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苏婉清昨日將那份密报交到陆青言手上之后,他便將自己关在了典史公房內,整整一天一夜。
    她终於还是按捺不住,推门而入。
    房间內,陆青言正坐在一盘棋之前,听到有人开门,抬起头,看到是苏婉清,脸上竟露出了一丝笑意。
    “苏小姐来得正好,陪我下一盘棋如何?”
    苏婉清看著他,眼神里终於燃起了一团无法遏制的怒火。
    她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才会选择跟这么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疯子合作。
    棋?
    都什么时候了,还下棋?
    她终於还是忍不住,问出了那个早已在她心头盘旋了整整一天一夜的问题。
    “我们该怎么办?”
    陆青言將手中的那枚黑子,落在了棋盘的正中央。
    “下棋,讲究的是一个先手。”
    他抬起头,看向苏婉清。
    “我们得主动去抢一个先手。”
    苏婉清看著他,目光里充满了不解。
    “抢?如何抢?”
    陆青言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走到了那副巨大的舆图之前。
    他伸出手,在“聚宝盆”的位置上重重地点了一下。
    “这里,便是他最大的破绽,也是我们唯一的胜机。”
    苏婉清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滯了。
    “你疯了?”
    她几乎是脱口而出。
    “单凭我们俩,就想动那座有州府牌照的大树?”
    “那不仅仅是李家的钱袋子。”
    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有些尖利。
    “那背后,牵扯著整个东山郡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我们这么做是自寻死路!”
    陆青言没有回头,只是用一种平静到近乎於冷酷的语调,淡淡地开口。
    “我並没有真的想动它,但是我需要先判断,我是否有资格去动它。”
    苏婉清被陆青言的逻辑弄得有些懵:“怎么判断?”
    “问问张承志就好了。”
    ……
    三日之后。
    一封用苏氏商行的“飞隼”渠道加急送出的密函,出现在了东山郡守府,张承志的书案之上。
    彼时,张承志刚刚结束了一场冗长而又乏味的郡府晨会。
    他端起手中的那杯早已泡得失了味道的陈茶,正准备小憩片刻。
    当看到那封密函之上,那个独属於苏氏商行的火漆印记时,他那双本已有些疲惫的眸子里,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他拆开信封。
    信中的內容,不出他的所料,是关於河堤工程的。
    陆青言在信中,先是將河堤工程如今那喜人的进展,和苏氏商行在其中所起到的关键作用,大书特书了一番。
    字里行间,无一不是在为他这位“高瞻远瞩,知人善任”的郡守大人,歌功颂德。
    然而,在信的后半段,陆青言却提出了一个“小小”的问题。
    预算超支。
    “……然,鲁大师精益求精,於原有图纸之上,又增设数道防洪固沙之新法。此法虽可保我广陵大堤百年无虞,然所需之物料与工时,亦远超我等最初之预算。”
    “……青言不才,与苏小姐商议数日,亦是束手无策。唯恐因钱粮不济,而耽误了大人您的百年大计,坏了您在东山郡的赫赫官声,实乃寢食难安。”
    “……青言斗胆,效仿前朝『以商补工』之旧例,恳请大人恩准。於我广陵县內,向『聚宝盆』等特殊娱乐行业,徵收一笔『特许经营税』,以弥补河堤工程之亏空。”
    “如此,既不伤民,亦不耗费国帑,实乃两全之策。”
    “此事事关重大,青言不敢擅专,唯有请大人您独断。”
    张承志將信纸缓缓地放下,脸上露出笑容。
    好一个陆青言。
    好一招,投石问路。
    他当然看得出来,这封信哪里是什么在请示,这分明就是在试探。
    试探他张承志,与那“聚宝盆”赌场之间,到底有没有利益牵扯。
    若他真的从中分了赃,那他必然会以“聚宝盆”乃州府所批,徵税之事,需从长计议,或是“此举有损州府税收,恐引非议”等理由,將此事不轻不重地给驳斥回去。
    可若是他与此事无关……
    那他在看到如此一个有著正当理由,既能充实自己钱袋子,又能为自己捞取政治资本的崭新財源时,又会是何种反应?
    张承志没有立刻回信。
    他抬起头,目光落向了书房那片空无一人的阴影之中。
    “玄甲。”
    隨著他的话音落下。
    一道身披特製的黑色重甲,气息沉凝如山,脸上戴著一张狰狞鬼面的身影,从那片阴影之中走了出来。
    他单膝跪地,声音沙哑。
    “属下在。”
    “广陵县那边可有回报?”
    “有。”
    玄甲回答道:“陆青言,疑似链气后期。”
    “气息厚重凝练,远超同阶。其所修功法,似乎並非我东山郡任何一家宗门之传承,霸道异常。”
    “属下曾於暗中观其出手,似可言出法隨,化音为刃,神鬼莫测。”
    张承志端著茶杯的手,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
    链气后期?
    还有功法传承?
    这个结果,远比他最初预想的还要好得多。
    他本以为,那陆青言不过是走了狗屎运,得了些许仙缘,勉强踏入了链气初期的门槛罢了,却不成想竟已是后期,而且还掌握著如此诡异的仙家功法。
    张承志的目光,再次落在了那封来自广陵县的密函之上。
    他提起硃笔,在另一张信纸上龙飞凤舞地写下了一行批覆。
    “特许经营税,此策甚好,可为我东山郡开一先河。”
    “然,『聚宝盆』乃州府所批,背景深厚。若无確凿之违法乱纪之铁证,本官,亦不好轻易动手。”
    他將信纸折好,重新装入信封,然后用火漆封缄。
    “將此信以最快的速度,送回广陵。”
    “是。”
    玄甲的身影再次融入了那片阴影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书房之內,张承志那张一直紧绷著的脸,终於彻底地放鬆了下来。
    以陆青言的心机,他必然看得懂此信的言外之意。
    既然这陆青言想玩一把大的,那本官便为他这把火再填一把柴。
    张承志不再有半分的犹豫,他对著门外开口吩咐。
    “来人。”
    一名郡守府的心腹文书走了进来,躬身侍立。
    “研墨。”
    张承志的声音中满是威严。
    “替本官草擬一份奏疏,上呈吏部。”
    那文书闻言,立刻躬身领命。
    “就言广陵县令钱炳坤,昏聵无能,致使地方不靖,民怨沸腾,不堪大用。”
    “另,举荐广陵典史陆青言,此人虽年轻,却有经世之才,临事果决,短短月余,便已將广陵吏治焕然一新,深得民心。”
    “可堪大任,擬擢升为广陵县令,以安地方,以正视听。”
    张承志將目光投向了窗外广陵县的方向。
    陆青言。
    本官已经將所有的赌注都压在了你的身上,你莫要让本官失望啊。
    ……
    广陵县,典史公房。
    当苏婉清看到来自郡守府的回信时,她那颗一直悬著的心终於落了地。
    “你……又赌对了。”她的声音带著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敬佩,“他答应了。”
    “他不是答应了。”陆青言纠正道,“他只是告诉我,他跟这件事没关係,但我们还是不能真的动『聚宝盆』。”
    “那我们接下来该如何?”
    “查它。”
    陆青言盯著苏婉清,整个人散发出一种疯狂的气质。
    “我就不信,这『聚宝盆』当真是无缝的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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