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8章 府君!刁民闹事,围攻县狱,要替樊贼出头!
    樊千秋猛然冒出来的这句粗话,惊得在场之人面面廝,他们还从未见过这副“模样”的县令。
    “本官再问你一句,是不是將人证和物证送往长安了!”庄青翟此刻已经顾不上旁人怎么看了,他只想弄清此事。
    “呵呵,本官同样是无可奉告,府君若觉得人证物证已去了长安,倒可以派人去追一追,只是————”樊千秋笑停。
    “只是什么!?”庄青翟看著樊千秋那张可恶的笑脸,越发觉得自己的猜想是对的了,此子当真丝毫不顾后果啊。
    “滎阳到长安城的道路万万条,府君猜得到是哪条吗?”樊千秋不怕庄青翟猜出此事,因为他早已经留有后手了。
    “呵呵,你真以为本官猜不到,那么多的物证和人证,只能用漕船走水路!”庄青翟脸色一变,得意地笑了出来。
    “府君果然有大才,果然敢猜。”樊千秋心平气和道,仍未给出一个答案。
    “夏侯不疑!立刻找一条漕船!立刻走水路去追他们!”庄青翟其实不敢確定,但仍立刻下令,后者连忙要出去。
    “府君莫急,下官有一事相告。”樊千秋抬手笑著道。
    “要说何事?”庄青翟眯著眼睛,他虽不敢奢望樊千秋此刻认输,但是也仍然心存著一丝侥倖,莫不是此子认输?
    “所有漕船,连同民间寻常的船,都被本官徵调去运粮了,此刻能逆流而上的船,滎阳一条都没有。”樊千秋道。
    “—”庄青翟气得额头跳著疼,他思量之后只得再道,“夏侯不疑,那便派人骑马送信,让沿途各县拦住他们!”
    骑马的速度更快,但是闹出的动静也会越大,知晓此事的人更多,日后也更难说得清楚,可庄青翟管不了许多了。
    “诺!”夏侯不疑平时亦没少吃敖仓城的粮,知道此刻非常紧急,答了一声之后,立刻便忙不选地飞奔出了刑堂。
    “府君,我將人证物证送往长安,这是最妥当的处置,你此刻却派人去拦阻,不怕天子之怒?”樊千秋冷笑反问。
    “好好好,本官看你不是要查案,是想挟案威逼朝臣,其行不轨,其心险恶,其心可诛!!”庄青翟跳脚斥责道。
    “呵呵,你是郡守,任由你说,下官不与你口舌相爭!日后追查,自有分解!”樊千秋扭头看了看日头,时辰差不多了。
    “来人!大刑伺候!先上答刑!一百记!”庄青翟此刻忽然用大刑,便是要强行下杀心了。
    一百记答刑,哪怕是樊千秋有一副好身板,同样是会熬刑不住的。
    容不得樊千秋害怕,庄青翟的几个亲信立刻冲了过来,一把將樊千秋摁在地上,两条油亮的竹杖便穿过腋下反压住了他。
    “府君,此刻用刑,亦不合规矩成制吧,你不怕此事传播出去,被言官弹劾,被世人垢病,被县官猜疑?”樊千秋冷问。
    “呵呵,將你打死,便无人知晓此事了。”庄青翟既已知晓人证和物证的去向,便不用再留樊千秋的性命了,当先杀去!
    “府君做事情果断,倒值得本官学一学。”俯身躺在地上的樊千秋仍笑著挪输,他拖延到此时,卫广他们不会被追上了。
    “你下辈子再学吧!”庄青翟阴鷺地说道,接著便把手挥下了,执刑的两个亲信將竹杖举起来,卯足劲准备狠狠打下去。
    “府君!府君!”这竹杖还没有落下来,院外忽然传来了夏侯不疑惊慌的喊声,这两个亲信的手便生生地停在了半空中。
    “府君,你今日是打不了下官了。”已经闭上眼睛准备熬刑的樊千秋睁开了眼,一脸戏謔地看看庄青翟,似乎笑他愚钝。
    “你、你这泼皮无赖,有何诡计?”庄青翟色厉內荏之態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循吏的淡定装不下去了,满面都是狞。
    “这不是阴谋,而是人心的向背。”樊千秋镇定地笑言,心中却长鬆了一口气,这时间刚好啊,晚一刻恐怕便要截瘫了。
    没等庄青翟继续问话,夏侯不疑便跌跌撞撞地冲入刑堂,“噗通”一声,跪在了樊千秋的身边,面色惊惧地顿首行大礼。
    “夏侯不疑!你乃本郡的督邮,冒失如此,官威何在啊!”庄青翟为挽回顏面,转向跪下的夏侯不疑高声斥道。
    “府、府君,大事不妙啊,闹、闹民乱了!”夏侯不疑卡壳了许久,终於抬头惊恐地说了出来。
    “民乱?!”庄青翟亦猛地从榻上站起来,
    “正是,数百黔首把这县狱的正门给堵上了!还有更多的黔首围聚而来啊!”夏侯不疑继续道。
    “他、他们为何而来。”庄青翟有些不解,当今天子登基以来,多是丰年,极少闹过什么民乱。
    “这些黔首並未说话,只是在门前静坐。”夏侯不疑连忙答道。
    “樊千秋!是不是你將他们引来此处的?”庄青翟怒视著对方。
    “庄府君,你三番五次都说下官是酷吏,酷吏怎能操弄民心,那是你们循吏的本事?”樊千秋趴在地上,昂看头说道。
    樊千秋当然说的假话,此刻的“民乱”便是他前几日交代给龚遂的后手,今日被提审,自然有眼线將此事通传出去了。
    用民心来救自己的命,在大汉非常管用。
    昭帝时的名臣魏相在河南郡守任上被人诬告杀良,大司马大將军霍光派人捉拿,便引起了民乱。
    在长安城更成的数千河南正卒围聚官道,自请多服役一年来替魏相赎罪。
    更有河南万余老弱从河南郡的各处出发,聚集在函谷关向皇帝上书请命。
    一时之间,天下震动,皇帝下詔书安抚。
    魏相虽仍被捉往长安,但不久之后便遇大赦被释,並得以转任为茂陵令,之后更擢为扬州刺史。
    罢百家,独尊儒术,民心虽是个表子,不是里子,但有时候却能发挥出极大的作用。
    庄青翟死盯著樊千秋,忽然觉得很棘手。不管是出於什么原因,所辖的郡县出现民乱,对官声名望都是个极大的打击。
    若是酷吏,面对民乱倒好解决,派人衝杀出去便是,可庄青翟一直以循吏的面目视人,便不能如此草率地隨意行事了。
    轻启屠刀,只会招来世人非议,与他结交的儒生亦会以为不耻,甚至还可能与之交恶,这便是庄青翟不可承受的恶果。
    他能在不惑之年便当上这郡守,一靠祖父武强侯庄不识的余荫,二靠馆陶公主的提携,三靠儒林中那一班好友的传颂。
    硬排起来,这“第三靠”才是他所能仰仗的最大的那一座靠山!
    循更名声可让他一路平步青云,但同样是一副锁链,束手束脚。
    庄青翟心神不定地静听了片刻,隱隱约约之间,他似乎已经能听到鼎沸的人声,看到赞动的人头了。
    这些刁民当真是可恶到极点了,此时竟然还来为樊千秋作鬼!
    “本官先与父老相见,这民心的向背,自有定数!”庄青翟一本正经说完,走到门前。
    “府君,那他”夏侯不疑此刻已自己站了起来,颇忌惮地看向趴在地上的樊千秋“此处是县狱的刑堂,谅他也跑不了,让他站著。”庄青翟故作姿態说道。
    “诺!”几个亲信退到了一边。
    “谢过府君。”樊千秋也不客气,他爬起来拍了拍袍服上的灰土,笑著地向对方行礼“樊千秋,你莫得意,今日你不会有求生的转机!”庄青翟扔下这句话,便扬长而去,夏侯不疑亦忙不迭地跟上。
    ““.—”樊千秋並未言语,只是默默地看著这两个人离去的背影,对方恐怕还不知道他们要面对的是怎样的乱局。
    庄青翟带著夏侯不疑及两什材官来到了县狱的正门前,他刚刚绕过门前的票崽,便被眼前的一幕给惊住了。
    县狱正门前这一截五六步宽、二三十步长的官道之上,聚满了穿著各色的男女老少,
    草草数去,足有千余。
    其中有粗布麻衣的寻常黔首,有衣著槛楼的残废弓人,有綾罗绸缎的上户富商,更有戴綬配印的属官更员总之,整条官道此刻已经被堵得水泄不通了。
    向官道南北两头的远处看去,源源不断地还有黔首赶来。
    这县狱紧紧挨著县寺的西墙,用不了多久,围聚过来的黔首不只会把县狱围住,旁边的县寺恐怕亦会沦陷。
    “你不说只有几百人吗?这起码有一二千人!”庄青翟恼羞成怒,將怒气发泄到了身边的夏侯不疑的身上。
    “府君啊,先前確实只有几百人,其余的人是刚来的,恐怕还会有人赶过来啊。”夏侯不疑无奈地诉苦道。
    “这樊大,当真深得民心吗?”庄青翟自言自语怨道,他盘算片刻之后,便挤出了些许和煦却虚假的笑容,走到了个门檐下。
    “乡梓父老,本官乃河南郡守,向尔等问安了。”庄青翟涵养极好地团团行礼,自然得到了眾黔首的回礼,气氛梢梢缓和。
    “今日天寒,乡梓父老不在宅中烤火饮茶,却聚集到了县狱这凶煞之地,却是何故啊?”庄青翟微微躬身,像要倾听民心。
    围聚的黔首冷场片刻,便有几个人挤到了人群的前方,向庄青翟行大礼。
    其中有一个跛脚老弓,一个年轻儒生,一个中年行商,以及三个老农户,看模样,倒不似胡搅蛮缠的刁民。
    “看来,二三子是今日的领头,尔等有何进言或诉求,都可向本官直言。”庄青翟的腰杆渐渐地又挺直了。
    “府君,老朽乃滎阳弓社社令,贱姓欧,名有秩,今日有赖乡梓们信赖,被举出来领头,先向府君问安。”欧老翁行礼道。
    “小生乃五穀社新社令东门秀,今日亦被乡梓所推举,来向府君进言,先问府君安。”儒生模样的东门秀亦行了个拱手礼。
    “鄙人乃外郡的行商陶然之,问府君安。”陶然之行完礼之后,剩下的三个老农亦有些侷促地上前来行礼,都是各乡乡佬。
    庄青翟听完眾人的自称之后,颇有一些吃惊,他原以为今日来的人都是刁民,不曾想其中竟然还有行商、私社社令及乡佬。
    尤其是五穀社新社令东门秀,庄青翟忍不住上下打量了一番,他知道五穀社已被樊千秋治住了,此人便是樊千秋的傀儡了。
    “诸公都是滎阳有名望的人,有什么话直说即可,若说得有理,本官自然从善如流。”庄青翟淡漠道,和善之色渐渐消散。
    “我等想替滎阳的父老乡梓向府君请教一二,樊县令犯了何罪,为何要將他捉到县狱当中。”欧有秩的话说得非常有分寸。
    “樊千秋被关入县狱,自然是犯了大汉律令。”庄青翟回答道。
    “敢问府君,樊县令到底犯了哪条大汉律令?”东门秀再问道。
    “矫詔之罪。”庄青翟故意把事情往重了说。
    “我等亦听县寺属官和郡国兵的军校说过了,那詔书他们看过,不似矫詔。”陶然之说道,他本不想来,但是又不敢不来。
    “不似矫詔,也未必是真詔吧?说不定是作矫詔的本事了得而已。”庄青翟极不悦地说道。
    “樊县令上任两个月,清正廉洁、爱民如子,滎阳县风调雨顺、路不拾遗,怎会行矫詔的岁事呢?”欧有秩苦口婆心问道。
    “呵呵呵,樊千秋这是道貌岸然,假仁假义,矫詔一事,莫须有吧?”庄青翟乾笑道,他指黑为白的面目,让眾人都然。
    “庄府君,樊县令乃滎阳父母官,一句『莫须有』便將其下狱,难以服眾!”年轻气盛的东门往前一步道。
    “放肆!你怎能如此与府君说话!莫不是亦想到县狱去坐一坐!”夏侯不疑跳出来狂吠道,替上官唱黑脸,他倒做得很熟。
    夏侯不疑说完后,立刻向身后的材官们递了一个眼色,后者立刻齐刷刷地拔剑,大步前行几步,东门秀人等人连忙后退了。
    一时间,黔首的气势被压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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