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青言的脚步不快,却异常沉稳。
    他一边走,一边用眼角的余光,警惕地观察著四周。
    终於,一栋占地颇广,却早已坍塌了大半的建筑出现在了他的视线尽头。
    那便是福禄泉。
    澡堂的门脸早已不知所踪,只剩下如同巨兽之口般黑洞洞的入口。
    几根腐朽的樑柱歪歪斜斜地支撑著,仿佛隨时都会彻底垮塌。
    门口並没有想像中那种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的森严守卫。
    只有两个看起来百无聊赖的汉子,正靠在入口两侧的石狮子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天。
    这两个汉子长得颇为奇特。
    左边那个身材高大,却顶著一个状若牛头的硕大脑袋,鼻孔里穿著一个粗大的铜环,呼吸之间喷出两道白气。
    右边那个则身材瘦长,一张脸拉得老长,一双眼睛滴溜溜地乱转,透著一股子机灵。
    他们虽然穿著普通的黑色短打,但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凶悍与煞气,却有如实质。
    他们应该就是猛子口中,负责看守地下城入口的“阎王殿”守卫。
    人称“牛头马面”。
    当陆青言的身影,出现在巷口的时候,那马面的眼珠子便立刻转了过来,落在了他的身上。
    “站住。”他的声音很是尖利。
    牛头也缓缓地抬起了他那颗硕大的脑袋,一双铜铃般的眼睛將陆青言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那目光。
    “新来的?”牛头的声音瓮声瓮气,如同打雷,“不懂规矩?”
    陆青言停下脚步,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了一丝惶恐与不安。
    “两……两位大哥,小子……小子是来投奔亲戚的。”
    “投亲戚?”
    马面发出一声不屑的嗤笑,他站直了身体,走到陆青言面前,用手指戳了戳陆青言的胸口。
    “你这细皮嫩肉的模样,倒不像是来投亲戚的,反倒像是哪家大户人家,跑出来寻刺激的公子哥。”
    牛头闷“哼”了一声:“这里没有你的亲戚,滚。”
    陆青言似乎被他们的气势嚇到了,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但脸上却依旧带著几分不甘。
    “可……可是一位老板指点我来这里的,说……说这里能找到……”
    “什么老板?”
    “就是巷口那家酒馆的老板。”
    “老六?”
    马面插了一句,又重新打量了一下陆青言。
    他正准备说什么,就在此时,一个身材瘦小,如同猴子般的男子从澡堂那黑洞洞的门里钻了出来。
    他在马面的耳边,飞快地耳语了几句。
    马面听完,脸上的表情先是一愣,隨即,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
    他再次看向陆青言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不再是质询,而是玩味。
    “进去吧。”
    他侧过身,让开了门口的通道。
    牛头一脸的错愕,但他看到马面的眼色后,也立刻心领神会地退到了一旁。
    陆青言並不知道那猴子般的男人究竟对这两人说了什么,不过既然门已经为他打开,那他自然没有不进去的道理。
    他心中虽然疑惑,脸上却依旧是那副受宠若惊的模样,对著两人连连作揖。
    “多谢大哥,多谢大哥。”
    他躬著身子,在那三人意味深长的注视之下,快步走进了那间废弃的澡堂。
    穿过满是蛛网的澡堂大厅,陆青言在墙角的一处暗门后找到了一条通往地下的狭长甬道。
    甬道由粗糙的青石砌成,两侧的墙壁上布满了滑腻的青苔,脚下是常年累月积攒下的污水,散发著一股令人作呕的霉味,每走一步,都会发出“吧嗒吧嗒”的声响,在通道里迴荡。
    他沿著这条路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方终於出现了一点光亮。
    当他从那压抑的甬道中走出,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无比巨大的地下溶洞。
    洞顶极高,悬掛著无数奇形怪状的钟乳石,一盏盏用动物油脂点燃的长明灯被铁链悬掛在半空之中,散发著怪异的黄光,將整个地下世界映照得如同黄昏。
    脚下,是一条由碎石和泥土夯实而成的宽阔街道,街道的两旁,竟是一间间由岩壁开凿而成的简陋房屋。
    这里有酒馆,有赌场,有简陋的商铺,甚至还有一个用柵栏围起来,沾满了暗褐色血跡的格斗擂台。
    街道上,人来人往。
    有烂醉如泥,口中胡言乱语的赌徒。
    有衣著暴露,倚在门边,用空洞的眼神招揽著客人的暗娼。
    更有那些眼神凶悍,身上带著刀疤,一看就是亡命之徒的汉子,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谈著什么。
    这里,形成了一个独立於地面世界之外,有著完整而又扭曲的生態系统。
    这里,就是广陵县的夜壶。
    陆青言的目標很明確,他要去的是听雨楼。
    他拦住了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二三岁,身材瘦小,正抱著一叠画著简陋地图的草纸,在人群中穿梭叫卖的少年。
    “小孩。”陆青言的声音低沉,“听雨楼怎么走?”
    那少年长著一双猴子般机灵的眼睛,他上下打量了陆青言一番,嘿嘿一笑,伸出了三根枯瘦的手指。
    “这位爷,新来的吧?”
    “我这儿有最新最全的地下城地图,只要三十文,童叟无欺。”
    陆青言没有跟他废话,直接从怀里摸出了一小块碎银,扔在了他的手里。
    那分量至少有一两。
    那少年在看到那块碎银的瞬间,眼睛猛地亮了。
    他一把將银子揣进怀里,脸上的笑容变得无比的諂媚与热情。
    “爷,您真是敞亮人!”
    “您问听雨楼啊?那您可问对人了!”
    他一边说,一边狗腿地在前面为陆青言引路。
    “爷,您顺著这条主街,一直往东走,走到头,看到那座用青石盖的三层小楼,就是了。”
    “不过,我可得提醒您一句。”少年的声音带著一丝神秘,“那听雨楼的门,可不好进。那里的主事人,鬼婆,脾气古怪得很。”
    “她那儿只认银子和宝贝。”
    “您要是没点压箱底的好东西,我劝您还是別去自討没趣了。”
    “多谢。”
    陆青言淡淡地回了两个字,便不再理会他,径直朝著他所指的方向走去。
    少年看著陆青言那看似普通,却又带著一股莫名气度的背影,挠了挠自己那乱糟糟的头髮,將那块碎银在手心里又掂了掂。
    “又是一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过江龙。”
    他撇了撇嘴,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盘算著用这笔意外之財去哪家酒馆瀟洒一下。
    然而,他刚准备转身匯入人潮中时,一只如同铁钳般的大手毫无徵兆地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那股力道之大,让他那瘦小的身板猛地一沉,差点当场跪了下去。
    小猴子心中大骇,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乾二净。
    他僵硬地转过头,当看清身后那人的脸时,他的瞳孔更是猛地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那是一张如同铁水浇筑而成的冷硬面孔,对方的身材壮硕如同一座黑色的铁塔,只是站在那里,就將身后昏黄的灯火挡得严严实实,带来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铁……铁塔哥?!”
    少年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而变得尖利扭曲。
    他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会在这里撞见这位在整个地下城都凶名赫赫的“阎王殿”金牌打手。
    被称作“铁塔”的壮汉没有理会他的惊骇,只是用低沉到近乎於咆哮的声音问道:“刚才那个人,他要去哪儿?”
    “我……”
    少年嚇得魂不附体,腿肚子都在打哆嗦,哪里还敢有半分隱瞒,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指。
    “听……听雨楼……他……他要去听雨楼……”
    铁塔顺著他手指的方向瞥了一眼,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
    他鬆开手,然后便如同一座移动的山丘,迈著步子,转身匯入了人流之中,很快便消失不见。
    直到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彻底消失,少年才感到自己的双腿一软,一屁股瘫坐在了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浑身都被冷汗浸透。
    他颤颤巍巍地摸了摸怀里,確认那块碎银还在,心中才稍稍安定了一些。
    他看著陆青言消失的方向,那双猴儿眼里充满了怜悯与幸灾乐祸。
    完了。
    这过江龙,怕是死定了。
    惹谁不好,怎么偏偏就惹上了阎王殿的人?
    少年打了个冷颤,不敢再有半分停留,连滚带爬地爬起身,一头扎进了另一条岔路,只想离这个巨大的麻烦越远越好。
    而陆青言,已经来到了他的目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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