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雨势渐大。
    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疯狂摆动,却刮不净这座城市沉积已久的污垢。
    一辆黑色奥迪熄了火,静静蛰伏在老旧小区的阴影里。
    车內没有开灯,只有一点猩红的菸头在黑暗中明灭。
    陈默靠在真皮座椅上,指尖夹著一根细长的女士香菸。
    他很少抽菸,除非是为了压制某种即將喷薄而出的兴奋。
    这种兴奋感,比他在法庭上把对方律师驳斥得体无完肤还要强烈百倍。
    那是猎人看著猎物一步步踏入陷阱,最后还要笑著对猎人说谢谢的快感。
    楼道口的声控灯亮了。
    王建军走了出来。
    他穿著一件普通的黑色衝锋衣,拉链拉到顶,遮住了半个下巴。
    陈默掐灭菸头,推门下车,他快步走到王建军面前,微微躬身。
    “王队长。”
    他將手里那个密封得严严实实的牛皮纸档案袋,双手递了过去。
    “张天豪的老底,都在这儿了。”
    王建军伸手接过。
    “这孙子也是个人才。”陈默嘴角扯出一抹嘲弄的笑。
    “为了让我帮他洗钱,他把开曼群岛三个离岸帐户的密钥全给了我。”
    “还有资金洗白的完整路径,经过了哪几个地下钱庄,谁经的手,记得比小学生日记还清楚。”
    “最绝的是那个真实帐本的位置。”
    陈默指了指档案袋的封口,语气里满是戏謔。
    “藏在他情妇別墅的酒窖里,还得用他的指纹和视网膜才能开。”
    “不过他把备用的一套生物秘钥数据也拷给我了,说是怕自己进去后没人能动那笔钱。”
    王建军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著。
    他的手指摩挲著档案袋粗糙的表面,眼神冷得像冰。
    “队长,你知道吗?”
    “临走前,这孙子还拉著我的手,说我是他的再生父母。”
    “说等他出去了,还想把他那个刚成年的女儿介绍给我。”
    陈默冷笑一声,把擦过的湿巾揉成一团,精准地拋进路边的垃圾桶。
    “真当我是收破烂的,什么脏钱都敢接,什么脏人都敢碰。”
    王建军把档案袋夹在腋下,抬手拍了拍陈默的肩膀。
    “辛苦了。”
    简简单单三个字,从王建军嘴里说出来,比任何勋章都管用。
    “回去休息吧。”
    王建军的声音平静得没有半点波澜。
    “剩下的事不用你管了。”
    陈默靠在车门上,看著王建军那张在夜色中坚毅如铁的脸。
    雨水顺著王建军的短髮滴落,划过冷硬的下頜线。
    陈默笑了,笑得有些肆意,有些张狂,完全没了平日里律政精英的端庄。
    “队长,说实话。”
    “这种把当事人卖了,还要帮著数钱的感觉……”
    “真他妈的刺激。”
    “比贏官司爽多了。”
    说完,他摆了摆手钻进车里,迅速消失在茫茫雨幕中。
    王建军站在原地,看著车尾灯消失的方向沉默了片刻。
    他掏出手机拨通了號码。
    “餵?”秦知语的声音传来。
    带著点焦急,有点颤抖,还有压抑不住的期待。
    显然,她一直在等这个电话。
    “你要的东西,我有。”
    “老地方,半小时后见。”
    ……
    城南湿地公园。
    深夜,这里是城市的盲区。
    只有湖水拍打岸边的声音,单调而枯燥。
    秦知语甚至没来得及换下那身制服,头髮被雨水打湿,一缕缕贴在苍白的脸颊上。
    显得有些狼狈。
    但她的眼睛亮得嚇人,像是在黑夜中燃烧的两团鬼火。
    赵德汉死不瞑目的照片,一直在她脑海里晃荡。
    那一百亿蒸发的血汗钱,像是一座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
    如果今晚拿不到证据,明天张天豪就会被取保候审。
    一旦那条毒蛇出洞,所有的资金都会在瞬间转移到境外。
    到时候,就算把张天豪抓回来枪毙一百次,那些老人的钱也回不来了。
    那是死局。
    除非有人能掀翻棋盘。
    当她看到坐在长椅阴影里的那个身影时,秦知语的脚步猛地顿了一下。
    心臟剧烈跳动,撞击著胸腔。
    她深吸一口气,顾不上脚下的泥泞,快步冲了过去。
    “王建军!”这一声呼喊,带著颤音。
    王建军抬起手,將那个被体温捂热的牛皮纸档案袋,递到了她面前。
    动作隨意得像是在递一张报纸。
    秦知语的手有些颤抖。
    她接过档案袋,指尖触碰到那粗糙的纸面,感觉像是摸到了滚烫的岩浆。
    她没有问这是什么。
    她直接撕开了封口。
    借著路灯昏黄的光线,她抽出里面的文件,快速翻阅著。
    第一页,是张天豪的亲笔签名和手印。
    第二页,是开曼群岛银行的帐户截图和密钥。
    第三页,是详细的资金流向图,每一笔转帐都精確到秒。
    越看,秦知语的瞳孔缩得越紧。
    越看,她的呼吸越急促。
    这哪里是线索?
    这简直就是一份完美的判决书!
    甚至是一份死亡通知单!
    “这……这是……”
    秦知语的手指在发抖,她看到了一个名单,那是张天豪贿赂官员的记录。
    上面赫然列著几个她无比熟悉的名字,甚至有两位是经常在电视上讲廉政建设的大领导。
    这些核心机密,警方动用了几十人的专案组,查了半年都只摸到皮毛。
    甚至连皮毛都没摸到,就被各种无形的手挡了回来。
    而王建军,竟然在一个晚上就全部搞到了?
    而且……
    秦知语的目光定格在文件的页眉上。
    那里印著一行不起眼的小字,却像是一道惊雷,在她脑海中炸响——
    “天衡律师事务所內部卷宗”。
    秦知语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著王建军。
    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困惑,还有些深深的恐惧。
    作为体制內的人,她太清楚这行字意味著什么。
    这是律师和当事人之间的绝对机密,是受法律保护的隱私。
    “你……你是怎么做到的?”
    “这些东西,除非是张天豪自己开口,否则根本不可能拿到。”
    “而且这是天衡的卷宗……他们的保密级別堪比银行!”
    王建军靠在长椅上,看著远处漆黑的湖面。
    “恶人自有恶人磨,而且陈默和我的关係,你又不是不知道。”
    他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他信错了人,拜错了庙。”
    “他以为金钱能买来自由,以为请了最好的律师就能顛倒黑白。”
    “却不知道,有些东西是钱买不到的。”
    秦知语看著眼前这个男人。
    他游走在规则的边缘,用一种近乎“黑吃黑”的手段,去维护著那个光明的世界。
    这种手段,在程序正义上或许站不住脚,甚至可以说是对法律职业道德的践踏。
    秦知语低头看了一眼手中那份沉甸甸的证据。
    那是上万个被骗得倾家荡產的老人的希望。
    那是赵德汉那条冤魂的公道。
    那是无数个即將破碎的家庭最后的救命稻草。
    如果为了所谓的程序完美,而放任魔鬼逍遥法外,那才是最大的不义。
    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
    秦知语深吸一口气,眼神逐渐变得坚定,那是战士即將上战场的决绝。
    “谢谢。”
    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了这两个字。
    王建军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水珠。
    “不用谢我。”
    “抓人是你的事,审判是法律的事。”
    “我只是个送快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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