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咣当——”
    沉重的生锈铁门在身后猛然合拢,撞击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反覆迴荡,震得人耳膜生疼。
    王建军像是一块毫无生气的烂肉,被两名大汉粗暴地甩进了屋內。
    身体摔在粘稠湿滑的水泥地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地面上堆积著不知名液体的混合物,滑腻得让人作呕。
    他没有立刻起身。
    甚至连手指都没有动弹一下。
    他能感觉到,在那扇铁门关上的瞬间,屋內几十道麻木且阴冷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他身上。
    那是看死人的眼神。
    在这间不足三十平米的狭窄空间里,密密麻麻地挤著五十多个人。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让人窒息的恶臭。
    那是汗臭、排泄物、以及伤口腐烂后散发的腥甜味道,在高温下发酵出的绝望气息。
    地上铺著几张发霉生虫的草蓆,这就是他们赖以生存的床铺。
    周围的人只是木然地抬了抬眼皮,隨后又迅速垂下头,重新缩回属於自己的那一点阴影里。
    在这里,多余的眼神都会消耗宝贵的体力。
    同情心这种东西,早就隨著尊严一起,被门口的皮鞭抽成了齏粉。
    王建军艰难地撑起身体,每一个动作都显得极其迟缓且吃力。
    他捂著似乎断裂的肋骨,踉踉蹌蹌地挪动脚步。
    他的呼吸急促而杂乱,胸腔剧烈起伏,看起来隨时都会晕厥过去。
    但这只是演给头顶那个闪著红光的摄像头看的。
    在低头的瞬间,他的目光如同利刃一般,瞬间扫过了整个房间的每一寸角落。
    他在评估,他在记录。
    他在计算。
    墙体是標號极高的钢筋混凝土,厚度超过三十公分。
    窗户高悬在两米处,那是唯一的通风口,却被拇指粗的实心钢筋焊死。
    外层还蒙著带倒鉤的铁丝网。
    没有任何逃生的可能。
    这里的通风系统几乎瘫痪,唯一的通风管道直径不到二十公分。
    除非把自己剁成肉酱,否则绝对钻不出去。
    这哪是猪仔房,这是一座专门为活人准备的坟墓。
    王建军靠坐在墙角的阴影里,那个位置是摄像头视线的死角。
    他缓缓合上眼,体內的肌肉开始有规律地收缩。
    能在极短的时间內,让身体恢復到最佳战斗状態。
    时间在死寂中一分一秒流逝。
    外面隱约传来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还有远处偶尔响起的ak47点射声。
    那是察猜的武装人员在处决不听话的逃跑者。
    午夜。
    “哐啷!”
    铁门再次被毫无徵兆地踢开。
    几道黑影伴隨著怒骂声,被重重地踹进房间。
    借著走廊昏黄的灯光,王建军眯起眼睛,瞳孔微微收缩。
    那是几个孩子。
    最大的看起来也不过十八九岁,最小的恐怕才刚成年。
    他们浑身是血,身上的衣服已经变成了一缕缕掛在肉上的布条。
    鞭痕交错,皮肉翻卷,血水顺著裤腿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
    其中一个少年蜷缩在地,身体像秋风中的枯叶般剧烈颤抖。
    他死死抱著自己的右手,嗓子里发出野兽濒死般的绝望哀鸣。
    “呜呜……我的手……手……”
    少年的脸色惨白如纸,额头的冷汗和泥污混在一起,显得狰狞可怖。
    他的小拇指不见了。
    断口处血肉模糊,白森森的骨头茬子露在外面,不断有鲜血喷涌而出。
    那是被人用钝器生生剁下来的。
    周围的人不仅没有上前帮忙,反而像躲避瘟神一样,纷纷往墙角缩去。
    有人在黑暗中发出一声厌恶的低咒。
    “闭嘴!想害死大家吗?”
    “再哭老子掐死你,別把那些畜生引回来!”
    恶意在黑暗中滋生。
    少年嚇得浑身一颤,死死咬住嘴唇,直到咬出血印。
    他不敢再出声,只能发出压抑的呜咽,眼里的光正在迅速涣散。
    王建军看著那一摊触目惊心的血跡。
    他脑海中突然浮现出妹妹小雅那张充满活力的笑脸。
    如果小雅落到这群畜生手里……
    一股压抑不住的暴戾杀气在胸腔內疯狂炸裂。
    他的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刺破了皮肤。
    他在克制。
    为了最终的彻底清算,他必须忍。
    王建军深吸一口气,目光冷厉地扫了一眼摄像头。
    確定视角盲区后。
    他像是一只在暗夜中潜行的豹子,悄无声息地滑到了少年身边。
    “別叫。”
    声音低沉而磁性,带著一种莫名的镇定。
    少年惊恐地抬头,像是一只待宰的羔羊,缩著脖子想要后退。
    王建军没有废话。
    他伸手如电,直接抓住了少年的手腕。
    “忍著。”
    他的指尖精准地按在少年手臂內侧的止血穴位上。
    指力沉稳有力。
    原本如注的鲜血,竟然在这一按之下,奇蹟般地止住了。
    王建军动作极快,手影翻飞。
    他撕开自己乾净的一截衣襟,动作比最顶尖的外科医生还要嫻熟。
    包扎。
    缠绕。
    最后打了一个漂亮的交叉战术结。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十秒。
    少年愣住了。
    他呆呆地看著自己被处理得整整齐齐的伤口。
    又看了看面前这个虽然满身污泥,但眼神深邃如深渊的男人。
    那只大手上传来的温度,是他进入这个地狱以来,感受到的唯一一点人味。
    “谢……谢谢大哥……”
    少年的声音带著哭腔,极其微弱。
    “嘘。”
    王建军將手指竖在唇边。
    他的眼神陡然变得严厉,示意少年噤声。
    在这种吃人的地方,任何一点异常的表现都会引来毁灭性的打击。
    他靠在少年耳边,声音低不可闻。
    “叫什么?”
    “小……小杰。”
    少年抽泣著,鼻涕和眼泪混在一起。
    “我是被老乡骗来的,他说这里一个月能挣一万五……”
    “我想挣钱给我妈治病……”
    王建军眼神冰冷,这种拙劣的骗局每天都在上演。
    但他更关心这里的防御逻辑。
    “这里的规矩,一五一十告诉我。”
    王建军的声音带著一种不容拒绝的威严。
    小杰被他的气势镇住了,下意识地开口。
    “每天早上七点,会有带枪的人来点名。”
    “然后分到机房,每个人必须骗够五万块钱业绩。”
    “骗不到的会被电击或者关进后山的水牢。”
    小杰说到这里,眼神里满是恐惧。
    “如果连续七天没业绩,就会被……被带到三號楼。”
    “听说那里是做手术的地方,进去的人从来没有出来的。”
    三號楼。
    器官。
    王建军的眼底闪过一抹极致的寒芒。
    他已经大概摸清了这里的布防和功能区分布。
    “今天那个阿强呢?”
    “阿强想跑,被巡逻队的狗发现了。”
    小杰浑身颤抖。
    “他们打断了他的腿,拖到后山餵狗了。”
    “大哥……我们会死在这里吗?”
    小杰抬起那双满是死灰的眼睛,绝望地看著王建军。
    王建军看著他。
    看著这个本该在学校挥洒汗水的少年。
    他伸出布满老茧的大手,在小杰乱蓬蓬的脑袋上重重揉了一下。
    就像他在家里揉妹妹的头一样。
    “睡吧。”
    王建军的声音冷冽得像冰,却又透著一股决绝。
    “说不定……”
    他转过头,目光穿过焊死的铁窗,看向外面漆黑死寂的园区。
    眼底的杀意,比这世上最锋利的手术刀还要寒冷。
    “过两天,我们就得救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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