蛮荒天下。
    托月山上,读书人装扮的周密,与一位粗布麻衣的中年汉子,在山巔一处凉亭內相对而坐。
    周密抬头望向天幕。
    那汉子则是低著头,伸手出袖,掐指心算。
    良久,周密收回视线,看向对方,笑著摇头道:“邹子前辈,还是莫要算了,光阴长河那边,三教群雄皆在,你我就算穷尽手段,也看不出什么的。”
    这位中年汉子,正是受邀,刚刚“秘密”赶到蛮荒天下的邹子,十四境大修士,浩然天下,占据阴阳家半壁江山的邹子。
    之所以受邀,又要“秘密”潜入。
    那就很简单了,邀请邹子前来的,是周密,但是想要安然无恙的来到这里,就必须躲避浩然文庙的视线。
    悄无声息的离开浩然之后,还不能走剑气天下那边,得从茫茫太虚绕道,经过多处托月山设立的“虚无渡口”,方才到此。
    过程畏首畏尾,犹如丧家之犬。
    不过好在平安无事,没有被文庙或是剑气长城察觉到丝毫。
    时间掐的刚刚好。
    自从东宝瓶洲,那艘去往中土的渡船出现异动,亚圣亲临开始,邹子就已经推衍出一丝天机。
    针对自己。
    得到的结果……
    是那大祸临头!
    陈清都去往浩然,邹子早就知道,他也不觉得对方能拿他怎样,论打架,他肯定差了许多。
    但论別的,一个陈清都而已,拍马也赶不上,杀他不费力,寻他却要难如登天。
    之所以跑,躲避至蛮荒天下,是因为邹子在这场“渡船事变”中,抽丝剥茧,最后推衍出了一个大致“真相”。
    再不走,他就会死。
    等到崔瀺做完了事,三教议事结束,那么说不定,至圣先师,或是礼圣,就会亲自施展手段,將他这个“罪人”给揪出来。
    邹子很自负。
    光看合道就能看出来,以一己之力,强行占据阴阳家半数气运,於儒家规矩之外,別开生面,创立五行学说,证道十四境。
    更加自负在於,邹子有很大把握,再给他千年光阴,就能催破整个中土陆氏,到那时,什么阴阳家半壁江山……
    他一人就是整个阴阳家!
    十五境不是妄想。
    可毕竟现在还不是十五。
    在浩然天下,谁都没本事找出他的藏身之地,可有两人是例外。
    一个是合道浩然的至圣先师。
    一个是合道天下规矩的礼圣。
    前者大道波及之处,是整个浩然天下,后者打造的“礼”,还有那类似天幕的“文字狱”,都不是开玩笑的。
    这两位要是想找他,真不会花费多少功夫,特別是至圣先师,目光所及之处,邹子无所遁形。
    所以只能跑。
    跑到另一座天下,方才有活命之机。
    虽然那个“结果”,目前还不知真假,可邹子一向的为人,就是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命只有一条。
    而之所以来蛮荒,那就更简单了。
    青冥天下,去不得,莲花佛国,更去不得。
    邹子的大名,早就天下皆知,不仅仅是浩然,被他算计过的人,下到初入修行者,上至山巔修士。
    遍及整个人间。
    待在浩然天下,他只要做的不过分,不算是天怒人怨,那么在儒家的治理下,还能安然无恙。
    可要是去了脾气不太好的道门……
    恐怕道老二会第一个砍死他。
    而佛祖的脾气,也好不到哪去,说不定会被关入心相世界,困个数千年,即使不会,那位镇压地狱的剑仙菩萨,也不是善茬。
    邹子只能欺负欺负读书人。
    因为读书人最讲理。
    可好死不死的,出现了一个崔瀺,竟是能以事功学问,去文庙学宫讲学,如此,那他邹子就不敢赌。
    更没必要。
    而最不喜的蛮荒妖族,却在这个关键时刻,向他递来了橄欖枝,略微思索后,邹子果断答应。
    带走诸多修道洞府,毕生敛来的天材地宝,两座福地,悄然远渡蛮荒,几经辗转,终於在托月山与周密碰面。
    邹子嘆了口气。
    神色抑鬱,张了张嘴,还是没有说出半个字。
    这次一走,就等同於背叛了人族,投靠蛮荒天下,不仅如此,还捨弃了一份偌大家业。
    数千年经营,亲手打造的棋盘,笼络过的无数人心,几乎全数付诸东流,唯一还保留下来的,就只是十四境的修为。
    这就是合道天时,合道阴阳五行的好处了,只要尚在人间,有那因果,有四季轮换之说,那他邹子的大道,就不会有破裂跡象。
    浩然与蛮荒,在这一点上,没有多少差別。
    周密看在眼里,微微頷首,笑道:“邹子不必多虑,来了我蛮荒,以后前辈的大道上限,只会更高。”
    闻听此言,邹子稍稍宽心,“是此理。”
    对方所说不错,因为蛮荒天下,万年以来,没有任何一头妖族,能以阴阳合道十四,最多也就飞升境。
    说白了,就是妖族的脑子不好使,在推衍天机,观测星象层面,相比人族,差了一大截。
    邹子入蛮荒,只要得到大祖的点头,就能在短时间內,肆意占据这份虚位以待的大道福缘。
    將来凭藉这个,成就十五境,很难很难,但是偽十五,还是有不少希望的。
    周密想了想,忽然说道:“邹子前辈,其实还有一个法子,能助前辈早日破境。”
    邹子立马提起精神。
    读书人直言不讳,缓缓笑道:“那就是我亲自出手,送前辈去往那座儒家正在开闢的崭新天下。”
    一座天下?
    崭新天下!
    邹子顿时眯起眼,问道:“周先生,难不成已经寻到了那座天下?还能在一眾儒家圣贤的巡查下,开闢来往通道?”
    周密摇头又点头。
    “之前可以,还秘密送了一人过去,只是没有多久,就被文庙察觉,通道被打砸捣毁。”
    “那座崭新人间,离蛮荒太过遥远,中间还隔著浩然天下,想要秘密修建第二条通道,难如登天。”
    周密笑呵呵道:“不过也不是全然没办法。”
    邹子嗯了一声,“那么?”
    读书人说道:“当年的剑气长城,有战功论,而我们蛮荒天下,也有,所以前辈要是想去那边,也要付出足够的东西。”
    邹子脸色微沉。
    “如何证明,周先生不是在故弄玄虚?”
    周密摇摇头,隨口反问。
    “前辈还有別的选择?”
    “若是真有退路,还会来蛮荒天下?此时此刻,又岂会与我周密对坐而谈?”
    邹子长长呼出口气。
    “事已至此,老夫只想得知一件事,以后在蛮荒天下,对你周密,会不会是……与虎谋皮?”
    读书人哑然失笑。
    “前辈难道还需问我?”
    顿了顿,周密补充道:“接下来几天,我可以领著前辈,好好走一走蛮荒,或许走完之后,诸多困惑,前辈就能一一解开。”
    “口舌之物,总是难以说个清楚的。”
    针对此事,邹子便不再多问,瞥了眼天幕,岔开话头道:“那位大祖,此去河畔,真能安然无恙?”
    周密点点头,很是篤定道:“一个没有犯过错的妖族,三教是没有任何理由,对其赶尽杀绝的。”
    邹子纳闷道:“无错?”
    “一万年来,攻打剑气长城,这对人族来说,难道还不是错?”
    周密驀然一笑,摇头道:“哪里错了?”
    “攻打剑气长城?”
    “前辈要不要再多想想?”
    话音刚落,周密伸出手掌,轻轻扫过身前石桌,涟漪阵阵,出现一幅旧蛮荒天下的山水形势图。
    继而指了指原剑气长城所在。
    周密自顾自问道:“当年河畔议事,论功行赏,我们那位大祖,分得了地盘最大,也最为贫瘠的蛮荒天下。”
    “三教准许,这座天下,就是属於妖族的,可后来呢?”
    “后来三教又做了什么?”
    读书人一字一句道:“后来的三教,三位祖师亲自出马,带著一大拨门徒,赶到蛮荒,在最北处,打造了一座天堑长城。”
    “这难道不是落井下石?”
    “本就把最为贫瘠的土地,划拨给了妖族,如此尤不满意,还要小心提防,这也就罢了,毕竟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可侵占蛮荒土地,是什么意思?”
    “当年登天,妖族难道畏首畏尾了?”
    “多少远古大妖,前赴后继,与人族先贤背靠背,死在登天路上的,死在天门外的,骸骨如林。”
    “我们那位大祖,昔年在即將登天之前,甚至还说过一句比那剑修还有种的话。”
    周密忽然正襟危坐,学著大祖的口气言语,缓缓道:“诸位妖族同道,伐天之举,迫在眉睫,不得不为,还望各位,莫要贪生怕死,要教那些狗屁人族,对我等刮目相看。”
    “若是死在了登天路上,最后一刻,默念本座传授的口诀,兵解肉身魂魄,全数碾碎,以供后来者嚼食,增补道力。”
    中年汉子猛然一抖,饶是他,被天下人视作过街老鼠的邹子,在听了这番言语过后,也不由得肃然起敬。
    远古登天修士,难免让人心神往之。
    周密声线压低,回归先前姿態,笑问道:“那么邹子,如今来看,我们蛮荒天下,还有错吗?”
    “本就属於我们的土地,凭什么三教可以指手画脚?可以不讲任何道理的,打造出一座剑气长城?”
    “一群衣冠禽兽,跑別人家里,二话不说的抢人媳妇,睡人老娘,这就是所谓的道理了?”
    “这难道不算是厚顏无耻!?”
    “妖族做了什么?”
    “休养生息而已。”
    “没去过浩然,没到过青冥,不曾踏足莲花佛国,而那登天一役,妖族更加出人出力,爭先恐后。”
    周密忽然站起身,双手负后,转头望向蛮荒天幕,喃喃道:“邹子前辈,你可知,其实在登天之前,妖族无论是底层修士,还是巔峰大妖,都不会弱於人族多少?”
    读书人自问自答。
    “因为人间最早的主人,就是妖族,也是神灵第一个捏造出来的下界生灵,只是那些狗娘养的神灵,对桀驁不驯的妖族不甚满意就是了。”
    “这才有了后来的人族。”
    “即使是登天之前,远在那洪荒时期,持剑者就对真龙一族,清洗过一大批,可剩余妖族,也能与人族爭锋。”
    “妖族辉煌之时,是登天以前。”
    “妖族没落,则是在登天之后。”
    “那一役,打掉了数十位飞升境大妖,十四境,也有四五位,而仙人以下的“孱弱”小妖,更是多不胜数,沦为炮灰。”
    读书人没来由的,放声大笑,隨之抖了抖衣袖,与天地拱手,朗声道:
    “至圣先师,道祖佛祖,人族让妖族绝望太多年,如今风水轮换,也要容得下蛮荒来噁心噁心你们了。”
    周密背靠凉亭,背靠邹子,保持著那个站姿神態,遥望天幕,好像从始至终,都不是在与他邹子对话。
    事实上,也確实不是在与邹子言语。
    而是隔著一道蛮荒天幕,在与三教论道。
    ……
    天外。
    光阴长河之畔。
    全场寂静。
    除了光阴长河浪花翻涌的细微声响,再无其他,落针可闻,诸多巔峰修士,神色出奇的一致。
    本来主持这场议事,先前正打算开口的崔瀺,竟是也没有著急说话。
    原因无他。
    因为此时的光阴河水之中,摊开了一份山河画卷,是那位大祖祭出,所勾连的,正是蛮荒妖域。
    画卷之內,呈现出的大岳山头,是为托月山,而那山巔,也有一座凉亭,也有一位读书人。
    也就是说,那些针对三教的“险恶”言论,从头到尾,周密除了说与邹子听,还原原本本的,落在了三教耳中。
    道祖,佛祖,至圣先师,各自对视一眼。
    无话可说。
    本就如此。
    自远古时代起,妖族在天下大事上,真就没有任何过错,周密所说,千真万確,对於三教,更是字字诛心。
    崔瀺嘆息一声。
    “周密真是好手段。”
    与此同时。
    蛮荒腹地托月山,身处凉亭的文海周密,与光阴长河这边的虚像“周密”,同时转头,看向崔瀺,微笑道:
    “崔先生的学问,也不低的,只是碍於修为受限,很多事做不成罢了,假以时日,等你我在人间相遇,想必定然会有那惺惺相惜之意。”
    崔瀺笑著点头。
    蛮荒大祖跟著笑道:“崔夫子,我家周先生,一向对你评价很高,既然在浩然处处不得意,不如……”
    崔瀺立即摆手打断,嗤笑道:“妖族婆娘,不对我胃口,还是算了,更別说,背叛人族这种事儿,也就周密做得出来。”
    已经收回一半眼珠子,不算太瞎眼的老瞎子,此时搓了搓手,而后指了指身旁的蛮荒大祖,嬉皮笑脸道:“先说好,这老崽子来这,可不是我攛掇的。”
    言下之意,很简单。
    针对三教的,只是周密,跟我老瞎子可没关係,你们就算恼羞成怒,也別把帐算我头上。
    我就看个戏,站哪儿不是站?
    蛮荒天下的周密,轻轻挥手,那份横铺光阴长河的山河画卷,逐渐破碎消散,頷首笑道:“崔先生,借你之手,与三教说几句真心话,还望莫要怪罪。”
    “接下来,我周密就先行告辞,不再打搅,崔先生可以畅所欲言,其实不瞒崔先生,事功学问,我也研习多年。”
    崔瀺一笑置之。
    画卷破碎前的那一刻。
    周密看向一袭青衫背剑,拱了拱手,抱拳道:“寧剑仙,当年一別,至今已有好几个春秋,山高水长,愿剑仙之剑术,日益见长。”
    “珍重,再会。”
    寧远一愣。
    还以为对方会说点噁心人的。
    结果就像是老友重逢一般。
    於是,想了想后,寧远亦是朝著他回礼,点头道:“借周先生吉言,下次见面,希望我的境界,已经足够高。”
    “高到可以砍死你。”
    蛮荒天下。
    周密哈哈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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