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幽暗的淋浴间內,晏野的视线向上抬起。
    他的身前抵著一双笔直修长的长腿。
    挺阔的军装裤包裹住了里面冷白的肌肤。
    沈清辞轻踢了踢他的小腿,微眯著眼道:
    “你在看什么?”
    “看你”晏野平和道,“我死了吗?”
    “很可惜没有。”沈清辞道,“如果你继续用噁心的眼神看著我的话,我没办法保证你等会儿能继续活下去。”
    晏野停顿了片刻,缓缓地点了下头,听话地向后走去,为沈清辞让出了离去的位置。
    而他至始至终,都没有任何越界的行为。
    沈清辞眼神微微一顿。
    如果换成霍崢在这里,大概会说出一些莫名其妙的话,而且会动手动脚,主动找死。
    景颂安那种变態会更加兴奋,直接掛在他的脖子上不肯鬆手。
    哪怕是看上去最为安静的宋墨钧,也绝对不会收回视线。
    但是晏野没有。
    沈清辞到目前为止,依旧没对晏野动手的原因很简单。
    晏野足够听话,不管心里在想什么,至少表面非常服从。
    他对探究男人的內心没有任何兴趣。
    只要对方听话就行了。
    像条狗一样听从他的话,不给他带来任何麻烦。
    沈清辞就能短暂容忍对方的存在。
    离去的脚步带走了跳动的鼓点,晏野再一次感觉到了安静。
    无孔不入的寂静迫使他抬起手,打开了花洒。
    劣质的浴室里面配备的花洒同样廉价。
    需要反覆调整无数次,才能让里面的水流变成標准的温度。
    第一次的调整因为力度过大,落下来的全是冰水。
    冰冷的水流落在脸上,按道理应该让晏野滚烫的呼吸变得平稳。
    但没有,他反而觉得更加炙热。
    晏野浅金色的眼眸含著看不清的雾色。
    他低下头,缓缓靠在了墙壁上。
    那是沈清辞刚才待过的位置。
    狭窄的浴室存不住多少信息。
    温度依旧能够成为一个人曾经来过的证明。
    他隔空靠在了縹緲的雾气中,也像是.....感受到了苍白颈窝的温度。
    晏野闭上眼,终於从唇瓣间吐出了那个名字。
    “沈清辞。”
    “清辞......”
    -
    旅馆电视只起到一个装饰的作用。
    遥控器无法遥控电视,手机上能看到的信息也少之又少。
    沈清辞花了大价钱买来的设备,大概率已经葬身海底。
    不过没关係,等离开了这里,皇室为了报答他对皇储的救命之恩,给他的金额將是难以衡量的多。
    沈清辞看不上皇室,也看不上內阁。
    但他不可否认的是,那帮傢伙遇到作秀的机会时,总是十分热衷於將民眾对於皇室的追捧推到最高。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他们得跑出去。
    拋弃摩托艇,换取逃生机会,只是最开始的一环。
    沈清辞赌贏了,他在汹涌的海浪中,带著晏野爬上了岸。
    百米的距离再长一些,恐怕他也得因为错误的选择而付出代价。
    但好在他贏了不是吗?
    胜利会嘉奖一切勇敢者,他已经贏了,所以一切豪赌都会给予他回报。
    唯一难搞的是,因为那帮傢伙突如其来的追击,让他没有机会直接抵达上区,而是被动进入了下区逃亡。
    临近八区的十二区贫瘠无比,沈清辞带在身上用於应急的硬通货,兑换了一个合適的价格,却拿著钱都换不到舒服的居所。
    但比起外面反叛的民眾,显然这里要安全不少。
    沈清辞靠在沙发上,吃完了整个麵包。
    將包装袋扔进垃圾桶时,晏野终於走了出来。
    晏野髮丝上都溅上了水,浅金色的瞳孔倒映著沈清辞,將剩下的一份麵包递给了沈清辞:
    “你吃吧。”
    沈清辞语调散漫:“我怎么敢跟皇族阁下抢东西吃?”
    劫后余生调侃的一句话,却像是触动了什么机关。
    “对不起。”晏野道歉的果断。
    “为什么道歉。”
    “我给你造成了麻烦。”
    晏野以一种过分平静,且非常真心的语气说道:
    “如果没有我,你不需要在这样的环境里待著,这里配不上你。”
    气氛在这一刻似乎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沈清辞掀起的眼睛颤动了一下,捏著包装袋的薄白指尖,因此微微停顿。
    对於寻常人来说,非常合理的回答。
    为自己造成的麻烦而感到抱歉,是非常正常的一件事。
    但是晏野的身份不应该让他说出这句话。
    皇储不可能是天真和善的性格,也不可能会为自己所作所为道歉。
    晏野只需要永远高傲的仰著头,平等地將所有人,都视为需要供奉他的子民。
    这才是正常的行为。
    而不是像现在一样。
    对沈清辞包容的过分。
    是的。
    是包容。
    不再维持高傲,而是以一种平静的目光,等待著沈清辞做出任何举动。好似不管沈清辞选择做什么,他都会无条件支持。
    这种无条件的包容出现在任何一个人身上,都有可能是爱情萌芽的初生。
    但出现在晏野身上,只能透出一种诡异的违和感。
    晏野不是正常人,他的身份尊贵,性格却极度的不正常。
    那双浅金色眼眸里,藏著的往往不是正常人该有的情绪。
    他近乎冷静地判断著一切,又置身事外地將自己完全抽离。
    哪怕沈清辞说不出一句好话,他也依旧看著沈清辞,等待著沈清辞的回答。
    视线一直未曾动过,似乎虔诚地没有任何改变。
    沈清辞垂下的修长指尖握著烟盒,在椅背上轻敲了一下,菸头弹出来一根。
    他夹著烟,点燃了火焰,看著火星子烧著以后,烟雾在空气中瀰漫。
    “你发现了?”
    晏野终於收回视线,他点了点头:“你救了我。”
    “別想太多。”沈清辞衔著菸头,眼睫微抬,“我只是搭了把手,你应该感谢穿著黄色泳裤套著泳圈的救生员。”
    沈清辞对这种救人以后,对方以身相许的把戏不感兴趣。
    他不是话本子里的书生,晏野也不是什么知恩图报的狐妖。
    如果晏野主动將自己化为垫脚石,沈清辞或许还能多留个眼神直视对方。
    只可惜对方尽给些没用的东西。
    他不需要晏野的感谢,也不需要晏野温和的態度。
    他想要的一切都可以靠自己得到。
    没用的情感给予,对於沈清辞来说,反而是一种累赘。
    晏野察觉到了沈清辞的不爽,却並没有因此退缩。
    他平静地凝视著沈清辞,视线停留在了沈清辞顏色浅淡的唇瓣上。
    晏野:“如果没有你,救生员不会下去。”
    那样大的风浪,身后还有追来的暴徒。
    就算是拿著高工资的海边救生员,也不会贸然去救人,將自己的性命葬送。
    就算真的有救生员,也只有拼了命朝岸上游,表露出求生欲望的沈清辞足够强悍,才能带领著另外一个人闯出一条生路。
    “那是为了让我自己活下去。”
    沈清辞厌烦了这种诡异的气氛,他掐灭了菸头,漆黑的髮丝沾染著水汽,湿漉漉勾勒著清瘦苍白的线条。
    他看向晏野,问:“暴雨,追兵,能把人吞了的大海,什么情况下,你会救別人?”
    “......”晏野无法回答这个问题,浅金色瞳孔近乎变得晦涩暗淡。
    他选择性地错开了视线,摆明了是不打算继续交谈的態度。
    沈清辞抬起手,准备將烟丟进菸灰缸时,得到的却是靠在他身前,抬起手举著菸灰缸的晏野。
    沈清辞掀起眼眸,轻睨著晏野。
    上一次他以决绝的態度,要求晏野俯下身跟他说话时。
    这位皇储阁下依旧维持住了尊严,选择与他平起平坐。
    而这一次,他甚至没有提出任何要求,嘴巴里说出来的是难听无比的话语,晏野却弯下了腰,主动接下菸灰。
    这样的征服感,足够让任何一个人感到刺激。
    晏野想要的很简单,只需要沈清辞態度好些,说上一句好话,哪怕是一句骗人的话都行,对方就一定会听从他的號令。
    哪怕是虚偽的欺骗,只要是沈清辞,晏野就会彻底听从他的话。
    只要沈清辞愿意。
    看上去似乎很诱人。
    “因为你对我有用。”
    沈清辞勾起唇角,居高临下地看著晏野:
    “皇储阁下,活著的你,能为我创造更大的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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