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林县,富贵大酒店。
    正如其名,这座县城里最高档的酒店,今日被装饰得极尽奢华俗气。
    巨大的充气拱门上,盘著两条金色的塑料龙。
    红地毯从大堂一直铺到了马路边,鞭炮屑堆得像雪一样厚。
    酒店三楼的贵宾化妆间里,空气中瀰漫著昂贵的香奈儿五號,却怎么也盖不住那股子从心底透出来的腐臭味。
    赵丽坐在化妆镜前,任由化妆师在她脸上涂抹著厚厚的粉底。
    她看著镜子里那个温婉贤淑的自己,嘴角勾起一抹极尽嘲讽的笑。
    “这破地方。”
    她嫌弃地用手扇了扇鼻子,眉头皱得死紧。
    “一股子猪屎味,喷多少香水都压不住。”
    坐在沙发上抽菸的一个瘦高男人嗤笑了一声。
    他是团伙里的军师,今天扮演的是赵丽的亲大哥。
    “忍忍吧,丽姐。”
    男人吐出一口烟圈,眼神里满是贪婪的精光。
    “这可是头大肥猪。”
    “那傻子家里刚拆迁,手里握著几百万赔偿款,又是个养猪的,没见过世面。”
    “咱们这一票干完,够你挥霍大半年的。”
    赵丽冷哼一声,伸手抚摸著脖子上那串沉甸甸的金项炼。
    这是那个傻子新郎昨天刚给她买的,说是传家宝。
    “那傻子也是真好骗。”
    “我说我爸妈身体不好,来不了,他就真信了。”
    “我说彩礼要四十五万,那是对我的尊重,他二话不说就去银行取了。”
    她看著镜子里的自己,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愧疚,只有对猎物的鄙夷。
    “这种蠢货,活该被骗。”
    “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我要真长这么漂亮,能看上他个养猪的?”
    屋子里的几个人哄堂大笑。
    那是狼群在分食猎物前的狂欢。
    与此同时。
    长林县城西,一条名为“极乐路”的冷清街道。
    这里是全县最大的丧葬用品一条街。
    平日里,这里连路过的野狗都要夹著尾巴跑,阴气森森。
    一家名为往生阁的店铺里,老板正趴在柜檯上打瞌睡。
    “咚。”
    一声沉闷的脚步声,惊醒了老板的好梦。
    他迷迷糊糊地抬起头,却在看清来人的瞬间,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门口站著一个男人。
    一身黑色的风衣,身形高大得像是一座铁塔,挡住了门外所有的光。
    逆光中,看不清他的脸。
    只能感觉到一股比这满屋子的纸人纸马还要阴冷的寒气,扑面而来。
    “老板。”
    男人的声音低沉,像是从地狱深处传来的迴响。
    “买东西。”
    老板咽了口唾沫,哆哆嗦嗦地站起来。
    “先……先生,您要买什么?花圈?还是……”
    王建军迈步走进店里。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花花绿绿的纸扎別墅、金童玉女,最后落在了一口摆在正中央的红木棺材上。
    那棺材漆色红得发黑,像凝固的血。
    “这口,我要了。”
    老板愣了一下,连忙摆手。
    “先生,这可是上好的金丝楠木,镇店之宝,得预定,而且这价格……”
    “啪。”
    一沓厚厚的红色钞票,被重重地拍在柜檯上。
    那是整整十万块,足够买下这个小店里所有的东西。
    老板的眼睛直了,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够吗?”
    王建军惜字如金。
    “够!太够了!”
    老板立刻换了一副諂媚的嘴脸,伸手就要去摸那钱。
    “但我有个要求。”
    王建军的手按在钱上,那双深邃的眸子死死地盯著老板。
    “送到富贵大酒店。”
    “正午十二点,准时送到宴会厅门口。”
    老板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富……富贵大酒店?”
    “先生,您別开玩笑了。”
    “今天那里可是大喜日子!您让我往哪儿送棺材?”
    “这要是被人知道了,我这店还开不开了?我这腿都得被人打折了啊!”
    这是犯忌讳。
    这是要在人家的大喜日子上,触最大的霉头。
    王建军没有说话,他只是缓缓地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朵白色的胸花。
    那是葬礼上才会戴的白花。
    他动作优雅地將那朵白花別在了自己黑色的衣领上。
    白得刺眼。
    黑得肃杀。
    “今天是喜事吗?”
    王建军整理了一下衣领,嘴角勾起一抹让人毛骨悚然的弧度。
    “不。”
    “今天是丧事。”
    他抬起头,目光如刀,直刺老板的心臟。
    “送还是不送?”
    那眼神里包含的杀意,让老板感觉自己仿佛已经被装进了那口棺材里。
    “送……我送……”
    老板牙齿打颤,几乎是带著哭腔答应了下来。
    “很好。”
    王建军鬆开手,转身向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脚步顿了一下。
    “再加一车花圈。”
    “輓联上就写:善恶终有报,苍天饶过谁。”
    正午十二点。
    富贵大酒店门口,豪车云集。
    虽然只是个县城婚礼,但因为新郎拆迁暴发户的身份,排场大得惊人。
    路虎、霸道、甚至还有两辆租来的劳斯莱斯,把酒店门口堵得水泄不通。
    宾客们穿著光鲜亮丽的衣服,脸上掛著虚偽的笑容,手里捏著厚厚的红包。
    每个人都在谈论著新郎的好运气,娶了个这么漂亮又温柔的媳妇。
    没人知道,这所谓的好运气是通往地狱的单程票。
    人群中,王建军显得格格不入。
    他换了一身笔挺的黑色西装,剪裁得体,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修长。
    只是那胸口的一朵白花,在满眼的红色喜庆中,显得格外扎眼。
    他手里提著一个黑色的皮箱。
    皮箱很沉。
    但他提得很稳。
    他站在酒店大堂的角落里,冷冷地看著那些谈笑风生的人群。
    看著那个穿著洁白婚纱、笑得一脸幸福的赵丽,挽著那个憨厚老实的新郎,缓缓走上红毯。
    新郎笑得像个孩子,满眼都是对未来的憧憬。
    而赵丽的眼底只有算计和不耐烦。
    这一幕和医院icu里,那个插满管子、等待死亡的刘大壮,重叠在了一起。
    王建军的手指,轻轻敲击著黑色的皮箱。
    节奏缓慢,像是在为这场荒诞的闹剧,敲响最后的丧钟。
    “好戏,开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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