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军站在那扇绿漆斑驳的防盗门前。
    楼道里感应灯坏了,昏暗逼仄。
    他在口袋里摸索了足足半分钟,指尖触碰到那把带著锯齿的铜钥匙。
    金属冰凉,上面还有些生锈的粗糙感。
    这把钥匙,曾经是他通往这个世界上最温暖港湾的唯一凭证。
    可此刻,拿著它的手,却在剧烈地颤抖。
    像是得了帕金森,怎么也对不准那个漆黑的锁孔。
    王建军低下头,死死盯著自己的手。
    指甲缝里很乾净,没有泥垢,也没有血渍。
    他在路边用整整一箱矿泉水冲洗过,皮都搓红了。
    可那股浓烈的、令人作呕的铁锈味,仿佛是从毛孔里往外渗。
    那是几十条人命的味道。
    那是江州雨夜里,碎肉机搅动骨骼发出的味道。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那一瞬间,他竟然產生了一种转身逃跑的衝动。
    他怕。
    这个杀人不眨眼的阎王,怕门后那个世界太乾净。
    怕那里的光太刺眼,会瞬间灼伤他这个刚从十八层地狱里爬回来的厉鬼。
    “咔噠。”
    就在他犹豫的瞬间,门锁突然自己转动了。
    老旧的防盗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呻吟,向內打开。
    一股极其霸道的暖气瞬间扑面而来。
    那是混合著葱花爆锅、芝麻香油,还有陈年老家具散发出的特有味道。
    这股烟火气,顺著他冰冷的鼻腔,蛮横地直衝肺腑。
    王建军感觉自己身上那层在江州雨夜里凝结的坚冰,发出了一声脆响。
    裂开了一条缝。
    “军儿?”
    厨房方向,传来了一声带著试探和惊喜的呼唤。
    紧接著,一阵急促且凌乱的拖鞋声响起。
    母亲张桂兰手里还举著那把用了十几年的木柄锅铲。
    腰上繫著那条洗得发白、印著超市赠品字样的围裙。
    她跑得太急,差点在门口的脚垫上绊一下。
    当她看到站在门口、如同雕塑般的儿子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王建军一身廉价的灰色运动服,不合身,袖口短了一截。
    鬍子拉碴,眼窝深陷,眼底布满了恐怖的红血丝。
    像个逃难的流浪汉。
    老人的眼圈,“唰”地一下就红了。
    “哎哟!你这孩子!你这是去哪了啊?”
    张桂兰扔下锅铲,“咣当”一声砸在地板砖上。
    她几步衝过来,双手死死地抓著王建军的胳膊。
    那双粗糙如同枯树皮的手,在他身上胡乱地摸索著,检查著。
    像是在確认眼前的人是不是幻觉,又像是在检查他有没有少什么零件。
    那眼神里,满是心疼,还有那种失而復得的后怕。
    “电话也不接,打了几十个都是关机!”
    “妈都快急疯了!去派出所人家说不到时间不让报案!”
    “我还以为……还以为你又被部队召回去了,或者出啥事了呢!”
    王建军看著母亲那张布满皱纹的脸。
    看著她鬢角那几缕因为焦急而显得格外刺眼的白髮。
    喉咙里像是被塞进了一团吸满水的棉花,酸涩难忍,堵得他喘不上气。
    他那双在拧断敌人脖子时都不曾颤抖的手,此刻却无处安放。
    他悬在半空,想要拥抱母亲,却又硬生生停住。
    他不敢抱。
    他怕自己身上那股来自地狱的寒气,冻著这个瘦小的老人。
    “妈……我去办了点事……”
    王建军低下头,避开了母亲那探究的目光。
    像个做错事的小学生,撒了一个拙劣到极点的谎。
    “手机……没电了,忘带充电器了,一直没顾上充。”
    张桂兰没有拆穿他。
    知子莫若母。
    儿子身上那股子透支到极限的疲惫劲儿,还有那双通红眼睛里藏著的惊魂未定。
    她一眼就能看出来。
    这孩子,肯定是在外面受了大罪了,甚至是遭了大难了。
    但只要人回来了,囫圇个儿地回来了,比什么都强。
    “行了行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张桂兰背过身,飞快地用手背抹了一把眼泪。
    再转过身时,脸上已经强行挤出了一个慈祥的笑容。
    她拉著王建军那冰凉的大手,不由分说地往屋里拽。
    “饿了吧?妈正做饭呢。”
    “知道你这两天可能回来,给你煮了手擀麵,刚出锅。”
    “全是这一早去早市抢的新鲜前腿肉,剁的臊子,趁热吃。”
    王建军被按在了那张熟悉的摺叠餐桌前。
    桌布还是那块红格子的,下面压著几张过期的旧报纸。
    很快,一个大海碗端到了他面前。
    热气腾腾。
    白色的麵条劲道透亮,上面铺满了厚厚一层肉臊子,点缀著翠绿的葱花和香菜。
    几滴香油漂在汤麵上,隨著热气打著转。
    白色的雾气裊裊升起,瞬间模糊了他的视线。
    这就是人间。
    这就是他拼了命也要守护的烟火气。
    王建军拿起筷子。
    手却有些不受控制地轻微抖动,筷子尖碰撞在一起,发出轻微的“噠噠”声。
    他夹起一筷子面,根本顾不上吹,猛地塞进嘴里。
    烫。
    很烫。
    滚烫的麵条裹挟著浓郁的汤汁,顺著食道一路滑进胃里。
    像是一团火。
    又像是一双温暖的大手,温柔地抚平了他五臟六腑里那些细碎的伤口。
    这碗面,和江州那个充满恶臭的猪圈。
    和那个断腿孩子嘴里吐出来的、混著鲜血和泔水的秽物。
    简直是两个世界。
    一个是天堂,一个是地狱。
    而他,刚刚用一身的鲜血,跨越了这两个世界。
    “慢点吃,慢点吃,又没人和你抢。”
    张桂兰坐在对面,双手交叠放在桌上。
    她一脸慈爱地看著狼吞虎咽的儿子,眼神里满是宠溺。
    时不时抽出一张纸巾,递到儿子手边。
    客厅的老式电视机开著,声音不大。
    正在播放早间新闻。
    还是关於江州那个“特大黑恶势力覆灭案”的后续报导。
    屏幕上,主持人穿著笔挺的西装,一脸义愤填膺。
    “……手段极其残忍,性质极其恶劣!”
    “这是对法治社会的公然挑衅!警方已经发布s级通缉令……”
    画面闪过,是警方发布会上严厉的措辞,还有那个被打满马赛克的血腥现场。
    “这世道,真是乱啊。”
    张桂兰一边看著电视,一边嘆了口气,摇了摇头。
    她不懂什么法治精神,也不懂什么程序正义。
    她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农村老太太。
    “不过话说回来,这人虽然手段狠了点,杀的人多了点。”
    “但他救了那么多孩子啊。”
    张桂兰指著电视上那些被解救出来的孩子画面,眼角又湿润了。
    “你看那些孩子,多造孽啊,都被折磨成什么样了。”
    “那些当爹当妈的,要是知道孩子被救了,指不定多感激他呢。”
    老人的声音很轻,带著一种最朴素、最原始的是非观。
    “这人啊,我看未必是坏人。”
    “说不定……也是个有苦衷的可怜人,是被逼急了才动的手。”
    “啪嗒。”
    一滴滚烫的液体,毫无徵兆地砸进了面碗里。
    溅起一小圈油花,迅速在汤麵上晕开。
    王建军埋著头,脸几乎都要贴进碗里。
    他大口大口地吃著面,发出“呼嚕呼嚕”的声音,像是在掩盖什么。
    眼泪却像是决堤的洪水,根本止不住。
    顺著脸颊滑落,混著麵汤,一起咽进肚子里。
    苦的。
    涩的。
    也是热的。
    “哎?军儿,你怎么了?”
    张桂兰发现了儿子的异样,有些慌乱地站起身。
    她看到儿子肩膀在剧烈耸动,听到那种压抑到极致的抽泣声。
    “怎么哭了?是不是哪不舒服?还是在外面受委屈了?”
    王建军没有抬头。
    他死死咬著牙关,不敢抬头。
    他怕一抬头,母亲就会看到他眼底那还未散尽的脆弱,还有那洗不掉的血腥。
    “没事……妈……”
    他含糊不清地说道,嘴里塞满了麵条。
    声音哽咽,带著浓重的鼻音,像是破了的风箱。
    “面太烫了。”
    “辣子放多了……辣著眼睛了。”
    张桂兰愣了一下。
    她看著那碗根本没放辣椒的清汤麵。
    隨即,像是明白了什么。
    她没有拆穿,也没有再追问。
    只是慢慢地伸出那双粗糙的手,轻轻地抚摸著儿子的后脑勺。
    就像小时候他在外面被人欺负了,哭著跑回家时一样。
    一下。
    一下。
    顺著头髮,抚摸著他僵硬的脊背。
    “行,烫著了就慢点吃。”
    “妈在这呢。”
    “到家了,没事了,啥事都没了。”
    王建军终於忍不住了。
    手中的筷子“啪”的一声掉在桌上。
    他在母亲那温柔的抚摸下,在这个充满了葱花味的小屋里。
    在这个平凡而温暖的清晨。
    那个令整个江州黑道闻风丧胆的“阎王”。
    那个被全城通缉、背负著滔天血债的“s级罪犯”。
    此刻,彻底卸下了所有的鎧甲。
    他只是一个在母亲面前,吃著麵条,哭得像个无助孩子的普通人。
    窗外,阳光正好,穿过玻璃洒在餐桌上。
    人间,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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