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车车轮撞击轨道的轰鸣声,像是一首单调且令人烦躁的催眠曲。
    窗外的景色飞速倒退,连成了一片模糊的灰绿。
    天还没完全放晴,乌云压得很低,像是隨时会塌下来,把这列飞驰的钢铁巨兽碾碎。
    王建军坐在二等座靠窗的位置。
    他戴著一顶黑色的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身上那件黑色的风衣还沾著黑石县深山的露水和寒气,与这个充满暖气和人味的车厢格格不入。
    他很累。
    那种累,不是肌肉酸痛的累,而是灵魂被掏空后的疲惫。
    闭上眼,他的视网膜上仿佛还残留著金丝楠木那暗沉的纹理。
    耳边似乎还能听到刘姨那一声撕心裂肺的“儿啊”。
    “让让,麻烦让让!”
    一个尖锐的女声打断了王建军的思绪。
    过道里,推著不锈钢餐车的列车员正在艰难地穿过拥挤的人群。
    “啤酒饮料矿泉水,花生瓜子八宝粥!腿收一下哎!”
    车厢里很吵。
    小孩的哭闹声,大叔脱了鞋散发出的酸臭味,泡麵揭盖时冲鼻的香精味。
    这就是人间烟火。
    也是最真实、最粗糙的红尘。
    王建军微微侧过头,將脸转向窗外,他现在不想看这人间。
    因为他刚从地狱回来,眼睛里容不得沙子,也容不得光。
    这时,身边的空位有人坐下了,是一男一女。
    “坐里边点,別挤著孩子。”
    男人的声音很低,带著浓重的方言口音,听起来有些沙哑。
    王建军能感觉到旁边座位的塌陷,以及一股混合著劣质菸草和汗餿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没有睁眼。
    作为一个在边境线上趴过三天三夜的狙击手,即使闭著眼,他的感官也比雷达还要敏锐。
    身边坐下的应该是一对农村夫妇。
    听脚步声,男人大概一米七左右,体重偏轻,脚步有些虚浮。
    女人脚步沉重,怀里抱著重物。
    “娃睡著呢,你轻点。”
    女人怯生生地回了一句,声音压得极低,甚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隨后是一阵布料摩擦的窸窣声。
    王建军依然保持著那副生人勿近的姿態。
    他只想睡觉。
    想回到青州,回到那个空荡荡的家里,把自己关进浴室,用冷水冲刷掉这一身的晦气,然后等艾莉尔回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车厢里的嘈杂声不仅没有减弱,反而因为到了饭点而变得更加喧囂。
    后座的两个熊孩子正在打闹,尖叫声刺得人耳膜生疼。
    前排的大妈正在开外放刷短视频,魔性的笑声一阵接一阵。
    然而在这如同菜市场般的嘈杂中,王建军那紧闭的眼皮下,眼珠却微微转动了一下。
    不对劲,太安静了。
    从这一男一女坐下到现在,已经过去了整整一个小时。
    身边的那个婴儿竟然连一声哼唧都没有发出来。
    甚至连翻身、蠕动这种婴儿本能的动作都没有。
    就像是一个死物。
    职业本能像是一根被拉紧的弦,瞬间在王建军的脑海里崩了一下。
    他並没有立刻睁眼,而是调整了一下呼吸。
    让自己的胸膛起伏变得平缓,就像是已经熟睡了一样。
    全身的肌肉却在这一刻,悄无声息地紧绷了起来。
    “盒饭!热乎的盒饭!猪排饭咖喱饭!”
    列车员推著餐车再次经过。
    不锈钢餐车不小心撞到了这一排座椅的扶手,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这声音在封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突兀。
    哪怕是熟睡的成年人,被这么撞一下也会下意识地皱眉或者是惊醒。
    可王建军敏锐地捕捉到,那个女人怀里的孩子,依然没有任何反应。
    没有惊跳反射,没有哭声。
    反而那个抱孩子的女人,反应大得有些过头了。
    “哎哟!”
    她低呼一声,整个人像是被电击了一样,猛地往里面缩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母亲在孩子受到惊嚇时下意识去捂住孩子耳朵或者轻拍安抚的动作。
    而是一个极其彆扭的、甚至可以说是反常的侧身。
    她用自己的后背,死死地挡住了列车员看过来的视线。
    哪怕为此挤到了王建军的胳膊,她也没有放鬆分毫。
    那一瞬间,她的手臂肌肉是僵硬的,就像是在护著什么见不得光的赃物。
    王建军缓缓睁开了眼,帽檐下,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眸子,不再是一潭死水。
    而是瞬间燃起了一簇冰冷的、令人心悸的幽火。
    他微微转头,目光像是无意般扫过身边的这对夫妻。
    男人大约三十多岁,皮肤黝黑,颧骨突出,眼眶深陷。
    他正低著头刷手机,屏幕的光映照著那双浑浊且游移不定的眼睛。
    他的手指很粗糙,指甲缝里全是黑泥,但此刻却在快速地滑动屏幕。
    不是在看视频,而是在频繁地切换著聊天界面。
    女人则显得更加侷促。
    她穿著一件起球的红色毛衣,头髮乱蓬蓬的。
    此时正死死地抱著怀里的襁褓,头埋得很低,几乎要贴到孩子的脸上。
    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怕。
    王建军的视线,最终落在了那个被裹得严严实实的襁褓上。
    襁褓的花色很土气,是大红大绿的牡丹图案。
    但是,包裹著婴儿的那层里衬却是最好的纯棉纱布。
    细腻,柔软,透气。
    和这一对浑身脏兮兮、散发著异味的夫妻,形成了极其强烈的反差。
    王建军的心臟猛地收缩了一下。
    一股比黑石县的寒风还要凛冽的杀意,顺著他的血管开始蔓延。
    刚送走了一个吃人的魔鬼,转头就在这高铁上,又碰上了一窝喝血的畜生吗?
    “大哥。”王建军突然开口。
    因为长时间没有说话,他的嗓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桌面。
    带著一股子让人头皮发麻的颗粒感。
    “去哪啊?”
    身边的男人嚇了一跳,手机差点没拿稳。
    那一瞬间,王建军清楚地看到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凶光和警惕。
    那是常年在刀尖上舔血的人,遇到危险时的本能反应。
    “关你屁事。”
    男人迅速锁屏,把手机揣进兜里。
    他恶狠狠地瞪了王建军一眼,语气里满是不耐烦和敌意。
    “管好你自己的嘴,少打听。”
    这反应过激了。
    如果是正常的旅客,面对邻座的隨口寒暄,哪怕不想理会,也就是冷淡地敷衍一句。
    这种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的炸毛反应,只能说明一件事。
    他在怕。
    他在极力掩饰著什么。
    王建军没有生气。
    他只是微微勾了勾嘴角,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別紧张。”
    “我看这孩子一直没动静,也没个声响。”
    “就是隨便问问。”
    听到孩子两个字, 一直低著头的女人身体猛地僵硬了一下。
    她抱著襁褓的手臂更紧了,指节都有些泛白。
    男人则是猛地直起腰,那只粗糙的手下意识地摸向了腰间。
    那里鼓鼓囊囊的,似乎藏著什么硬物。
    “娃睡著了!你这人怎么这么多事?!”
    男人的声音提高了几度,像是要用音量来掩盖內心的慌张。
    “是不是有病啊?找茬是吧?”
    周围的乘客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
    在这眾目睽睽之下,男人似乎找回了一点底气。
    他挺起胸膛,摆出一副护妻狂魔的架势,想要用这种方式逼退王建军的试探。
    王建军收回了目光,他重新把帽檐压低,靠回了椅背上。
    “行。”
    “我不问。”
    “你们继续睡。”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车厢里的噪音淹没。
    但他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却缓缓握成了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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