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前,是一栋无法形容的诡异建筑。
    建筑的根部,裂开一个不规则的洞口。
    像巨兽张开的、布满獠牙的嘴。
    无数麻木的人类,沉默地將各种建筑废料运送进去。
    还有些人,正沿著外壁一条险峻的z字形小路,攀爬到极高的地方,继续將新的材料堆叠上去。
    天空,几十只畸变鸡盘旋不休,组成一张监视的天网。
    地面,上百头畸变体错落站立,冰冷的目光扫视著每一个角落。
    它们是沉默的狱卒。
    顾亦安还在消化眼前的景象,那头领路的畸变体,发出了金属摩擦般的指令。
    “去,运送材料。”
    “为了永燃圣殿。”
    永燃圣殿。
    原来这个巨大的、畸形的坟冢,有自己的名字。
    顾亦安跟隨著人流,走向不远处的一堆废料。
    那是一辆重型自卸卡车刚刚倾倒下来的,混杂著混凝土碎块、扭曲的钢筋,以及大量破碎的玻璃。
    这些材料有一个共同的特点。
    都拥有一面光滑的、能够反射光线的镜面。
    他隨手搬起一块菱形的钢化玻璃碎片,大概是从某栋写字楼的玻璃幕墙上剥落下来的。
    碎片边缘锋利,但顾亦安的手稳如铁钳。
    他低著头,混在队伍里,朝著那座名为“永燃圣殿”的建筑走去。
    建筑洞口前,站著一头体型相对瘦弱的畸变体。
    它不像其他同类那样高大魁梧,它的职责是识別分拣。
    它的目光,在每个搬运工手里的材料上扫过。
    “你,上面。”
    一个搬著巨大落地镜的男人,被指向外壁的小路。
    “你,进去。”
    一个抱著一块扭曲不锈钢板材的女人被指向洞口。
    轮到他了。
    他手上的是玻璃。
    “上面。”瘦弱的畸变体命令道。
    顾亦安没有迟疑,转身走向那条蜿蜒向上的狭窄小路。
    路很窄,仅容一人通过,由废弃的钢樑和水泥板勉强搭建而成。
    脚下湿滑,不知是晨露还是別的什么液体。
    他向上攀爬。
    大概二十多米位置。
    才走了不到一半的高度。
    风从钢铁骨架的缝隙里灌进来,发出呜呜的鬼哭。
    稍有不慎,就会从侧面滑落,掉进下方犬牙交错的废料堆里。
    那里,全是尖锐的镜面和钢筋,是一个天然的陷阱。
    就在这时,他前面一个戴著眼镜的中年男人,脚下一滑。
    那人身上穿著一件白大褂,虽然脏污不堪,但依稀能辨认出科研人员的装束。
    “啊!”
    一声短促的惊呼。
    男人和他手里的半块陶瓷洗手池,一同向侧面倒去。
    千钧一髮之际,男人用手死死抠住了一块,凸起的尖锐钢板边缘,整个身体悬吊在半空。
    鲜血顺著他的指缝流下。
    下方,就是深渊。
    男人脸上是全然的绝望,他看向离他最近的顾亦安,声音嘶哑。
    “救我……”
    顾亦安目光一凝。
    他单手將自己搬运的玻璃片,稳稳夹在腋下。
    另一只手闪电般伸出,一把抓住男人的手腕。
    手臂肌肉賁张,一股巨力涌出。
    顾亦安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將那个一百多斤的男人,连同他死不鬆手的陶瓷块,一同拽了上来。
    男人瘫在狭窄的路上,大口喘著粗气,腿抖得像筛糠。
    他看著顾亦安,嘴唇哆嗦著。
    “谢…谢谢……”
    顾亦安没有回应,只是用眼神示意他继续走。
    恐惧是最好的鞭策。
    男人不敢耽搁,挣扎著爬起来,搬起那块沉重的陶瓷,一瘸一拐地继续向上。
    又向上爬了十几米,终於到达了指定的位置。
    这里有一个平台,几个人正机械地將材料,扔进一个巨大的缺口中。
    顾亦安也隨手將玻璃片扔了下去,然后转身,开始下行。
    下来,再走向街角的废料堆,开始下一次的搬运。
    永无止境的循环。
    再次走到一半时,前面一个队伍里的老妇人,忽然身子一晃,直挺挺地向前摔倒在地。
    顾亦安的瞳孔微微收缩。
    不对。
    那不是摔倒。
    老妇人的七窍,正缓缓渗出暗红色的血液。
    她的身体在地上轻微地抽搐,很快就没了动静。
    这不是外伤。
    顾亦安这才发现,那些看起来在这里劳作了很久的人群中,有不少人都面色灰败。
    还不时有人用袖子,擦拭从鼻孔里渗出的血丝。
    更有些人,裸露的皮肤上出现了小块小块的溃烂。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对於老妇人的倒下,周围的劳工们,似乎见怪不怪。
    他们不但没有一个人上前帮忙,反而像是躲避瘟神一样,队伍自动绕开那具尚有余温的尸体,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麻木。
    突然,天空传来一阵尖锐的嘶鸣。
    盘旋的几十只畸变鸡中,有十几只猛然收拢肉翅,像俯衝的轰炸机一样,直扑下来。
    它们精准地降落在老妇人尸体的周围,將其团团围住。
    下一秒,令人作呕的啄食开始了。
    那些光禿禿的头颅凑在一起,坚硬的鸟喙疯狂地刺下。
    刺啦——
    粗糙的衣物和下面的皮肉,被一同撕开。
    它们毫不挑剔,连带著碎布和血肉一併狼吞虎咽。
    布满利齿的喙,就像无数把凿子,轻易破开胸腹。
    鲜红的內臟被叼起,在半空中就被几只畸变鸡爭抢撕碎。
    每一次翅膀拍打,都將粘稠的血浆、和碎肉甩得到处都是。
    整个过程快得惊人。
    不到一分钟,那个妇人就从原地消失了,只留下一滩迅速凝固的暗红色血跡。
    不。
    还有东西剩下。
    一截断裂的腿骨,上面还掛著半条被血浸透的裤管。
    一只体型最大的畸变鸡走上前,用喙叼起那截骨头,仰头一甩。
    “咯嘣!”
    清脆的骨裂声响起。
    它强壮的脖颈肌肉一阵蠕动,將那带著破烂布条的骨头,彻底咽进了肚子里。
    然后,它们心满意足地扇动肉翅,再次飞上天空,重新加入盘旋的队列。
    等待著下一个倒下的猎物。
    顾亦安漠然地看著这一切。
    那只畸变鸡连带著裤管吞下人骨的动作。
    粗野,却又带著一种极致的讽刺。
    人类为了吃一只鸡,会费心处理掉羽毛和內臟,再用煎炒烹炸等无数种方式,將其做成“美食”。
    而现在,沦为食物的人类,却被它们连带著衣物一併生吞。
    没有处理,没有烹飪。
    只有最原始的啃食与吞咽。
    这荒谬的一幕,沉淀下来。
    一个疑问,也隨之在顾亦安的脑中清晰起来。
    为什么是鸡?
    按照逻辑,变异的物种不该只有一种。
    为什么天空的侦察兵和清道夫,偏偏是鸡?
    而不是鸭,不是鹅,甚至不是基因更凶悍的老鹰?
    他没想通。
    就在这时,后面有人轻轻撞了他一下。
    顾亦安回头,是那个被他救下的眼镜男。
    男人嘴唇几乎不动,声音压得极低,从牙缝里挤出来。
    “快走。”
    “那些东西……不只吃倒下的人。”
    “走得慢的,也会被当做……脱离队伍,然后被吃掉。”
    顾亦安眼神一凛,加快了脚步。
    他一边走,一边用同样低的声音问。
    “为什么是鸡?”
    眼镜男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愣了一下,然后用一种混合著绝望和学者式严谨的语气,飞快地说。
    “基因……最接近……鸟纲动物里,鸡的基因序列和人类最接近……”
    “所以,只能是它们……!”
    两人很快又走到了那堆废料前。
    这一次,顾亦安的目光,锁定了一根一米多长的、扭曲的银白色长条。
    是一截铝合金门框。
    眼镜男见他要搬那个,脸色一变,急忙再次撞了他一下,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別!別拿那个!”
    “会被分到里面去!”
    顾亦安动作一顿,看向他。
    眼镜男的眼神里全是惊恐,他飞快地补充了一句。
    “里面……有辐射!”
    顾亦安若有所思。
    辐射?
    他正想进去看看。
    没有理会男人的劝阻,直接弯腰,將那根不重的铝合金门框扛在了肩上。
    “没事。”
    他用口型对男人说。
    说完,转身就走。
    眼镜男看著他的背影,绝望地摇了摇头,最后还是搬起了一块碎玻璃,跟在了队伍后面。
    果然。
    当顾亦安走到那个瘦弱的畸变体面前时。
    它只看了一眼他肩上的金属,就用那根细长的手指,指向了黑漆漆的洞口。
    “你,里面。”
    顾亦安扛著门框,面无表情地走进了那个不规则的通道。
    通道里很黑。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无法形容的、带著铁腥味的能量感,让他的皮肤泛起针刺般的酥麻。
    里面还有几头畸变体,在指挥著其他搬运金属的人,將材料堆放在指定的位置。
    通道並不长,走了大概五十米,前方豁然开朗。
    是一个巨大得超乎想像的地下空间。
    空间的尽头,光线昏暗,看不真切。
    但就在这片空旷场地的正中央,一个庞大的身影,正静静地蹲伏在那里。
    当顾亦安看清那个身影的轮廓时。
    他的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停滯。
    那熟悉的,如同山峦般盘踞的体型。
    覆盖全身的血色鳞片,巨大蛇尾上密布著锋锐倒刺。
    面部一张长著锋利獠牙的巨口,以及一对妖异、垂直细长的竖瞳。
    一头活生生的,寂灭兽君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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