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青言没有坐下,他只是平静地看著眼前这位判若两人的县令大人,心中冷笑。
    他当然明白钱炳坤打的是什么算盘。
    这是一个被逼上绝路,却又不甘心就此沉沦的投机者。
    郡守的无视,和那封即將送往吏部的申飭文书,確实宣判了他政治前途的“死缓”。
    但他钱炳坤,还不想就这么“死”。
    他很清楚,他犯的是“失察之罪”,可大可小。
    有张承志这位顶头上司的申飭,他想在东山郡內再往上爬,是绝无可能了。被调离广陵县,也是板上钉钉的事。
    但他不能接受,以这种被“弹劾”的方式,灰溜溜地离开。
    那会成为他履歷上一个永远抹不去的污点,断送他未来所有的前途。
    他可以走,但必须走得体面,走得风光。
    他必须在被调离之前,做出一些成绩,只有这样,他才能凭藉这份功劳,去运作关係,谋一个平调,甚至更好的缺。
    而眼下,唯一能让他翻盘的政绩,就是修河堤。
    將那五万两白银,变成一条固若金汤,让所有人都挑不出毛病的河堤。
    这,就是他钱炳坤的救命稻草。
    可要动用那五万两,要顺利地修好河堤,就势必要与平阳李家,彻底撕破脸。
    换做以前,钱炳坤是万万不敢得罪李家的。
    但现在,他不在乎了。
    反正自己早晚要走,得罪就得罪了。
    一个李家的远方姻亲,这亲属关係还真没近到那个份上去。
    只要能捞到这份天大的功劳,保住自己的前途,区区一个广陵县李家,又算得了什么?
    而想要做到这一切,他一个人,不行。
    他需要一把刀,一把快刀,一把锋利到能替他斩开一切荆棘,尤其是斩向李家的刀!
    而这把刀,就是陆青言。
    新任典史,掌管著一县刑名,手下有三班衙役,更重要的是,他是郡守大人亲口承认的“刀”,代表著郡守的意志。
    钱炳坤的算盘打得噼啪响,他要和陆青言,结成一个“临时联盟”。
    他要利用陆青言,去对付李家,去威慑那些不听话的地方势力,为自己的“河堤大计”扫清障碍。
    而他相信,陆青言也一定会同意。
    因为陆青言同样需要政绩,需要郡守的青睞,才能坐稳典史的位置,甚至是覬覦他现在的县令之位。
    在“修河堤”这件事上,他们俩的目標,出奇地一致。
    想通了这一切,陆青言心中再无半分波澜。
    “县尊大人,”他淡淡地开口,“您太客气了,下官初来乍到,以后还需大人多多提点。”
    “哎!不敢当,不敢当!”钱炳坤连忙摆手,脸上的笑容越发真诚,“提点谈不上,是互相扶持!共同为郡守大人分忧,为我广陵县百姓造福嘛!”
    他搓了搓手,姿態放得低到了尘埃里。
    “陆典史啊,你是不知道,我现在是压力如山啊!这修河堤之事,乃是郡守大人亲自交代的,关乎我广陵县万千百姓的生死存亡!下官是食不甘味,夜不能寐啊!”
    他嘆了口气,一脸的忧国忧民。
    “可你也知道,这县衙里,人多嘴杂,有些人……跟平阳李家牵扯太深,未必会真心实意地配合咱们的工作啊。这万一要是耽误了工期,郡守大人怪罪下来,你我……可都担待不起啊!”
    他这是在主动卖好,主动为陆青言递上“刀柄”,也是想让陆青言知道,自己是跟他站在一边的。
    还没等陆青言开口,他便猛地一拍手,对著门外大声喊道:“来人,去户房让人把县里近三年的刑案卷宗,亲自给陆典史送过来!快去!”
    不一会儿,户房的几名衙役,便抱著一大堆落满灰尘的卷宗,颤颤巍巍地走了进来。
    “放这儿!”钱炳坤指著陆青言面前的桌子,厉声说道。
    他又转向陆青言,態度瞬间又变得和蔼可亲。
    “陆典史,您看,这是近三年的刑案卷宗。在下知道,你心繫百姓,定是要从这些积压的旧案入手,整顿我广陵县的吏治,扫清那些害群之马。”
    “在下……恳请陆典史!”钱炳坤对著陆青言,深深地作了一个揖,“恳请您,放手去做!有什么需要我配合的,您儘管开口。无论是人手,还是银钱,只要是为了能让咱们县衙上下一心,共同修好河堤,我绝无二话!”
    好一个钱炳坤!
    他竟是將自己,完全放在了一个“任凭处置”的下属位置上。
    他这是把陆青言,当成了自己唯一的救命稻草!
    陆青言看著笑得像弥勒佛一样的钱炳坤,心中冷笑不止。
    他知道对方没安好心,无非是想借自己的手,去对付他李家,好让自己显得“有功”,日后被清算时能轻一些。
    但他不在乎。
    你想借我的刀?
    好啊。
    就怕到时候,这把刀,会锋利得让你自己都害怕。
    陆青言站起身,平静地看著那一堆小山似的卷宗,缓缓点头。
    “县尊大人有心了,整顿吏治,正是本官分內之事。”
    他伸手,隨意地拿起最上面的一本卷宗,掸了掸上面的灰尘。
    “只是,在开始之前,本官还想先去城郊各处巡视一番。”
    “熟悉熟悉我广陵县的风土人情。”
    钱炳坤一愣,但隨即大喜过望。在他看来,陆青言这是要去摸底,准备找人开刀了。
    这正中他的下怀!
    “应当的!应当的!”他连忙点头哈腰,“陆典史公务繁忙,本官这就给您安排最好的马车和护卫!”
    “不必了。”陆青言將手中的卷宗放下,转身向外走去,“本官,喜欢一个人走走。”
    看著陆青言离去的背影,钱炳坤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条金光闪闪的河堤,和自己失而復得的乌纱帽。
    他心中暗自盘算著,如何將那些平日里与自己不合的人,或是李家安插的钉子,“无意中”透露给陆青言。
    而他却不知道,那把“刀”,根本没想过要按照他的剧本走。
    这把刀,有它自己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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