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雨后的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层碎金。
    昨夜的血腥与潮湿散尽,只有一股淡淡的、令人安心的米香味。
    王建军醒得很早。
    或者说刻进骨子里的生物钟让他无法贪睡。
    他睁开眼,手臂上的伤口传来一阵钝痛,昭示著昨夜的真实。
    身侧是空的,床单还有余温。
    他起身换了一套宽鬆的灰色棉质居家服,遮住了那一身的伤痕和纱布。
    走下楼梯的时候,客厅里的电视正开著,是早间新闻频道。
    “昨夜,我市警方展开雷霆行动,成功打掉盘踞在老城区多年的特大涉黑团伙……”
    “抓获犯罪嫌疑人一百三十余名,查获管制刀具若干……”
    “这是我市扫黑除恶专项斗爭的重大胜利……”
    画面里是被警戒线封锁的聚义堂茶楼。
    还有被押上警车、蒙著黑头套的赵天虎。
    曾经不可一世的虎爷,如今像条被打断了脊樑的癩皮狗,被人架著塞进了铁笼子。
    没有提到王建军,甚至连一个字都没提。
    仿佛这一切都是警方的雷霆手段,正义从天而降。
    王建军立在梯口,看了一会儿。
    他无声地笑了笑。
    深藏功与名,这才是最好的结果。
    “哥!你醒啦!”
    一声带著惊喜的呼喊打破了寧静。
    王小雅正端著一盘刚切好的水果从厨房出来。
    看到王建军的那一刻,手里的盘子晃了一下,几颗葡萄滚落在地。
    她的眼圈很黑,显然是一夜没睡。
    劫后余生的狂喜与后怕交织,逼得她眼泪瞬间涌上眼眶。
    但她死死忍住了。
    那场无声的默契,让她明白有些事不能问,有些话不能说。
    “嗯。”
    王建军走下来,弯腰捡起那几颗葡萄。
    动作自然,除了左腿稍微有些僵硬,看不出任何异常。
    “起这么早?”
    他揉了揉妹妹的头髮,手掌温热有力。
    “没……没睡好。”
    王小雅吸了吸鼻子,声音有些哽咽。
    “哥,你……你饿了吧?”
    “妈煮了白粥,还有你最爱吃的油条。”
    “来了来了!刚出锅的油条!”
    张桂兰的大嗓门从开放式厨房传来。
    老太太繫著围裙,手里拿著长筷子,正从那个价值几十万的德系集成灶前转过身。
    那口被艾莉尔嫌弃的大铁锅,终究还是没能上岗。
    但老太太硬是用那口精致的平底锅,炸出了一盆金灿灿的油条。
    还有一叠摊得焦黄酥脆的煎饼。
    在这富丽堂皇的別墅里,这股子油烟味显得格格不入,却让人觉得分外踏实。
    “军儿啊,快坐!”
    张桂兰把油条往餐桌上一搁,脸上笑成了一朵花。
    “我看新闻说昨晚打雷下雨的,我就寻思著今早吃点热乎的。”
    “你看这粥,熬出油皮了,养胃!”
    她盛了一大碗白粥,推到王建军面前。
    白瓷碗里,米粒开花,浓稠软糯。
    王建军坐下端起碗,喝了一口。
    没有任何调料,唯有大米的清香。
    顺著喉咙滑下去,胃里瞬间暖洋洋的。
    比昨晚那杯没喝成的极品大红袍,好喝了一万倍。
    “好喝。”
    王建军放下碗,看著母亲忙碌的背影,眼眶微热。
    “妈的手艺,什么时候都吃不够。”
    “那是!”
    张桂兰得意地扬了扬眉毛。
    “外面的东西再贵,那也是味精兑出来的。”
    “哪有自家做的实在。”
    这时候,楼梯上传来一阵慵懒的脚步声。
    艾莉尔下来了。
    她穿著一件珍珠白的真丝吊带睡裙,外面罩著同色系的晨袍。
    头髮隨意地挽了个髻,插著一根筷子。
    那是王建军昨晚没用完的象牙筷子。
    她打著哈欠,素麵朝天,却依旧美艷动人。
    “好香啊……”
    她像只闻到腥味的猫,循著味儿就飘到了餐桌旁。
    直接在王建军身边坐下,整个人没骨头似的靠在他身上。
    “妈,我要吃那个长的。”
    她指著油条,眼睛亮晶晶的。
    “那是油条!什么那个长的。”
    张桂兰嘴上嫌弃,手却很快,夹了一根最蓬鬆的递给她。
    “小心烫啊,刚出锅的。”
    艾莉尔接过油条,然后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动作。
    她拿起桌上的酱油瓶,往碟子里倒了一点。
    然后拿著油条,蘸了蘸酱油。
    “咔嚓。”
    咬了一口。
    一脸满足。
    “好吃!”
    餐桌上一片寂静。
    张桂兰瞪大了眼睛,像是看见了外星人。
    “闺女……你……你这是啥吃法?”
    “油条蘸酱油?”
    “这不是糟蹋东西吗!”
    艾莉尔眨了眨眼睛,一脸无辜。
    “可是……在伦敦吃薯条都要蘸番茄酱啊。”
    “油条不也是炸的吗?为什么不能蘸酱油?”
    “而且这个酱油好像有点甜,很好吃誒。”
    她又蘸了一下,吃得津津有味。
    王小雅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一笑衝散了原本凝滯的气氛。
    “嫂子,你是真行。”
    王小雅一边剥鸡蛋,一边笑著摇头。
    “这要是传出去,別人得以为我们家虐待你,连豆浆都不给你喝。”
    她把剥得光溜溜的鸡蛋,轻轻放进了王建军的碗里。
    动作小心翼翼。
    “哥,吃鸡蛋。”
    “补补。”
    这两个字,她说得很轻。
    只有王建军听懂了。
    他看著那个白嫩的鸡蛋,又看了看妹妹那双红肿却带著笑意的眼睛。
    心头一颤。
    他拿起鸡蛋,两口吞了下去。
    哪怕噎得有些难受,他也觉得这是世上最美味的东西。
    “看新闻了吗?”
    艾莉尔突然开口,语气隨意,像在閒话家常。
    她指了指还在播报的电视。
    “听说那个什么虎爷被抓了。”
    “真是大快人心。”
    她转头看向王建军,眼神里带著促狭。
    “你说是不是,老公?”
    王建军正在喝粥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对上艾莉尔那双洞若观火的眸子。
    还有母亲张桂兰那茫然却又如释重负的神情。
    “是。”
    王建军放下碗,拿起纸巾擦了擦嘴。
    “坏人自有天收。”
    “我们只要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
    张桂兰在一旁附和著点头。
    “对对对!就是这个理儿!”
    “那些杀千刀的坏种,早就该抓起来了!”
    “咱们老百姓啊,只要一家人平平安安的,比啥都强。”
    老太太说著,又给王建军夹了一块煎饼。
    “多吃点,看你瘦的。”
    “以后別老往外跑了,就在家待著。”
    “妈给你把身体养好。”
    王建军看著碗里堆成小山的食物。
    看著身边的爱人、母亲、妹妹。
    窗外的阳光正好。
    昨夜在聚义堂踩碎人骨头时的暴戾劲儿,此刻竟显得有些恍惚。
    像是上辈子的事。
    眼前这碗温热的白粥,这根蘸了酱油的油条,这句嘮叨。
    才是真实。
    才是他拼了命也要守护的人间。
    “好。”
    王建军低声应道。
    嗓音微哑,却字字沉稳。
    “我不跑了。”
    “就在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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