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中旬,虽已立过秋,天气却依然炎热。
    许志远趁著晴天,跟同学石勇、夏春阳和画友董伟约好,第二天早点来他家帮忙打煤球。
    段秀琴提前借来两个打煤球机,这样四个人可以轮换著打。
    早晨,石勇穿著衬衫、米色喇叭裤、米色皮鞋,带著蛤蟆镜推门进来。
    许志远打量著石勇,笑著说:“你看你光贵得跟蒜苔样,穿得跟归国华侨样!哪像来干活的?”
    “穿衣戴帽,各爱一套!我就喜欢穿时髦衣服。”石勇振振有词地替自己辩护著。
    “我是说你穿恁光贵,咋干活?”
    石勇从自行车篮子里拿出海魂衫和大裤头,“就知道你会这么问,干活穿的衣服我准备的有。”
    他拿著衣服走进许志远的房间,再出来时,已换上短裤和海魂衫。
    他用手整理著衣服,感慨道:“这要是搁以前,海魂衫哪捨得干活的时候穿?现在虽然过时了,但扔了可惜,也算发挥余热!”
    许志远笑著打量他,“真是人靠衣服马靠鞍,你穿这套,跟换了个人似的!”
    石勇笑了,“小时候俺庄上的生產队长、大队干部都穿化肥袋子做的裤子,就那还觉得光贵得狠!那时候生產队的社员还编了个段子——大干部、小干部,八毛钱做条裤,前边日本產,后面带尿素……”
    “腿旮旯里摸一把,含氮量百分之五十六。”
    夏春阳大声接了话,和董伟一起笑著走进来。
    董伟也跟著感慨,“那时候觉得光贵,现在谁再穿尿素袋做的裤子,不得让人笑掉大牙啊!”
    其他人纷纷附和。
    他们嘴里说的“那时候”,是指七十年代,日本尿素风靡中国。
    乡里的供销社卖尿素,都是把整袋的尿素拆开袋零卖,尿素卖完了,外袋留下来,四毛钱一条对外卖。
    当时是计划经济,每家发的布票都不够用,为了节省布票,家里的女主人只能把穿烂的衣服补了又补,姐姐哥哥的衣服穿小了给弟弟妹妹穿。他们发现尿素外袋是尼龙布,不但柔软还结实,做裤子穿还凉快。
    於是那些大队干部、生產队长就盯上了日本装尿素的外袋,找到供销社的人“走后门”,八毛钱买两条尿素外袋,拿回家洗洗,用它做条裤子穿。
    但化肥袋子上印的字洗不掉,就出现了“前边日本產,后面带尿素,腿旮旯里摸一把,含氮量百分之五十六”的情况。
    现在听著让人觉得心酸的事,在当年那个物质匱乏的年代,供销社没熟人,想买还买不到呢!
    谈笑间,夏春阳和董伟也都快速换上从家里带来的短裤,他们都想趁著早起凉快,儘快把活干好。
    董伟在院里用压井压水,用塑料桶接满。
    许志远把塑料桶里的水拎到大院里,用瓢舀著水泼到干煤上。
    石勇和夏春阳则手拿铁杴,把无烟粉煤掺黄泥加水调和成软硬適度的煤泥。
    一会儿功夫,四人都累得满头大汗。
    煤和好了,要醒一下才能打煤球。
    许志远利用这个空閒,带他们一块到外面吃早饭。
    吃过早饭回来,石勇和董伟一人拿一个打煤球机,將煤球机用力砸在湿煤上,砸个两三下,让煤泥扎扎实实填满煤球机下面的铁筒,在一块木板上顿一下,使煤球下部平齐,再拿到一块事先找好的平地上,双手握住煤球机上头的把手,两个大拇指同时平衡用力,慢慢往下推,一块煤球就打好了。
    打煤球是个力气活,挺费力,四个人轮换著干,这样都能歇会儿。
    年轻人干活有劲,他们边干活边说话,倒也不觉得很累。
    石勇提议让许志远去拿收录机,说听著歌干活更有干劲。
    许志远拿来收录机,放进磁带,一按按钮,收录机里就传来欢快的歌声:“年轻的朋友们今天来相会,盪起小船儿,暖风轻轻吹……”
    歌声有种奇妙的能力,刚一响起,四人就情不自禁地跟著一起哼唱。
    “儿香,鸟儿鸣,春光惹人醉;欢歌笑语绕著彩云飞。啊亲爱的朋友们,美妙的春光属於谁?属於我,属於你,属於我们八十年代新一辈!再过二十年,我们再来会,伟大的祖国该有多么美……”
    石勇唱著唱著忽然停下打煤球,杵在那儿高声唱道:“再过二十年,我们再相会。鬍子一大把,孩子一大堆,你也累,我也累,身、心都疲惫,谁来可怜我们八十年代这一辈?”
    三人都停下手中的活,一起给石勇鼓掌。
    许志远夸讚道:“石勇,你这歌词改得真不错!”
    石勇笑著说:“嗨,我就是隨口瞎编!干活干累了,活跃下气氛。”
    夏春阳笑著说:“石勇,现在国家倡导:只生一个好,政府给养老。咱这一辈,要想生一大堆孩子,是不可能了。”
    他接著又说:“不过你例外,你是个体户,没有单位管著,可以多生。”
    石勇只是笑笑,並没多说。
    几人又开始新一轮的忙碌。虽然都挥汗如雨,但当他们看到原本的空地上,多了那么多摆放得整整齐齐的煤球,像列队的士兵一样,心里別提多有成就感!
    许志远看剩下的湿煤不多了,就让他们歇歇再干。
    他问石勇现在可打架了?
    石勇感慨道:“早就不打了!结了婚,有了孩子就收心了。哪像结婚前,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现在得想著挣钱养家。”
    许志远问董伟:“伟哥,啥时候把女朋友带回来?”
    董伟是许志远的画友,比许志远早一年考上巢湖师专。
    董伟低头,手里用力按著煤球机,情绪有些失落,他嘆口气,“一言难尽!我在大学里谈的那个女朋友,人好,长得也漂亮,但我妈说啥都不同意。”
    石勇不解,“为啥?”
    “说她是南方人,跟咱生活习惯不一样!我在学校上学,她就把媳妇给我找好了,还说她给我找的媳妇聪明、会来事、还长得俊。”
    许志远说:“伟哥,听你这么说,俺姨给你找的媳妇也挺好呀?”
    董伟摇摇头,一脸无奈,“我跟她性格合不来,没话说。但我妈喜欢她,她没工作,我妈就提前退休,让她顶替。现在天天催著我去找她,让我多跟她说说话,还说两个人在一起时间长了就有感情了。”
    石勇劝道,“你是没结婚,把婚姻想得过於理想,等结了婚,有了孩子就知道了。天天柴、米、油盐,能不生气都算好的!哪有閒情想合来合不来?听哥的,晚上拉灭灯都一样!就是过日子。”
    董伟嘆了一口气,拿起煤球机接著打煤球。
    许志远看著夏春阳,“你也跟我们谈谈你的结婚体会唄。”
    夏春阳笑笑,“人和人不一样,我就不说了。”
    石勇一脸羡慕地看著他,“夏春阳,你就偷著乐吧!你岳母三个儿,就梁卉一个宝贝闺女,生怕她受委屈!孩子她领,你们俩口子下了班就去吃蹭饭,谁能跟你比?人比人,气死人啊!”
    许志远惊奇地问:“石勇,人家夏春阳家的事,你咋知道的?”
    石勇眨著一双小眼睛笑了,“你上大学走了,我没事就去找夏春阳玩,你说他家啥事我不知道?”
    大家听了都不约而同地笑了。
    笑够了,石勇拿起煤球机,在湿煤堆上使劲按下去,“不能光说话,得干活了!”
    经过四人的努力,和好的煤泥全做成蜂窝煤,摆在路边上黑压压的一大片,占去半边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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