樊千秋索性直接了当地说,“但微臣不怨陛下,怨自己。”
    “怨自己?”刘彻挑眉再问道。
    “陛下不让我出塞迎击匈奴人,是陛下圣明,能看出我当年虽取胜,只是一时侥倖,所以才屡次让我为侧应,教我熟悉兵事。”
    “你能如此,不枉朕的苦心。”刘彻被樊千秋的诚恳给欺瞒了过去,又或者说,他是被自己的“自大”“自负”给欺瞒过去了。
    “今次回朝,微臣便要请战!”樊千秋今日烘託了那么久,重要要开始做这第二件事情了:要將“经营西域”的事情抢到手中。
    “嗯?请战?”刘彻好奇地笑问道,“你要请战出征何处?”
    “请战西域!”樊千秋果断道。
    “出征西域?”刘彻思索片刻,而后似恍然大悟地点头道,“是张騫与你提起这西域之事的?”
    “张公尚未归汉之时,微臣便有此意,”樊千秋继续道,“匈奴贼寇本就狡猾,如今又畏惧大汉的兵锋,简直是望风披靡————”
    “可汉军若想在大漠草原上再取得大胜,难度亦会增大,不仅要冒险孤军深入,更会消耗大量粮草輜重,最终是事倍功半————”
    “至于禁绝货殖之法,匈奴贼寇亦想到了破解之道,那便是与西域各国通货殖,微臣派人查过,匈奴人如今已不缺盐铁了————”
    “所以,依微臣之见,当用心经营西域,附庸各国,既可以开通商路滋生財物,亦可斩断匈奴贼寇一臂,实乃一举两得之策!”
    樊千秋说得滔滔不绝,讲到关键之处时,他甚至来到了刘彻的案前,拿过笔墨,在刘据刚刚用来临摹的那张素帛上图画了起来。
    为了不引起刘彻怀疑,樊千秋有所保留,只是讲了大略,並没有涉及西域各国的具体情况。
    不过,哪怕没有各国的具体细节,刘彻亦渐渐理解了樊千秋的计划,从头到尾,静静听著。
    这半个多时辰的多数时候,都是樊千秋在滔滔不绝地说,刘彻只是偶尔问一句,並未反对。
    午时即將结束的时候,这清凉殿之中,才重新归於平静。
    “樊千秋,老实说来,经营西域之策,你究竟想了多久?”刘彻看著那份乱糟糟的素帛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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