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张涛那因恐惧而变调的咆哮,还在空旷厂房中激起层层阴森回音,即將消散之际。
    一个声音毫无预兆地回应了他。
    那声音不来自门口。
    也不来自窗口。
    而是从他正头顶,那片锈跡斑斑、布满蛛网的通风管道深处,幽幽传来。
    “呵呵。”
    一声极轻极轻的笑。
    那笑声里听不出任何人类的情绪,没有嘲讽,没有戏謔,更没有愤怒。
    它平静、淡漠,像一片雪花落在烧红的烙铁上,发出的最后一声轻响。
    可就是这声物理层面上的笑,却像一根烧到赤红的钨钢针,狠狠刺穿了张涛的耳膜,瞬间贯穿了他仅存的理智!
    “谁!谁他妈在上面!”
    他身旁仅剩的那个马仔,一张脸早已没了半点血色,嚇得几乎要瘫软在地。
    他听见张涛的吼声,求生的本能让他举起手中的钢管,哆哆嗦嗦地指向那片漆黑的天花板。
    同时,他另一只手颤抖著,划开了手机的手电筒功能。
    一道惨白、冰冷的光柱,在黑暗中剧烈摇晃著,像醉汉的脚步,慌不择路地射向房顶。
    光柱扫过层层叠叠的蛛网,扫过因潮湿而剥落的墙皮,扫过生锈的金属横樑。
    一切都和他们进来时一样。
    就在那个马仔心里稍稍鬆了一口气,光柱即將掠过通风口的一剎那——
    一张脸凭空出现。
    就那么突兀地出现在了光柱的尽头。
    那是一张倒掛著的、毫无表情的脸。
    脸的主人,身体仿佛没有重量,四肢以一种反物理常识的姿態,悄无声息地攀附在天花板之上。
    他没有动,只是用一双幽深得看不见底的眸子,静静地,俯视著光柱下方的两只猎物。
    那眼神里,没有杀意,没有愤怒。
    只有一片绝对的死寂。
    那是神明俯瞰尘埃的漠然,是造物主审视失败造物的冰冷。
    惊鸿一瞥。
    仅仅零点一秒的对视。
    “啊——鬼啊!!!”
    那个马仔的瞳孔,在这一瞬间被恐惧撑到了极限,眼球几乎要爆出眼眶!
    他喉咙里爆发出的一声尖叫短促到彻底扭曲,根本不似人声!
    他的精神,在这直面非人的零点一秒內被碾压得支离破碎!
    然而他的尖叫声戛然而止。
    那名马仔只觉得自己的脖颈处,被一只冰冷、坚硬如铁钳的大手轻轻扶住。
    隨即,一股他完全无法理解、更无法抗拒的旋转巨力传来。
    “咔!”
    颈椎断裂的脆响,清脆悦耳。
    他眼前的世界,连同那道惨白的光柱,剧烈地天旋地转,最后一切都归於永恆的、无尽的黑暗。
    他连哼都来不曾哼一声。
    “咚。”
    一声重物倒地的闷响,在这片绝对死寂的办公室里,清晰得可怕。
    张涛看不见!
    他什么也看不见!黑暗剥夺了他所有的视觉!
    但他听见了!
    他听见了自己的最后一个手下,那临死前充满极致恐惧的变调尖叫!
    他也听见了,那具尚有余温的身体,软绵绵地、重重地倒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发出的最后声响!
    恐惧,如同开闸的洪水,彻底衝垮了他所有的心理堤坝。
    他疯了!
    “砰!砰!砰!砰!砰!”
    他猛地举起枪,对著天花板,对著门口,对著眼前无尽的黑暗,对著一切可能藏人的角落,疯狂地扣动著扳机!
    枪口的火光,在黑暗中一次次炸开,短暂地照亮了他那张因极度恐惧而彻底扭曲变形的肥脸。
    汗水、泪水、鼻涕混杂在一起,让他看起来像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丑陋小鬼。
    子弹带著他的恐惧和绝望,胡乱地射进墙壁和天花板,激起一蓬蓬呛人的烟尘。
    可这歇斯底里的反击,换来的不是敌人的惨叫。
    而是一曲,在黑暗中,为他专门奏响的,死亡咏嘆调。
    第一个音符奏响了。
    “咔嚓。”
    一声清脆利落的骨裂声,从他左手边三米外的地方传来。
    那里,本该是另一个房间的入口,守著他最信任的两名悍匪。
    紧接著。
    “噗通。”
    又是一声沉闷的倒地声。
    第二个音符隨之响起。
    “呃啊……”
    一声被强行压抑在喉咙里的闷哼,夹杂著液体喷溅的微弱声响,从他的右后方传来。
    那是另一个方向的守卫,他的喉管,被切开了。
    惨叫声。
    骨裂声。
    利刃入肉声。
    重物倒地的声音。
    这些声音此起彼伏,从厂房的四面八方接连响起,它们不再是杂乱的噪音,反而形成了一首独特的、充满了冷酷暴力与死亡美感的交响乐。
    每一个音符都代表著一个鲜活生命的精准终结。
    那个在黑暗中穿行的猎手,像一个优雅而冷酷的乐队指挥。
    黑暗是他的舞台,恐惧是他的听眾。
    他用最有效率,也最致命的特种兵格斗术,以一种近乎艺术品般的精確,逐一收割著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生命。
    他是一个行走在人间的死神。
    所过之处只留下永恆的寂静与冰冷的死亡。
    “咔噠。”
    张涛的子弹打光了。
    撞针空击的声音,在这一刻显得无比刺耳。
    而那首为他谱写的死亡交响乐,也恰在此时,落下了最后一个音符。
    整个庞大的钢铁厂,再次陷入了绝对的、令人发疯的死寂。
    办公室里,只剩下被绑在椅子上,早已嚇得失禁的刘夫人,那压抑到极致的呜咽。
    以及张涛自己那粗重到仿佛要撕裂肺叶的喘息。
    “呼……哈……呼……哈……”
    他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徒劳地张著嘴,却感觉吸不进一丝空气。
    他所有的手下,他所有的依仗,都在这短短的几十秒內,被那个看不见的魔鬼,屠杀殆尽!
    张涛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被碾成了齏粉。
    他从一个高高在上、玩弄他人命运的施暴者,彻底沦为了一只瑟瑟发抖、待宰的羔羊。
    不!
    不能死!
    我不能死在这里!
    我是市局的副局长!
    求生的本能,战胜了所有恐惧,让他做出了最卑劣,也是最后的选择。
    他猛地转身,扑向被绑在椅子上,早已浑身瘫软的刘夫人,一把將这个手无寸铁的中年女人从椅子上粗暴地拽了起来,像拖拽一面盾牌,死死地挡在了自己的身前。
    他將那把已经没有子弹的枪,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顶在了刘夫人那早已被冷汗与泪水浸湿的太阳穴上。
    这是他最后的,也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別过来!”
    他对著无边的黑暗,用尽全身力气,嘶吼起来,声音因为恐惧和用力过猛而尖利得不似人声。
    “你再过来一步!我就杀了她!我他妈一枪崩了她!!”
    他疯狂地叫囂著,试图用一个无辜者的性命,来为自己换取一丝卑微的主动权。
    果然,威胁起了作用。
    那股如影隨形,几乎將他逼疯的死亡气息,停滯了。
    黑暗中再次陷入了那种令人窒息的,高压对峙的死寂。
    张涛感觉到自己重新掌控了一丝局面。
    他肥硕的脸上,挤出一丝劫后余生的、狰狞无比的狂喜。
    他赌对了。
    对方再厉害,再像鬼,也不敢拿人质的性命开玩笑!
    只要自己能撑到天亮……
    他却不知道。
    他这个自以为聪明的举动,这个挟持人质的举动,恰恰触碰了逆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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