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林深处的空气,粘稠得像是一锅煮烂的绿藻。
    王建军蹲在一棵三人合抱粗的古树根部,手里握著那把从坤沙那里顺来的工兵铲。
    泥土翻开,露出了暗红色的底层土,带著股腐叶和虫卵的腥气。
    他动作很轻,每一次铲土都极其小心,仿佛不是在挖坑,而是在给自己最亲密的战友安葬尸骨。
    那把漆黑的巴雷特m82a1狙击步枪,已经被拆解成了零件。
    每一个部件都被他用特製的防潮油布层层包裹,最后装进了一个密封的防水袋里。
    这里距离那个臭名昭著的诈骗园区只有五公里。
    五公里,对於这把反器材狙击枪来说,是稍微远了点的射程。
    但对於王建军来说,这是刚刚好的“安全距离”。
    他考虑过,强攻也许不轻鬆,但也绝不难,但人质的安全就无法得到保证。
    所有只能先混入。
    如果不把自己最锋利的獠牙藏起来,怎么能让猎物放心地张开嘴?
    “先委屈你在这睡几天。”
    王建军低声呢喃,將被拆散的枪管轻轻放入坑底。
    “等我摸清了那帮畜生的底细,找到了他们的七寸。”
    “我会回来接你。”
    “到时候咱们再好好唱这齣戏。”
    填土,压实。
    撒上一层枯叶,再移来几丛带著露水的蕨类植物。
    十分钟后。
    这里看起来和周围没有任何区別。
    只有王建军脑子里的那个坐標,像是一根烧红的钉子,死死地钉在了这片土地上。
    接著是c4炸药。
    那是用来製造混乱,给自己留后路的。
    他像只勤劳的松鼠,把这些能把人炸上天的“坚果”,分批藏在了另外两个隱蔽的树洞和岩缝里。
    做完这一切。
    王建军直起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现在,他是赤手空拳了。
    除了腰间裤缝里那枚薄如蝉翼的陶瓷刀片。
    那是他给自己留的最后一张底牌。
    “该换个皮囊了。”
    他脱下了那身杀气腾腾的黑色战术作训服。
    换上了一套在路边地摊上买的廉价运动服。
    萤光绿的顏色,有些松垮,穿在身上显得有些滑稽,透著股还没经受过社会毒打的愚蠢劲儿。
    他抓起一把湿润的泥土,在自己那张稜角分明的脸上狠狠抹了几把。
    原本冷峻坚毅的面部线条,瞬间被泥污模糊了。
    他又把头髮揉得乱糟糟的,像是个十天没洗头的流浪汉。
    背起那个磨损严重的双肩包。
    王建军站在溪水边照了照。
    镜子里那个眼神犀利、杀伐果决的“阎王”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眼神迷茫、略带惊慌的穷游背包客。
    “演技也是必修课。”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憨傻的笑容。
    然后转身朝著那是通往地狱的公路走去。
    公路上尘土飞扬。
    这里是三不管地带,连路边的野草都长得比別处狰狞。
    一辆破旧的丰田海狮麵包车,像个哮喘病人一样,喷著黑烟晃晃悠悠地开了过来。
    王建军站在路边,拼命地挥动著双手。
    脸上那种看见救星一样的急切和欣喜,拿捏得恰到好处。
    “嘎吱——”
    剎车声刺耳。
    麵包车在他身边停下。
    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纹著蝎子纹身的黑脸,嘴里嚼著血红的檳榔。
    那双浑浊的眼睛,像两条毒蛇,在王建军身上上下颳了一遍。
    “去哪?”
    司机吐了一口红色的唾沫,声音像是含著沙砾。
    “大哥!大哥你好!”
    王建军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趴在窗户上,语气激动得有些结巴。
    “我……我是来旅游的,迷路了,跟朋友走散了。”
    “我想去前面的镇上,您能载我一程吗?”
    “我有钱!我可以给钱!”
    他一边说,一边手忙脚乱地去掏裤兜。
    故意把那一沓厚厚的泰銖和几张美金“不小心”露了出来。
    那一瞬间。
    车里原本懒散坐著的三个大汉,眼神瞬间变了。
    那是狼看见了肉,鯊鱼闻到了血的味道。
    那是赤裸裸的贪婪和恶意。
    “上车。”
    司机咧开嘴笑了,露出满口被檳榔汁染红的黑牙。
    “正好顺路,带你一程。”
    车门哗啦一声拉开。
    里面坐著两个彪形大汉,赤裸的上身全是刀疤,手里把玩著两把蝴蝶刀。
    他们往两边挤了挤,空出了中间一个极其狭窄的位置。
    “谢谢!谢谢大哥!你们真是好人!”
    王建军千恩万谢地钻了进去。
    像是这世上最没脑子的肥羊,主动把自己送进了狼窝。
    车门重重关上。
    光线瞬间暗了下来。
    车子重新启动,但方向却根本不是去镇上,而是直接拐进了一条更加顛簸的土路。
    “大哥……这路好像不对啊?”
    王建军抓著背包带子,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颤抖。
    “没错。”
    左边的大汉一把搂住他的肩膀,那只粗糙的大手像是铁钳一样箍住了他的脖子。
    一股浓烈的狐臭味扑面而来。
    “这就是送你去『极乐世界』的路。”
    “你是新来的吧?不懂规矩?”
    “到了这儿,你身上的钱是我们的,连你这身皮肉,也是我们的。”
    大汉狞笑著,手里的蝴蝶刀在王建军眼前晃了晃。
    “不想身上多几个窟窿,就老实点。”
    王建军浑身剧烈地哆嗦了一下。
    他缩著脖子,眼神惊恐万状,嘴唇煞白。
    “大……大哥饶命!钱都给你们!放我走吧!”
    “我想回家……我想找妈妈……”
    他的哭腔听起来是那么的真实,那么的软弱无能。
    车里的几个人爆发出一阵肆无忌惮的狂笑。
    “哈哈哈哈!找妈妈?”
    “这傻逼是个还没断奶的娃吧?”
    “这细皮嫩肉的,到了园区,肯定能卖个好价钱!”
    没人注意到。
    在王建军那双捂著脸的手掌后面。
    在那黑暗的指缝深处。
    他的眼睛里,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恐惧。
    只有一种冰冷到极致的戏謔。
    就像是一个站在高处的猎人,看著几只不知死活的老鼠,正在为了抢到一块毒奶酪而欢呼雀跃。
    这时候,司机扔过来一个散发著霉味的黑色头套。
    “给他戴上!別让他记路!”
    左边的大汉一把抓过头套,粗暴地套在了王建军的头上。
    世界陷入了一片漆黑。
    所有的光亮都被隔绝在外。
    但在王建军的心里,那盏名为“復仇”的灯,却在此刻亮得刺眼。
    第一步。
    入瓮成功。
    “笑吧。”
    他在心里默默地说道。
    “趁著现在还有舌头,多笑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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