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2章 云中城下:尸横遍野,血沤入土!
    当樊千秋所部拔营时,已经被围攻了整整五日的云中城,也迎来这一日的第一缕曙光虽然这一日是个晴天,但整座城池仿佛笼罩在黑雾之下,处处都散发著一股死亡气息。
    城外,早已尸横遍野,形態各异的匈奴人尸首堆在城下,近处多,远处少,很是惊孩。
    老禿鷲时不时落下,豺狼细犬游走期间,享用著这顿血肉大餐,全都吃得肚腹滚圆幸好天气已经转凉了,否则户体早已膨胀腐烂,更会臭气熏天,一场大疫定在所难免。
    城上,也是血跡斑斑,鲜血入城墙土砖之中,呈现出妖艷的红,引来许多绿头苍蝇。
    女墙垛口上隨处可见刀劈剑砍的痕跡,城楼和角楼的门檐立柱上更钉著数不尽的箭在一些阴暗的角落里,还隱藏著汉匈双方兵卒的残肢、碎肉和內臟.-所有这一切都在无声地诉说这场大战的残酷。
    但幸运的是,城墙上迎风猎猎的仍然是大汉的旗帜,肃穆坚守的依旧是汉军的兵卒.—
    五日之前,云中城北面的那四座城障终究被攻破了。
    万余军民,最终只有不到一千人仓皇逃入了云中城。
    其余人,要么是在城破之前战死於城上,要么是在城破之后被恼怒的匈奴人屠杀殆尽了。
    那些侥倖逃脱的大汉黔首带来了可怖的消息:死者的人头被匈奴人割下,齐整地摆在几座城障的城墙上,瞪著眼,怒视著四面八方。
    这之中,自然也包括丁充国、周辟强、叶广汉等人:他们全都以犯官的身份以身殉国了。
    没有留下什么豪言壮语,没有太多的可歌可泣,连尸首都寻不到—便这样静静地死了。
    几座城障被攻破之后,十余方匈奴人便马不停蹄地兵临云中,在其东、北、南三面立下了遮天蔽日的大营,开始围三缺一。
    南面的官道並未切断,比平时更安静,但城中所有人都知道,那里埋伏有匈奴人的骑兵,他们会袭杀所有南逃的大汉军民。
    与此同时,还有十几股小队匈奴骑兵径直绕过了云中城,朝云中郡其余几座县城杀过去。
    未必能破城,却能劫掠城外来不及撤退的乡野黔首,或多或少地发上一笔极可观的横財。
    匈奴人的盐铁已被断了好几个月,虽有程千帆等人贩卖私盐,但数量仍不能与以往相比,许多部族都已经开始缺铁缺盐了。
    此次入边,他们迫切地想要得到盐铁,扎下大营之后,声势浩大但却一直“用兵不顺”的匈奴人便开始对云中城发起猛攻攻势。
    这短短五日里,匈奴人的攻势一日不停!
    他们的主攻方向放在了北门,但是为了让守军疲於应付,也不断地在东西两门发起攻。
    和攻打各燧的“简陋”不同,单于本部和右贤王本部过往掳得不少汉地的工匠,在他们的协助之下,攻城器械造了不少。
    所以,发起攻势的时候也能进退有度,不再是乱糟糟地猛衝。当然,云中城作为汉塞一座“雄城”,守城器械同样充足。
    於是,攻守双方从第一日开始,便毫无保留地使出了全力,围绕云中城展开了一场恶战。
    攀云长梯、攻城槌车、大盾短刀在城下摆开架势,一日都不曾停歇。
    擂木滚石、滚烫金汁、强弓劲弩在城上应声而出,亦似乎无穷无尽。
    每一日,城上城下都有数千人的伤亡!
    起初,是守城的汉军占有优势,他们藉助地形的优势,给攻城的匈奴人造成大量的杀伤。
    光是第一日,便有三个匈奴千人毙命,死伤的百人更达到了数十人,普通战兵亦有二千。
    而汉军伤亡的兵卒不过三百多,双方兵卒的折损比竟然达到了十倍。
    但是,匈奴人甚至还未能越过云中城外那条不足两丈半宽的护城河。
    是夜,位於北营的匈奴单于勃然大怒,斩杀了临阵脱逃的三个千人,被贬为奴的百人亦有七八人,受牵连的战兵不知数目。
    可是,第一日的战果对於汉军而言虽然称得上是一场大捷,但却並未从根本上扭转大局。
    毕竟,匈奴人今次出动了十余万战兵,更有数十万部眾在阴山一带作为后盾,势在必得。
    而云中城的巡城卒和郡国兵,满打满也算不过五千人而已。
    匈奴单于和左贤王亦看到了双方优劣,攻势並未因第一日的受挫而停歇下来。
    隔日,便从各部调集两万人,同时从三个方向发发起攻势。
    这一日,匈奴人杀过了护城河,衝到了云中城北门下,虽然还未能撞破城门,却攀爬上了北城的城墙,与汉军在城上廝杀。
    若不是卫布率领三百援军及时赶到,將攻上城来的匈奴人赶下城去,那恐怕这一日匈奴人便能破城了。
    不过,匈奴人仍趁机放火烧毁了北城的两座角楼,削弱了守军优势。
    当夜,匈奴人还从东门发起了夜袭,五百专门受训用来夜袭的战兵“口衔短刀”在子时偷偷摸向东门。
    若不是一个老卒起来便溺,发现了这股夜袭的敌人,及时击鼓传讯,唤来援军,匈奴人定然已经得手。
    第三日,匈奴人调集重兵对著云中城的北城猛攻一日,从辰时开始,酉时方休,死伤者起码有三千余。
    北城门这一日被攻破烧毁,近千名匈奴人涌入北城郭,大肆地烧杀掳掠。
    不过,这些匈奴人抢红了眼,竟在北城郭“一鬨而散”,才让从其他各处城墙抽调来的汉军围而歼之。
    隨后,云中城千余青壮老弱冒死上阵,负土背石,將北门门洞堵死,才断绝了匈奴人顺门而入的势头。
    匈奴人折损了不少,但汉军亦有千余人伤亡,留守城中的都尉张定边和李思远亦死於乱军之中,首级被急於邀功的匈奴人割去。
    此外,城中黔首也折损许多,北城郭甚至有家户被屠尽,从城中清理出来的黔首尸体亦有一千多具,闔城编素,户户飘白。
    后一日的丑时,天色未亮时,被匈奴人买通的细作忽然在城北郡守府放火,又袭杀东门的兵卒,放入了趁乱杀来的匈奴人。
    细作有十几人,被放入城中的匈奴人约有五百余人,他们目標极明確,直接杀入了郡守府。
    这股敌人从正堂杀到了后宅,半个时辰才被杀乾净,整个郡守府已是一片火海,尸横遍野,丁充国的亲卷几乎被屠戮殆尽。
    廝杀之时,留在郡守府主持府中大局的主簿左修文带一眾文弱的书佐算吏奋起反抗才堪堪將丁充国的幼子保下来,留得一点血脉。
    但是左修文也因此力战而竭,被匈奴人剁得是面目全非,脸皮都被扒了去,惨死乱军之中。
    到了昨日,迟迟未能攻下云中城的匈奴人终於停了下来,调了数万人马朝东西两面杀去了,想来是要拿下云中城其余城池。
    这才让云中城得了喘息之机。
    然而,整座城池亦摇摇欲坠,不知还能再撑过几轮攻势。
    辰初,云中城郡守府正堂中,二三十个官员军吏面色凝重地分列在堂中两侧。
    与半个月前的威严肃穆相比,此处多了破败肃杀的气息。
    正墙上歷代郡守的画像被尽数烧毁,上首下首的案塌不再配对齐全,四面白墙有隱隱血跡和烟燻火燎的痕跡,惟幕撕扯成了布条就连那扇威严、厚重的大门,都被砸得皮开肉绽,歪歪斜斜地架在门框上,已髯是合不拢了。
    后院的情形更“不忍卒看”,丁氏一百三十具尸体草草地摆在堂中,连遮掩的草蓆都不够数。
    坐在上首位的是年轻的桑弘羊,隨著校尉、主簿、县令等官员陆续战死,他这六百石的总督丞便成了城中的长吏,挑起御敌的重任。
    在他的身侧,是同样年轻的卫布,是前者的左膀右臂了。
    这两个年轻人跟在樊千秋的身边,也曾经歷过许多风浪,不是没有见过生死廝杀的“软货”,但过往和现在相比,实在是太轻鬆了。
    毕竟,那时候有樊千秋挡住风浪,他们只需藏在身后做那些畅快的事情。
    如今却不行,他们必须直面风浪,实实在在地將那千钧重的担子挑起来。
    他们仿佛几日之间便苍老了许多,腮边甚至长了胡茬,如步入而立之年。
    二人眼底深处藏有对未知的恐惧,但是他们仍然强撑著,让自己仍显稚嫩的脸庞更坚毅一些。
    堂中站著的这二十多人有文有武,年岁比他们要老不少,但此刻都规规矩矩站著,並无桀驁。
    所有人都知道,到了现在这紧要关头,必须要上下一心,才可能保住云中城,保住自家性命。
    而且,桑弘羊和卫布这几日里也用实际行动给出了证明,证明自己虽然年轻,却非无能之辈。
    “诸公,左主簿昨日战死了,张都尉、李都尉、韩县令前几日业已殉国,按制,由本官代行云中城军政事宜,诸公可有什么异议?”桑弘羊冷问。
    “我等並无异议,敬听桑使君下令。”眾人有些麻木道,几十人同时说话,但是却软绵绵的。
    “.—”桑弘羊和卫布对视了一眼,微微摇头,他们知道並不能怪这些官吏,人人都很疲惫。
    “诸公,云中城仍然在我等的手中,城中仍有数万黔首,尔等又是城中柱石,望尔等振作!”桑弘羊说完,眾官吏稍稍站直了一些。
    紧接著,桑弘羊又说了一番鼓舞士气的话,软硬兼施,才让眾人死沉昏暗的脸色恢復了红润。
    当他正准备要暗鬆一口气时,却忽然从堂下某些官吏的眼中看到了些许狡诈!
    这狡诈藏得很深,先前一直被恐惧和惊慌遮掩,如今恐惧和惊慌暂时褪去了,反倒显现出来。
    桑弘羊眯了眯眼,先將这几人的名字记在心中。
    “滕军侯,如今城中还有多少可战之兵?”桑弘羊不动声色地看向堂中一个面色黑的壮汉。
    “报使君,郡国兵和巡城卒加起来,能上城御敌者还有两千五百人余人。”滕广国喻声作答。
    这几日里,城中校尉军吏阵亡颇多,官职出现了许多空缺,这腾广国虽然是比六百石的军侯,却已是品秩和年资最高的军吏。
    所以桑弘羊昨日刚刚接过城中军政,便下令让其总掌云中城四门的防务,专管这一城的兵事。
    “两千五百人,这可不够——”桑弘羊自言自语道,思片刻之后,看向了腾广国身边的一个高瘦脸黑的中年男子。
    “李兵曹,传令在城中募卒,附籍之卒,两人抽一,余下的那一个,亦要备好。”桑弘羊道。
    其实,早在匈奴人来袭的消息传来时,城中便將附籍的正卒按里编成屯队了,但之前只用於城中巡视,並未安排到城墙城门。
    如今,城中可用的郡国兵和巡城卒实在太少了,平均到四门不过五六百人,只能徵调上城了。
    好在大汉的正卒都要应徵从军两年,多多少少都受过校阅,至少能熟练使用刀枪,战力可期。
    “诺!”兵曹李万里是一个实诚人,叉手闷头回答了一声。
    “可募到多少人?”桑弘羊追问道。
    “至少三千人,还有从各城逃来的青壮,亦可以再募千余人。”李万里闷声再答。
    “东郭狱曹,郡狱和县狱有多少刑徒?”桑弘羊又看向站在角落的那个面色阴沉的老吏问道。
    “刑徒有千余人。”东郭寿琢磨了片刻,给出了回答。
    “你甄別一番,除了真正罪大恶极之徒,其余的去其刑具,编为一部人马,交给腾军侯调遣。”桑弘羊道,徵调刑徒亦是成制。
    “诺!”东郭寿答道。
    “李兵曹,不管是徵调的正卒或者刑徒,都要给他们配好兵刃甲冑,莫要吝嗇,能佩则配齐。”桑弘羊道。
    “诺,郡县两座武库的兵刃甲胃很充实,够用的。”李万里再答道。
    “丁府君宵衣肝食、夙兴夜寐,才让云中城有了这厚实的家底,他乃有功之臣。”桑弘羊不禁感嘆了一句。
    “——”眾人皆默然,他们想起丁充国尸骨不知零落於何处,家眷被屠灭几尽,自然悲从中来,有所感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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