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王座之侧
    神都,东宫,紫宸殿。
    太子將手中的茶杯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啪!”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滚烫的茶水混合著价值连城的玉屑,溅了他一身。
    他看著眼前那被他亲手砸得一片狼藉的大殿,眼神里流露出恐惧。
    “输了————”
    他喃喃自语,声音嘶哑。
    “我们————输了————”
    他知道自己输了。
    输得很彻底,也输得很冤。
    那份由黑旗军统领萧清山与观海林家联名上奏的捷报,此刻就像一块烙铁,狠狠地烙在了他的灵魂之上。
    “————神女献祭,龙脉平息,南云州万民,得以保全————”
    “————此乃天佑我大夏,亦是秦王殿下,德被四海,威加八方之明证————”
    这份捷报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打在他这位国之储君的脸上。
    他想反驳,可他拿什么去反驳?
    他甚至都不知道那个所谓的“神女”,到底是谁。
    他只知道自己又一次,被那个他恨之入骨的皇弟,给死死地踩在了脚下。
    “太傅————”
    他猛地转过身,看向了那个从始至终都只是静静地坐在一旁,沉默不语的老人。
    “我们————该怎么办?”
    “殿下。”魏公开口道,“您觉得,此事蹊蹺吗?”
    太子一愣,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蹊蹺?”
    他下意识地反问。
    “龙脉暴动,天降示警,此乃天灾。”
    太子恨恨地说道:“秦王他不过是运气好些罢了。”
    “运气?”
    魏公笑了,那笑容里是毫不掩饰的讥讽。
    “殿下。”
    他看著太子,摇了摇头。
    “这世上,从来就没有无缘无故的运气。”
    “龙脉早不暴动,晚不暴动,为何偏偏在陆青言刚刚才在南云州站稳了脚跟的时候暴动?”
    “秦王,又为何能如此精准地抓住这个机会?”
    “而那所谓的神女,又为何会如此巧合地出现在观海林家的地盘之上?”
    他每问一句,太子脸上的血色便褪去一分。
    他不是蠢人。
    他只是被那突如其来的失败给冲昏了头脑。
    如今被魏公这么一点,他瞬间便想通了其中所有的关窍。
    这是一个局。
    “是————是父皇————”
    他失声惊呼,声音里潜藏著恐惧。
    魏公回答道:“殿下。”
    “此事到此为止,我们认输。”
    “认输?!”
    太子猛地向前躥了两步,来到魏公身前。
    “太傅!”
    “我们不能认输!”
    “我们还有金鳞卫!”
    “我们还有陆青言!”
    “我们还有翻盘的机会!”
    魏公看著他,从椅子上缓缓站起身。
    “殿下。”
    他的声音变得悠远起来。
    “您看到的,只是这盘棋的胜负。”
    “而老臣看到的————”他顿了顿,“是这盘棋之外,那个下棋的人。”
    说著,魏公便朝殿门走去。
    “从明日起,老臣会称病,闭门谢客。”
    秦王府。
    此地的气氛,与那愁云惨澹的东宫截然不同。
    这里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秦王坐在太师椅上,半仰起头,脸上掛著一抹笑意。
    在他的下首,一个身著青衫,气质儒雅,手中却摇著一柄画著骷髏白骨图的诡异摺扇的中年文士,正对著他侃侃而谈。
    此人,便是秦王麾下的第一谋士,鬼谷先生。
    “殿下。”
    鬼谷先生收起摺扇,对著秦王拱了拱手。
    “如今,魏公已是称病不出,太子也成了惊弓之鸟,朝堂之上,再无能与我们抗衡之人。”
    “我们下一步,该当如何?”
    秦王闻言,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
    “南云州那边的戏才刚刚开始,就这么结束了,岂不是太过无趣?”
    鬼谷先生眉毛一挑:“殿下的意思是————”
    秦王说道:“神都这边,会审调查团不日便將出发。”
    “我听闻,此次领队的是靖王夏启明,那可不是我们的人。
    鬼谷先生回道:“殿下放心。”
    “靖王虽不是我们的人,但我们只需在调查团里安插几个我们自己的人,便足以將整个南云州的局势,掌控在我们的手中。”
    秦王闻言,满意地点了点头。
    “此事,便交由先生全权处置。”
    神都,太和殿。
    夏帝独自一人,站在大殿之中,看著台上的龙椅。
    他知道自己贏了,也知道自己输了。
    他贏得了时间,却输掉了未来。
    他转过身,看向了那空无一人的大殿。
    “都退下吧。”
    他的声音很轻,仿佛只是在自言自语。
    然而隨著他的话音落下。
    那大殿內的九十九根盘龙金柱之后,那每一片阴影里,竟走出了上百个身著黑色夜行衣,脸上戴著狰狞鬼面的黑衣侍卫。
    他们对著那个孤零零的背影单膝跪地,然后便如同潮水般退去。
    夏帝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他能感觉到,那盘踞在他头顶之上,那早已与这座皇城融一体的存在,睁开了他的眼睛。
    一股古老,冰冷的意志,降临在大殿中。
    夏帝伸出了自己的手,对著那片空无一物的虚空,轻轻地一握。
    “再————给朕————一点时·————”
    他的声音沙哑,带著一种近乎於哀求的卑微。
    “————很快————就快了————”
    一支旌旗招展,仪仗森严的队伍,从那官道上对著镇南城驶了过来。
    队伍的最前方,是百名身著明光鎧,腰佩御赐金刀的皇家禁卫。
    而在他们的身后,则是一架由十六匹通体雪白,神骏异常的西域宝马,所拉著的巨大龙輦。
    龙輦之上,雕樑画栋,极尽奢华。
    ——
    一面用金线绣著一条五爪金龙的巨大旗幡,迎风招展。
    那旗幡之上,只有一个大字—一夏。
    “靖王,夏启明。
    金鳞卫驻地,帅帐。
    段三平看著手中的密信,眼神中满是凝重。
    这位王爷,在朝堂之上几乎从不发表任何意见,但从来无人敢小覷,他代表的不是任何派系。
    他代表的,是皇帝本人,是那至高无上的皇权意志。
    “统领。”
    一个心腹校尉开口说道:“我们该怎么办?”
    段三平將那密信放在了灯火上,看著它化为一缕青烟,然后吩咐道:“传我命令,金鳞卫全员出营。”
    “恭迎,靖王殿下。”
    黑旗军驻地。
    萧清山同样有著他的信息渠道,他自然也收到了夏启明和调查团的消息。
    “都督大人。”
    李文站在一旁,来回不停地渡步。
    “这靖王,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跑了过来。”
    “他————他到底想做什么?”
    萧清山斜乜了他一眼:“这是皇上的安排,可没有你我置喙的余地。”
    “传我命令,黑旗军全员出营。”
    “恭迎靖王殿下。”
    ————
    安抚使司。
    靖王夏启明穿著一身普通的黑色便服,衣襟微,露出里面雪白的丝绸中衣,隨意地坐在主座上。
    他看上去很是年轻,却有一头白的头髮,没有用任何冠冕束缚,只是用一根半旧的碧玉簪子,鬆鬆地挽在脑后,几缕银丝垂落在额前。
    那模样不像个手握生杀大权,代天巡狩的亲王。
    反倒像个刚刚才从某个烟之地廝混了一夜,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带著一身脂粉气与酒气的风流王爷。
    然而,就是这么一个看起来玩世恭,甚至可以说是有些颓唐懒散的男人。
    那周身散发出一种让人不可忽视的气势,那气势强到让人感觉到敬畏。
    在他的下首,陆青言、叶观南、萧清山、段三平,乃至各大宗门,世家的代表,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正襟危坐,噤若寒蝉。
    “本王此来,本是为了调查与陆青言相关的一系列案子。”
    “但现在看来,这件事已经不是那么重要了。”
    “所以————”
    夏启明伸出手指,遥遥地指向陆青言。
    “陆青言。”
    “在。”
    陆青言立刻站了起来,来到堂中。
    “你,无罪。”
    无罪?
    大堂中所有的人,尤其是萧清山,觉得一阵荒谬。
    他当眾斩杀朝廷命官,是无罪?
    他另立山头,招募亡命之徒,是无罪?
    他庇护妖女,险些酿成滔天大祸,也是无罪?
    这————这还有没有天理了?!
    “然————”
    夏启明又说道:“你行事,確有不妥。”
    “监察御史之位,监视一州,需持正守中,不偏不倚,你已不合適。”
    他说著,从自己那宽大的袖袍之中,取出了一份空白委任状。
    “本王身边,正缺一个能为本王出谋划策的长史。”
    他看著陆青言,眼神中颇带玩味。
    “你,可愿意?”
    靖王此举,是何意?
    陆青言的脑海中迅速把自己收集到的信息过了一遍。
    神都党爭已经落幕,看似是分出了胜负。
    可实际上————只要那龙椅之上的皇帝,还活著一天。
    爭斗就必须要继续。
    所以,靖王此来,名为问罪,实为平衡。
    他將自己放在他自己的身边,这既是对秦王一系的一种敲打,更是对他陆青言的制衡。
    陆青言心里很清楚,自己没有別的选择。
    他必须接下这份“恩赏”。
    陆青言对著夏启明作了一个揖。
    “下官————领命。”
    夏启明微微頷首,对著陆青言招了招手。
    “过来,站在我的旁边。”
    陆青言依言上前,站在了夏启明的身边,居高临下地俯瞰著台下那一张张脸。
    他不是没有站过这个位置,只是这一次,他的感觉截然不同。
    “好了。”
    夏启明的声音响起。
    “既然旧案已了,那我们便来议一议这第二个议题。”
    “如今,暴乱刚息,南云失序,民不聊生。”
    “本王只想知道————”
    他看著眾人,质问道:“尔等有何策,可还此地一个安寧?”
    “都说说吧。”
    片刻的沉寂之后,李文第一个站了出来。
    “回稟王爷。”
    “下官以为,南云州之乱,其根源,在於吏治废弛,民心不附,当以重典安民心。”
    ——
    “凡作乱者,无论宗门,世家,一概严惩不贷。”
    “同时,当以重利,安抚宗门。”
    “减免其税赋,扩大其山门,许其便宜行事之权。”
    “恩威並施,方可长治久安。”
    李文说完,便躬身退下。
    整个大堂,陷入了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个坐在首座的靖王身上。
    他们在等夏启明的態度。
    李文的屁股坐在哪一边,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其本质,依旧是承认他们这些地方势力,在这片土地上的独立王国地位。
    这是在维护旧秩序,是在与神都討价还价。
    夏启明似笑非笑,也没有说话。
    博弈早已开始。
    李文出了第一招,现在该轮到他了。
    然而他依旧没有说话,他同样在等。
    终於,陆青言斜跨一步,站了出来。
    “王爷,在下有话要说。”
    夏启明眉头一挑:“说。”
    陆青言直接挑明:“南云州的问题,根源不在吏治,也不在民心。”
    “而在朝廷。”
    陆青言目光灼灼,直刺夏启明。
    “朝廷的权力,早已是名存实亡。”
    “宗门世家,早已是事实上的独立王国。”
    李文跳了出来,指向陆青言:“陆青言!你在这里胡言乱语些什么?”
    陆青言没有理会他,自顾自地说道:“任何试图恢復旧有秩序的努力,都是徒劳。”
    夏启明伸手,对著李文虚按了一下。
    “你安静一下。”
    李文浑身一颤,然后退回到了自己的位置。
    夏启明而后看向陆青言:“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陆青言回答道:“既然旧的秩序早已崩塌,那我们为何不建立一套全新的秩序?”
    “我建议,由靖王您牵头,成立一个南云州紧急事务联合委员会。”
    “所有宗门,世家,甚至地下势力,都可以派代表加入。”
    “委员会的核心原则很简单。”
    他看向夏启明,夏启明同样也看著他。
    “权力与责任对等。”
    “想要获得某片区域的管理权。”
    “可以。”
    “但你必须承担起该区域的治安维护,凡人庇护,以及向委员会缴纳防务税的责任。”
    夏启明没有立刻表態。
    他看了看台下眾人,又看了看陆青言。
    “本王此次前来,调查团虽人数眾多,但这些人本王都有用处。”
    “你的方案很好,但这个委员会,需要一个核心来保障规则的执行。”
    “本王有意,让你来做。”
    他看著陆青言,问道:“你可愿意?”
    “我愿意。”
    陆青言的回答简单直接,不带任何的犹豫。
    “好。”
    夏启明点了点头。
    “但光是愿意,还不够。
    “你凭什么认为你能胜任这个角色?”
    “你觉得你现在的实力......
    “————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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