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微服私访:滎阳乡野初见乱象,歹人挑动土客矛盾!
    司马迁得意又碘地笑了笑,才接著向樊千秋继续解释,
    “言语中还说这鬼怪名为“粮兽”,之所以有此怪名,是因其在夏秋之间收粮之时才出没,冬春之时则潜行,不见踪影。”
    “如此说来,確实很是有趣,那还有別的有趣之处吗?”樊千秋直起了身子,背著手再问。
    “下吏翻了翻阁中其他古书,发现与“粮兽”有关的逸闻极多,甚至还有滎阳县令率眾围剿『粮兽”,反被咬死的异闻。”
    “那依你所见,这“粮兽』又是什么猛兽?是祥瑞?还是灾异?”樊千秋笑著明知故问道。
    “使君恕下吏孟浪癲悖,下吏以为这“粮兽”其实並不存在。”司马迁挠了挠头笑著说道,语气却异常地篤定和不迟疑。
    “子长啊,你可是出身於太史之家,史家最重史料,如今这小阁里有字又有图,称得上是史料无疑,你怎能说其不存在。”
    “使君,此言差矣。”司马迁说到了自己擅长之事,自信篤定了许多,少年特有的那份碘此刻已不见踪影,自信至极。
    “本官哪里说错了?”樊千秋样装不解地笑著问道。
    “史家確实重史料,可並非有字有图便可称为史料,子不语怪力乱神,对记载神异之事的文字当谨慎採择。”司马迁道。
    “那又当如何採择?”樊千秋问道。
    “除非下吏亲眼见到,否则绝不信有『粮兽』存在,更何况———”司马迁犹豫著道,“更何况,下官认为“粮兽』是人。”
    “人?你为何说他们是人?”樊千秋继续明知故问,心中其实对司马迁更多了敬佩对方能著写《史记》,名不虚传啊。
    “这“粮兽”恐怕並非神怪,而是在收粮贩粮的时令,专门藏在山谷河道中,抢夺粮食、劫杀黔首的山贼或者江盗—“
    “黔首深受其苦,敢怒不敢言,所以平时提起总讳莫如深,久而久之,以讹传讹,便有了越来越多的“粮兽”异闻——”
    “就像古书中所载的『县令猎兽而反被兽所害”,真相恐怕是“县令剿匪而被匪所伤”,所以下吏认为,“粮兽』是人。”
    司马迁说得有理有据,还对著这帛书分析了许多细节,全部都经得起推敲,与后世史学中“二重证据法”有异曲同工之妙。
    “你说得极好!本官亦认为这“粮兽”是劫粮的山贼或江盗,不仅如此,恐怕还包含强取豪夺的贪官奸商。”樊千秋补道。
    “使君所言极是!这亦是极有可能。”司马迁忍不住掌笑道,仿佛被戳到了痒处。
    “滎阳县粮食多,黔首本可因粮得利,怎想到竟然会因粮遭灾?”樊干秋摇头苦笑。
    “使君,是不是滎阳的粮食出了紕漏。”司马迁竟然从樊千秋的话中捕捉到了深意。
    “嗯,龚主簿他们刚刚来报,今日晨间,不管是滎阳粮市还是城內城外的乡市里市,
    不见一粒粮食售卖。”樊千秋点头道。
    “如今正是贩粮的时令,怎么无粮售卖?”司马迁听完樊千秋之言,亦有几分震动。
    “自然是有人从中作梗。”樊千秋说完,便將“自己为何会被派来滎阳县,滎阳县这滩水有多深”这些事情一一说了出来。
    “下吏来时,家父提过,只是下吏没想到附著在粮上的紕漏祸害,竟如此地深重。”司马迁皱眉摇头道,更显得老成持重。
    “丰,黔首苦;欠,黔首苦。”樊千秋摇头套用了后世的一句诗。
    “可惜下吏只能埋首故纸,不能为使君分忧,不能为黔首分忧,不能为天下分忧。”与旁人不同,司马迁这些话非常真诚。
    “那倒也未必,走,你先换一身黔首的袍服,与本官到市中先看看,有事要你做。”
    樊千秋拍了拍司马迁的肩。
    “使君要让下吏做实务吗?”司马迁有些激动地问,十五岁便能参与一县的政事,对他自然是有极强的吸引力。
    “正是。”樊千秋点头道。
    “诺!”司马迁露齿笑道,三两步便衝出了门下阁,朝官舍的方向跑去。
    半个多时辰后,也就是已时左右,樊千秋与司马迁来到了滎阳城北城郭,
    他们乔装骑马,在北城郭的两个乡中穿行,走马观地巡视几处规模较大的乡市里市这些乡市里市的繁荣程度与万永社治下的长安城乡市里市相比较,自然还有不小差距,但比其余郡县的乡市里市繁荣很多。
    县內县外的行商叫买不同的货物,一浪高过一浪;许多摊肆的凉棚上还插著帛质瓢番,这其实便是后世商肆招牌的雏形了。
    但是,因为这些乡市里市缺乏有效的管理,所以在繁荣之中其实呈现出一种混乱无序,甚至还藏匿著不少的罪恶和阴暗面。
    五八门的摊肆杂乱无章地设在官道两侧,不少人多势眾的行商甚至把摊肆摆在路中,以致原本还算宽敞的官道拥挤堵塞。
    来往的客商和路过的车辆都得要放慢速度,生怕会衝撞到其他的行人或是路边的摊肆。
    但是纵使如此,乡市歷史中仍然难免会起衝突。
    车马撞到行人,行人踩碰摊肆,摊肆带翻货物·—-接著,便是不堪入耳的咒骂声和爭吵声,最终甚至还会演变成私斗搏杀。
    而且,不少胆大的行商不只在肆中高声地招揽,更在到官道中“蹲守”,一见旅客將视线落到货物上,便会强行拉拽入肆。
    这自然又增加了混乱程度,更让客商人人自危。
    最让樊千秋难以忍受的是乡市里市的卫生情况,
    牛马在官道上排便,黔首在暗处便溺,污水直接泼到官道上,秽物更胡乱堆放在街角·—
    再被鞋蹄轮轂不停地碾压踩踏,便混合成一种泥状的黑色物,散发阵阵臭气,令人作呕。
    如今幸亏还是乾燥少雨的仲秋,若是阴雨绵绵的晚春和暴雨连连的炎夏,气味更难想像。
    这不仅是对视觉和噢觉的折磨,还极有可能带来瘟疫:这可是如今杀伤人口最多的天灾。
    樊千秋越看,眉头就皱得越紧,看来还有许多事情能做,自己面对的对手可不只是人啊。
    最开始,樊千秋与司马迁巡视的乡市里市是综合性集市,所以卖粮的行商数量本就不多。
    虽然二人確实未在几处乡市里市中看到粮肆,其热闹程度却也不见衰减,一切都很正常。
    於是,樊千秋又带著司马迁赶往滎阳县北门,准备前往沿城北护城河豌分布的滎阳粮市看一看。
    粮食交易算是大宗商品交易,需要有开阔的交易场所、停放车牛马的空地和储存粮食的大型仓库。
    在土地相对紧张的內城,只能形成普通集市,却不可能形成大规模的粮市。
    滎阳粮市由来已久,从先秦时期开始便出现,其位置一直都处在城北一带。
    北城郭一带不仅有空地,还有充足的劳动力,护城河河面很宽且连通滎水,中型粮船可直接停在城北护城河的码头船坞上。
    有如此优越的条件,用不著府衙来额外规划,滎阳粮市自然而然就形成了。
    滎阳粮市沿著北门护城河的两岸分布:南面紧靠著城墙的一部分称为南市,而北边的一部分则被称为北市。
    南市被护城河与城墙夹住,面积规模相对较小,所以在南市社肆的行商多是小行商。
    这些小行商从滎阳周边的县乡收购来了粮食,然后经过短途的运顺,运到这南市来。
    或是直接转卖给大粮商,或是零卖给城中不种地的黔首官吏。
    如此,就省掉了长途贩运的风险,但是收益自然也就低不少。
    至於北市,在地形上的任何限制,所以贸易的规模要大很多。
    在北市交易粮食的是各地大粮商,他们从北市加价购买粮食,然后再设法转运到远处去,风险大但收益高。
    除了这摆在明面的滎阳粮市之外,还有一个暗中的滎阳粮食,那便是掌握在五穀社手中的眾多粮商和粮道。
    五穀社的粮商有一部分也会直接在滎阳粮市上发卖各种粮食,但也有一部分不会在此交易。
    后者做的是距离更远的粮食贸易:直接从关东或河南郡收粮,然后再卖到关中或者边郡各处去,利润更高。
    总之,单从粮食交易量来说,五穀社把控滎阳县五成以上的粮食交易,这八成中的一半又是在五穀社內部暗箱完成的。
    若按总量来说,滎阳县一整年的粮食交易量在两千万斛以上,五穀社操控一千万斛,
    其中又有五百万斛会在私下完成。
    这其实意味著,五穀社几乎有足够的財力和物力,对滎阳县全部粮食交易进行垄断。
    樊千秋和司马迁骑马刚来到滎阳北门,还没有出城门,立刻便看到了异常热闹的景象。
    北门內外的官道上聚集著五六百的黔首和小行商,他们吵吵地闹个不停,似乎都有些激动和著急。
    这五六百人分成几股围聚在官道上,自然就影响到了城门的出入通行,所以北门內外都显得乱糟糟的。
    哪怕有巡城卒来驱散,这些人亦没有散去之意,他们反倒与巡城卒爭吵起来,寸步不让,堵在官道上。
    “使君,看这些人的穿著和打扮,当是来粮市买粮的寻常黔首和小粮商,想来今日来粮市却未见到粮食,所以才聚在此处。”司马迁在马上远远地望了几眼说道。
    “看来,粮市粮荒的消息很快便会传遍全城,到时候恐怕就是全城人心浮动了。”樊千秋眉头紧锁道。
    “使君,是不是请王使君带人来驱散他们?”司马迁提了一个粗暴简单的方式。
    “驱散得了一日,驱散不了十日,粮荒的消息若传出去了,闔城黔首都会来疯抢,强行驱散,只会適得其反。”樊千秋道。
    “使君说得在理,可如今这场面—”司马迁常年生活在长安,是帝国暴力机关最强的地方,所以还未见过如此骚乱之景。
    “先过去听一听,今日乔装巡县,便是为看清楚间巷中的情形。”樊千秋说道。
    “诺!”司马迁答完,便跟著樊千秋一起下了马,牵著马朝其中一股人群走去。很快,他们便听到黔首行商们议论的內容了。
    “滎阳粮市空空如也,这是几百年未有的奇事啊!”一脸上有大块青斑的小行商梗著脖子道。
    “莫肖说是几百年了,怕是从滎阳置县起便未见过如此奇观,滎阳粮多如沙,滎阳粟堆如山,如何会缺粮?”一白须老商道。
    “今年可是个丰年啊,怎一夜之间就颗粒不见了?”一脸色煞白、儒生打扮的人摇头晃脑道。
    聚在他们周围的近百个黔首行商听完这些话之后,也纷纷插话打浑,场面一时更加热闹,忧心焦虑的情绪逐渐散播蔓延开。
    “哼,这有何惊讶的,不还是那新任县令做的孽!”一个如同黑铁塔一般的壮汉忽然冷笑道。
    此人高出其余人一头,声音又粗重低沉,讲得话还涉及到了新县令,场间立刻就安静了,其余人的目光转瞬聚焦到他身上。
    “尔等难道没听说吗?新任县令坐堂不到一个月,便逼死了故县令章使君、故县丞江使君、故游徽荀上吏.“
    “他更將县寺里其他的曹通通给免了官,还从长安弄了班外乡人来当官,让长安人管滎阳县,又怎能不乱?”
    “这几年来,滎阳县风调雨顺,政通人和,都有赖章使君和诸位使君用命,新县令搅乱了官场,岂不是乱政?”
    黑铁塔这番话非常岁毒,不仅没有提及章不惑等人的罪责,反而把“樊千秋反贪”转移成了“土客”予盾,是要混淆视听!
    果然,他那“喻喻喻”的声音刚刚落了地,周围的黔首中便有人频频地点头,讥讽笑骂之声四起,让场间情形更加混乱了。
    挤在人群中的樊千秋心中冷笑,他上下打量了黑铁塔一番,见对方满脸横肉,一身短衣打扮,裸露出来的手臂上还有刀疤。
    这分明是一副泼皮无赖的打扮,此人绝不会说出刚才那番有条理且互毒,又能蛊惑人心的“高谈阔论”一一此人定然有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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