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4章 来,与我等一起欺君吧!
    “危言耸听!”桑弘羊冷言道。
    “阿兄,此事———”卫布想劝。
    “不必,公事公办,请称官职。”桑弘羊冷漠道。
    “”—”司马迁和卫布四目相对,一时不知所言。
    正堂之中气氛稍冷,三人之间仿佛有了一道隔阁。
    良久之后,一声嘆息在堂中响起,司马迁往前两步,走到了桑弘羊的身侧。
    “桑兄,此事是樊使君临走之前嘱託的,紧要之时,让我与卫布转述於你。”司马迁缓声说道。
    “使君?”桑弘羊反问一声,转过身来,神情稍和。
    “正是。”司马迁点了点头。
    “既然紧要,使君为何不亲自与我说?”桑弘羊问。
    “使君不想让你左右为难,”司马迁又瞟了一眼案上那幅墨跡未乾的奏书。
    “那为何现在又要与我说?”桑弘羊心中生出警觉,转而负气说道,“使君之前怕我走漏风声,尔等今日难道不怕我走漏风声?”
    “自然也怕,但使君说了,我等的性命加起来也不如闔城黔首的性命重要。”司马迁回到正题。
    “正是,樊大兄几次说过,桑兄定能分清何为大义,更能顾全大局。”卫布亦向前两步再劝道。
    “”桑弘羊听到此处苦笑著摆了摆手才说道,“我与使君相处不过半年,不像尔等早就与其相识,他不信我,倒也合理。”
    “桑兄,哪怕使君之前不说,哪怕我等今日不说,日后他亦会与你说的。”司马迁非常尽心地替樊千秋解释。
    “罢了,我不是小肚量之人,看得清大局,今日之事,哪怕县官问起,我亦不外传。”桑弘羊道。
    “桑兄高义,我等佩服。”司马迁和卫布退后两步,向其端正行礼。
    “何事,说来听听。”桑弘羊不动声色道。
    “诺!”司马迁答完不再卖关子,立刻將“恤赋”的始末娓娓道来。
    时辰渐晚,秋风更凉,吹得院外的树叶“”响,灯火也更摇曳。
    火光映照,三个年轻人的影子散乱地投射在地面墙壁上,飘忽不定。
    良久之后,堂中的说话声终於停了下来。
    司马迁和卫布一左一右看著桑弘羊,后者的视线则在他们身上来回移动。
    此时,桑弘羊眼中已经没有了不悦,但是越发复杂,混杂著惊、慌乱、不解,当然还有愤怒。
    “此事当真?”桑弘羊许久才问道。
    “桑兄,事情原委便是如此,我句句属实,绝无半句虚言。”司马迁道。
    “.—”桑弘羊没有答话,兀自走了几步,在一张被火焰烧黑的方案上坐下来,有些失魂落魄。
    他精於算计,却怎么都算不清楚司马迁刚刚报出来的这笔帐,无数疑问从他的脑海中冒了出来。
    凝卒们披肝沥胆,为何过得那么苦?
    丁充国大义为国,为何背骂名而死?
    竇婴等人是重臣,为何会贪財至此?
    樊千秋重情重义,为何要肩负重压?
    若有天理和王法,事情本不该如此!
    但是,这些不是桑弘羊最大的疑问,盘旋在他脑海上最大的那片乌云,与长安城的天子有关係!
    他是天子的近臣,侍奉左右十几年,比樊千秋和丁充国都更了解天子。
    当今天子虽然长於深宫之中,但绝非孤陋寡闻之辈。
    恰恰相反,天子像天上飞著的雄鹰,一双锐利的眼晴时刻盯著这天下,任何一个角落都不会漏。
    而这十几年间天子倾注最多心血的,正是北方边塞,正是汉匈的大战。
    有多少燧卒?燧卒要吃多少粟?粟价应为几钱?—·所有的这些问题,天子定然是瞭然於胸的。
    那么,天子便不可能不知晓这弊端,既然知晓,定然便会设法去解决。
    但是,天子最终没有解决!
    如果当今天子是一个昏君,那倒能说得通;可当今天子是万世的明君,他不解决,不是不能,而是不想。
    又或者说,这十几万燧卒,在天子的棋盘上,便应该是今日这副模样:仅仅果腹,便能成边,无需厚待。
    说直白些,这些大汉儿郎,都只是柴薪罢了,一茬一茬地烧,一茬一茬地长,取之不尽,也用之不竭啊!
    若他们是柴,自己又是什么?左不过是一棵更大的柴薪罢了,关键时刻亦要投身於火炉之中。
    想到此处,桑弘羊通体发寒,密密的冷汗从脖子后头冒出来,被冷风一吹,化作一身的战慄。
    原来,天子给他许诺的“机遇”,只不过是引燃的油料而已,为的是引诱他自愿去点燃自己。
    “桑兄?”司马迁看他脸色不对,关切问道。
    “无事。”桑弘羊挤出一丝笑容,摇了摇头,他此刻终於明白樊千秋为何不將此事告诉他了。
    转念一想,便对樊千秋生出了几分感激感动:对方未將自已捲入风波之中,倒是为他考虑了。
    “尔等放心,此间的大局,我看得懂,知道要如何处置应对,使君回来后,我再与他谈。”桑弘羊道。
    “使君英明,云中之福!”司马迁和卫布齐声道,他们也长鬆一口气,后者更是將手从剑柄上移开了。
    “尔等说说,此事又与田有道他们有何干係?”桑弘羊问道。
    “田有道是丁府君的亲信,他知晓这两亿恤赋就在城中,对匈奴人而言,亦是一笔大財。”司马迁道。
    两亿多钱,这几乎等於数郡的赋税啊,更別说在这穷苦边塞,足以让“驭民百万”的匈奴单于眼红了。
    “你是说,他们要將这笔钱献给单于,换取自己闔家的性命?”桑弘羊何等聪明,立刻听出了这关节。
    “只是猜测,无真凭实据,若是如此,云中城便危在旦夕了。”司马迁沉默点头。
    “依我所见,不如將人先拿下,然后好好拷问!”卫布跟在樊千秋身边时间最多,把这股狠劲学去了。
    “此举不妥,若是在平时,倒是可行,但如今正值危急之时,没有过硬的真凭实据而莽撞行事,只怕会动摇军心。”桑弘羊道。
    “可是,城外匈奴人隨时会杀来,田有道之事万万不能拖等,否则定会遗患无穷。”
    司马迁沉声说道。
    “...”当下,三个年轻人眉头紧锁,思索起来。
    “有了!”桑弘羊忽然道,“今日在堂中议政时,我让他明日来见我,便是想再探探口风,届时我等可以这样做。”
    而后,桑弘羊將自己的谋划说了出来,司马迁和卫布听完后,面有喜色,纷纷出言夸讚道,他们三人亦再无隔阁了。
    翌日,匈奴人仍然没有动静,天气依旧晴朗无云。
    经过两日的暴晒之后,堆积在云中城下的尸体已有了隱隱臭气,开始生养嗡嗡乱飞的绿头苍蝇了。
    不过,和这臭气相比,大战之间的这片刻歇息更可贵,不管是汉人还是匈奴人,紧绷了数日的精神都稍稍鬆懈了。
    云中城与三面的匈奴敌营遥望著,如同两个剑客,各自在调养气息,隨时准备著给对手致命一击。
    已正时分,户曹田有道准时来到了郡守府门前。
    一路走来,他看到了城中的惨景:每一条间巷都有家宅办丧事,隱隱的哭声穿过桓墙飘出;甚至还有户体从暗处被清理出来田有道住在城南一带,未被战事波及,亲眷俱全,但他的心情反而更志忑:死人一死百了,活人才需要为將来的生路做些谋划。
    因为心神不定,他在路上好几次险些与行人相撞,直到此刻站在郡守府大门前,心才稍定。
    他抬头看了看门上钉著几支箭簇的匾,思绪万千,脑海中又开始浮现刚刚看到的种种惨景。
    前几日,他去城上看过:匈奴人的毡篷遮天蔽日,不计其数,这云中城断然是守不下来的。
    他田有道在边塞为吏几十年了,不知经歷过多少次匈奴入边,也算见过生死了。
    可他从来没见过如此声势浩大的入边,仿佛要將云中郡一口吞下,吃尽这血肉。
    他怕了,不是怕死,是怕城破,田氏在边塞开枝散叶那么多年,才有了闔族百人,一旦城破,恐怕会鸡犬不剩。
    还有这闔城的黔首,城破之时,定然是流血漂擼,伏尸百万!
    念及此处,田有道的眼前缓缓浮现了游击將军樊千秋的面庞,狠意从心底喷薄而出,遮住了他的双眼,给四周笼上了一层血。
    祸根就在此人身上!
    若不是他执意禁绝货殖,夜袭煜火部,匈奴人怎会恼羞成怒?
    若不是他加罪於丁府君,搅弄这大局,云中城怎会陷入危局?
    以前,田有道也以为这樊將军是一个善战的武將;如今再看,只是沽名钓誉之徒。
    说是率兵出征敌后,谁知道去了何处,说不定回长安城去了。
    是啊,他是长安人,又怎会將云中城黔首的性命放在心上呢?
    此处只不过是他建立功业的棋盘,犯不上將性命也搭上去吧?
    就连他的那些属官奴婢都被骗了,还老老实实为他守在此处,当真是愚钝不开眼。
    “泰一神啊,本官这可不是通敌,是给云中城黔首寻条活路。”田有道的嘴巴动了动,恨意渐渐隱去,取而代之的是癲狂亢奋。
    “田上吏?”门下的一个巡城卒见他站在门前久久不动,脸上是淡淡的古怪笑意,生怕他被邪崇上身,赶紧跑过来轻唤了一声。
    “咳咳咳,”田有道猛咳了几声,才敛去了异色,嘆道,“是巫什长啊,让你见笑了,一路走来,见家家编素,心有所感啊。”
    “谁说不是?大战之际,死个人就像死条狗,”巫什长拱手苦笑道,“而且还不如狗,连埋都不能埋,只能先輟灵在宅院中。”
    “先死的倒还是幸运了,还有人帮著发丧啊,后死的人,连买地钱都无人帮付。”田有道亦苦笑打趣。
    “此言甚是,丁府君闔家一百多口的尸首还摆在后宅里,只能用草蓆收敛,不知何时才能下葬。”巫什长说看,脸上闪过悲戚。
    “可惜丁府君呕心沥血,为国为民,最后竟然闔族覆灭,自己的尸首也找不到,还要背上骂名。”田有道再道,而后作掩面状。
    “上吏所言亦我等所想,这可恶的匈奴狗贼当真该杀!”巫什长把一口唾沫嘧出去半丈多远。
    “匈奴人固然当杀可杀,但是他们此次入边,也是事出有因,樊——樊使君做得太狠了些。”由有道眯眼说道,自是意有所指。
    “樊使君確实做得够狠,但哪怕他不来云中,匈奴狗贼同样年年入边,將我等汉民视为羊群,隨意虐杀!”巫什长一脸正色道。
    这出身普通的巡城卒什长没有什么大的见识,说这几句话也只是隨口说的,更没有嘲讽田有道的意思,却狠狠地刺痛了田有道。
    “—”田有道心中对樊千秋的怨恨动摇了,耳根也有些发烫,定了定神,才含糊说道,“若樊將军处事和缓些,不止於此。”
    “和缓?”巫什长冷笑道,“大汉肇建之初,对匈奴狗贼够和缓了吧?这群狼子不仍是年年入边,倒不如让他们狠狠地吃痛!”
    “.—”田有道脸色一变,红烫的感觉从耳根蔓延到了两腮边,仿佛被狠狠打了一耳光,可仍道,“可受苦的仍然是黔首啊。”
    “兵锋一起,我等黔首兵卒自然要受苦流血,但倘若领兵的是卫將军、樊將军这些猛將,受苦流血倒也值得。”巫什长再说道。
    “”...”田有道嘴张了张,一时说不出话来,他品秩比对方高出许多,此时却仿佛矮上了一大截。
    “田上吏啊,我只恨我不中用,不能跟隨將军们奔袭匈奴,若我等能將匈奴人斩杀殆尽,子孙才可高枕无忧。”巫什长正色道。
    这巫什长说话的声音很大,將门下其余几个巡城卒也吸引了下来,眾人你一言、我一语,群情激奋地开始咒骂匈奴贼人的残暴。
    “说、说得有理,你说得有理,我亦这样想。”田有道连忙拱手行礼,边说边侧身进门,逃跑似地躲开了眾人,溜进了前院中。
    田有道快步往前走了几步,才停了下来,心有余悸地看了看门外眾人,又恨又惧地骂了句“粗鄙短浅”,才转身准备走进正堂。


章节目录



大汉小吏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御书屋只为原作者凌波门小书童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凌波门小书童并收藏大汉小吏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