仅仅两个小时。
    那片原本鬱鬱葱葱的原始丛林,彻底变成了一座露天的停尸房。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照在那些残缺不全的肢体上,泛著令人作呕的油光。
    血腥味引来了无数苍蝇和食腐的禿鷲,在低空盘旋,发出贪婪的嗡嗡声。
    枪声已经停了很久。
    惨叫声也渐渐消失了。
    整片林子死一样的寂静,静得能听见心臟在胸腔里剧烈撞击的迴响。
    老黑跌跌撞撞地在林子里奔跑。
    他的一只鞋跑丟了,脚底板被荆棘扎得鲜血淋漓,但他感觉不到疼。
    他身上的衣服被树枝掛成了布条,脸上全是泥土和已经乾涸的血跡。
    那个曾经在金三角不可一世、让无数人闻风丧胆的赵家金牌打手。
    此刻就像是一条丧家之犬。
    “出来……你出来啊……”
    老黑手里依然死死攥著那把早就没了子弹的雷明顿霰弹枪。
    那是他最后的安全感。
    他一边跑,一边神经质地回头张望,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嘶鸣。
    “我不怕你……我不怕你!”
    他在给自己壮胆。
    可是那颤抖的双腿,和已经被汗水浸透的裤襠,却无情地出卖了他。
    两百人啊。
    整整两百个全副武装的兄弟。
    就这么没了。
    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怪兽吞噬了一样,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那个叫王建军的男人,根本不是人。
    他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是专门来索命的无常。
    “噗。”
    一枚不起眼的小石子,突然从侧面的树丛里飞出。
    精准且带著十足的力道。
    狠狠打在了老黑的右腿膕窝上。
    “扑通!”
    老黑只觉得膝盖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重重跪倒在地。
    正好跪在一滩还未乾涸的血水里。
    他慌乱地想要爬起来,想要举枪。
    但是。
    一双沾满了泥土和草屑的黑色战术靴,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他的视野里。
    就在他面前不到半米的地方。
    老黑的动作僵住了。
    他顺著那双靴子,颤抖著,一点点地往上看。
    满是泥泞的战术裤,掛著弹夹的战术背心,强壮得如同岩石般的手臂。
    以及那张涂满油彩,只露出一双漆黑、深邃、毫无感情波动的眼睛。
    王建军。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
    居高临下地俯视著跪在地上的老黑。
    夕阳如血,从他身后照过来,將他的影子拉得极长,像是一尊披著血色战袍的战神。
    那一刻。
    老黑感觉自己的灵魂都被冻结了。
    所有的凶狠,所有的戾气,所有的狡诈,在这一瞬间烟消云散。
    只剩下最原始的求生本能。
    “別……別杀我……”
    老黑哆哆嗦嗦地扔掉了手里的枪。
    他像是一条被打断了脊樑的狗,拼命地在地上磕头。
    脑袋撞击地面的声音砰砰作响,额头瞬间一片血肉模糊。
    “爷!阎王爷!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有钱!我有很多钱!”
    老黑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语速快得几乎要咬到舌头。
    “我在瑞士银行有两个户头!里面有美金!还有黄金!都在那!”
    “密码是……密码是……”
    他慌乱地报著那一串平时视若性命的数字,生怕说慢了一个字,那把工兵铲就会落下来。
    “全都给你!只要你放我一条狗命!我马上滚!滚回国內自首!滚得远远的!”
    王建军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著这个痛哭流涕、丑態百出的男人。
    看著他那副为了活命可以出卖一切的卑贱模样。
    王建军的手里,握著那把从不离身的工兵铲。
    铲刃上还沾著不知道是谁的血肉,在夕阳下闪烁著妖异的寒光。
    “钱?”
    王建军终於开口了。
    声音平静得让人绝望,仿佛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你的那些钱,乾净吗?”
    老黑愣住了,张著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那是多少家破人亡换来的?”
    “那是多少被你们骗来的同胞的血汗?”
    “那是多少女孩的眼泪,多少老人的棺材本?”
    王建军每问一句,就往前走一步。
    那种如山岳般沉重的压迫感,让老黑几乎要窒息。
    “啪!”
    王建军突然挥手。
    工兵铲的侧面,狠狠抽在了老黑的脸上。
    这一下势大力沉,直接打碎了老黑半边的牙床。
    “噗!”
    老黑喷出一口混著碎牙的血水,整个人被抽得在地上滚了一圈。
    但他不敢躺著,立刻又爬起来跪好,满嘴是血地呜咽著。
    “爷……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王建军一脚踩住了老黑那只想要去抱大腿的手。
    军靴用力碾动。
    手骨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啊——!!”
    老黑髮出杀猪般的惨叫,疼得浑身痉挛。
    “你的钱,买不回那些被你害死的命。”
    王建军缓缓举起了手中的工兵铲。
    他的眼神里没有杀戮的快感。
    只有一种执行某种神圣仪式的庄重。
    “有些帐,只能用血来还。”
    “有些罪,只能用命来抵。”
    “赵家这笔债,我先从你这儿,收一点利息。”
    王建军看著老黑那双充满了绝望和恐惧的眼睛。
    一字一顿地说道。
    “记得下辈子。”
    “別当汉奸。”
    “別吃人血馒头。”
    话音落下。
    “咔嚓!”
    手起铲落。
    动作乾脆利落,没有任何拖泥带水。
    就像是他在战场上解决一个哨兵一样简单。
    老黑的惨叫声戛然而止。
    那一颗罪恶的头颅,咕嚕嚕地滚到了旁边的草丛里。
    那双眼睛还瞪得大大的,死不瞑目。
    似乎到死都不敢相信,有人会拒绝美金,只为了一个所谓的“公道”。
    王建军收起工兵铲。
    他弯下腰,抓著那颗光头上的纹身,將那颗头颅提了起来。
    血水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
    但他不在乎。
    他转过身,面向丛林的另一端。
    那个方向,是那个所谓的“將军”营地,是这片土地上更大的毒瘤。
    也是赵家真正的靠山。
    王建军迈开步子。
    夕阳將他的身影拉得更加高大,孤独,却又无比坚定。
    他不需要钱。
    不需要名。
    他只要一个理。
    一个让那些孤魂野鬼能闭眼的理。
    一个让这片土地上的同胞,能挺直腰杆做人的理。
    风吹过丛林,树叶沙沙作响。
    仿佛是无数冤魂在他身后低语,为这位孤独的復仇者送行。
    第一战结束了。
    但战爭才刚刚开始。
    他提著那颗头颅,像是一个去赶赴盛宴的死神。
    一步一步。
    走向更深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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