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土神洲。
    “我叫阿良,善良的良,我是一名剑客。”
    陈清都稍稍一愣,隨后笑问道:“剑客?那你怎么没有背一把剑?”
    斗笠汉子拍了拍腰间刀柄,爽朗大笑,“暂时没找到能配得上我的剑,所以只好捡了把破刀,用来羞辱天下用剑之人。”
    老人笑眯眯道:“我就是用剑的。”
    自称阿良的汉子,此时皱了皱眉,沉声道:“怎么,你这意思,是想要跟我打一架了?”
    “来来来,陈清都是吧?这怎么还跟剑气长城的老大剑仙撞名了呢?好傢伙,不是我说你,脸也忒大了点,羞不羞?”
    “事先说好,我阿良对你可没什么意见,可毕竟曾经学过老大剑仙几手漂亮剑术,承了人情,那么有些事,就是不得不做了……”
    老人摇头笑道:“我可没教过你剑术。”
    汉子立时泄气,两手一摊,“老大剑仙誒,咱们人活著,就不能找点乐子?如今你又不用坐镇剑气长城,怎么还是越活越老呢?”
    陈清都反问道:“人还能越活越年轻?”
    阿良竖起大拇指,指向自己。
    “自然,比如我。”
    老大剑仙嗤笑道:“也是快两百岁的王八了。”
    阿良不以为意,搓了搓手,嬉皮笑脸道:“我才不到两百岁,就成了王八,那老大剑仙都活了一万多年了……”
    陈清都探臂伸手,拘来太白仙剑,微笑道:“我看还是打一架好了,反正你爹你不喜欢你这个儿子,被打了,他也不会说啥。”
    然后只见原本咋咋呼呼的那个汉子,三步並作两步,火急火燎的跑到跟前,一把搂住老人的持剑之手,说什么也不肯撒开。
    老大剑仙鬆开剑柄,忽然蹦出一句,“辛苦了。”
    闻听此言,阿良笑容凝固,瞬间有些沉默,他知道老人在说什么。
    他本可以继续做他的剑客,浪跡江湖,却因为剑气长城那一役,导致过不了多久,就要跑去边关,抵御妖族。
    打生打死,无论怎么看,都不是什么好差事。
    汉子只是一味摇头。
    阿良说道:“一万年,太长了,也足够了,剩下的,交给我们年轻人来就好,再说了,我又不是没去过剑气长城,没去过蛮荒,经验够够的。”
    “左右那呆子就不行,什么身经百战,与他压根不沾边,到时候坐镇南海关,恐怕会出大乱子。”
    陈清都嗯了一声,缓缓问道:“那个左右,此刻在哪?他要是想学,我不介意去跟他问剑几场,教他点东西。”
    阿良撇撇嘴,有些不满。
    “老大剑仙,你就没想过给我传授点绝活?比如那一手跺脚神通?我可是记得清清楚楚,当年在城头上,您老只要一跺脚,整个剑气长城,就有无数剑仙真灵显化……”
    陈清都摇摇头,“那是因为剑气长城死了太多人,你即將驻守的镇妖关,建都没建成,又哪来的死人一说?”
    阿良掏出两壶酒,“是这个理儿。”
    閒聊了一会儿。
    最后汉子提议,说难得老大剑仙来浩然一趟,他作为东道主,怎么都该领著去见一见中土神洲的美景风光,胸脯拍得震天响,表示一切花销,包在他身上。
    陈清都自然不会拒绝。
    一路晃荡下山,期间路过这座兵家祖庭的山门,阿良就介绍说,此地修建有一座武庙,也是浩然天下最大的兵家武庙之一。
    类似文庙,武庙之中,总计有十哲陪祀,那些一个个神像,死的有,还活著的,也有。
    中土武庙,在浩然天下那些读书人眼中,多有非议,因为里头的十哲陪祀,大半都是煞气盈野,以杀证道之辈,这与儒家理念,完全就是背道而驰。
    当然,其实最主要的原因,还是里头供奉的最高神位之上,是那兵家初祖,是一位於人族有大恩,又有大罪之人。
    老人听著这些在他眼中算是趣闻的秘闻,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在离开此地之际,忽然转身,朝著那武庙,併拢双指,自下而上,遥遥递了一剑。
    再度开山。
    一座中土兵家祖庭,千里辖境,本就破烂不堪,如今连自家武庙都没保住,被人竖切为两半。
    阿良更是拍手叫好。
    老大剑仙隨口道:“大罪就是大罪,哪来的什么大恩之说?当年没有姜赦,难不成我们登天就会失败了?”
    “他算个什么东西?”
    阿良高高竖起大拇指。
    来到一条大河之畔。
    汉子忽然说起一个前不久认识的小姑娘,家住南婆娑洲,是个正儿八经的读书人,只是对方却自称剑气长城的隱官大人,话不多,境界不高,但是最近在文庙內部,风头一时无两。
    毕竟是代表剑气长城,前来文庙议事,她的两重身份,闹了不小风波,在许多老儒士眼中,是个势利眼的姑娘,参加过得十几场议事,几乎都在为剑气长城说话。
    搞得她不是读书人,不是南婆娑洲土生土长的一样。
    老人没说什么,伸手要了一壶酒,席地而坐。
    阿良与他肩並肩,喝下一口酒,说道:“这次文庙议事,最大的一件事,就是即將打造的镇妖三关,分別由哪几人来镇守。”
    “选来选去,无非就是从文庙三位圣贤的座下弟子里挑,我是第一个被敲定的,左右听闻此事后,也自告奋勇,最后就只剩下礼圣一脉。”
    “那姓姜的姑娘,刚好就是出自小夫子一脉,最近每次议事,不知怎的,一向言语不多的她,总是跳出来大包大揽。”
    老人点点头,“是我剑气长城对不住她。”
    阿良问道:“所以?”
    陈清都说道:“所以最后一关,由我剑气长城之人来。”
    阿良一愣,“是哪位飞升境剑修?董老儿?陈熙?亦或是齐廷济?”
    老人笑著摇头,“你小子就別想了,反正不会是陆芝。”
    汉子长嘆一声,眼神幽怨。
    隨后阿良揉著下巴,作思考状,狐疑道:“总不能真是人小姑娘来吧?”
    “那份墨家出具的东海关图纸,我可见过,南北跨度,不比剑气长城来的短,这么大一座边关,让一个不到元婴境的小姑娘来守?”
    老大剑仙继续摇头,也不跟他卖关子,直截了当道:“亚圣近期主持的最后一场议事,我会带一个年轻人来。”
    阿良瞬间会意。
    汉子问道:“寧家那小子,如今是什么境界了?”
    老人笑眯眯道:“还是个元婴,不过躋身上五境,应该快了,本事不小,一旦破境,拼起命来,可以当半个阿良用用。”
    这已经是一份极高的评价了。
    要知道阿良这个名字,在十三之爭过后,早就天下皆知,他这个飞升境剑修,不能用常理视之。
    因为自始至终,阿良都没有一把好剑。
    其实压根就没有剑。
    十三之爭的压轴战,阿良也並未用剑,只是以一把竹鞘长刀,將那头隱世数千年的十三境巔峰剑修大妖,斩落首级。
    阿良的本命飞剑,一样如此,同样没有动用,常年被他安置在天外。
    跟人对敌,要么用刀,要么出拳,所以这么一看,与其说他是一名剑修,不如说是武夫好了。
    阿良神色古怪。
    老子怎么成一桿秤了?
    陈清都斜眼看他,“还以为说到这小子,你会有很多话要问,比如他这几年的所作所为。”
    阿良灌下一口酒,胡乱抹了把嘴,隨口道:“有什么好问的,各人有各人的际遇,当年他的十四境,怎么来的,我懒得想,现在的元婴剑修,战力多高,我也不上心。”
    “这么多年了,我连媳妇和剑都没个著落,哪管这小子的死活?
    听说他还快要大婚了?嘖嘖,不得了,当年跟我屁股后头,被我指使跑去偷酒的小屁孩,居然都要先我一步,成家立业了。”
    阿良哀嘆一声,用力拍打大腿,怒道:“他娘的,真是鸟人世道!”
    陈清都点点头,感慨道:“你那句话说得好,命运此物,从无公道一说,教人愤懣之余,又实在有心无力。”
    阿良转而摆摆手,哈哈大笑,“聊这些,过於沉重了点。”
    老大剑仙就说要走一趟文庙。
    阿良在原地没动弹,低头想了好一会儿,最后轻声问道:“能不能换一个人?比如我?”
    陈清都想都没想,果断摇头。
    汉子不满道:“我不比他境界高?这小子很快就是有家室的人了,还让他跟以前一样,光著屁股满地跑啊?”
    老人反问,“你不是已经有了一座东海关?怎么,是觉得自己屁股大,能分成两半,半边在南,半边在北?”
    “你就不怕吃坏了东西,拉泡屎,就把整个浩然天下,熏个底朝天?还是打算一条道走到黑,乾脆就合道屎尿屁算了?”
    阿良抹了把脸,没好气道:“老大剑仙,几年过去,您老剑术有没有长进,我不清楚,但是阴阳人的本事,委实是提高了不止一个层次。”
    陈清都重新坐在阿良旁边。
    阿良略感讶异。
    老人缓缓道:“到了我们这个高度,境界有鸟用,又不是十五境纯粹剑修,何况当年那一役,无论怎么看,也是我们这些剑修,摆了儒家一道。”
    “欠帐还钱,天经地义,没什么好说的,不管这笔帐,公不公道,理儿是这么个理儿。”
    阿良破天荒没有嬉皮笑脸。
    汉子摘下斗笠,搁在身旁,两手撑住地面,望著眼前的大河波涛,喃喃道:“真希望自己有三头六臂。”
    老人微笑道:“本来就生得不俊俏,要是三头六臂,岂不是成怪人了?那样一来,天底下有哪个姑娘会喜欢你?”
    阿良一把抢过他的酒壶,怒道:“老大剑仙!別逼我翻脸啊!想清楚了,这可是在浩然天下,老子不虚你!”
    老大剑仙摇摇头,“当年在剑气长城,你也没对我有多恭敬,记得你第一次登上城头,想乾的第一件事……啥来著?”
    “哦,找我问剑,你当时怎么说来著?来来来,这里哪个是最能打的,陈清都是吧?我也不欺负你一个老傢伙,打之前,让你三招好了。”
    汉子狠狠揉了把脸。
    “他娘的,这辈子出过最大的风头,是在剑气长城,出过最大的洋相,还是剑气长城!”
    一老一少,就这么閒聊许久。
    阿良突然问道:“老大剑仙,將来会如何?”
    陈清都想了想,“有些累了。”
    “不能再活个一万年?”
    “一副残躯,没这个必要。”
    “就不怕到了那一天,那臭小子会发疯?”
    “他哪天是正常的?”
    “原来剑道一途,也是羊肠小道。”
    老人没再回答,转而站起身,说道:“將来镇守边关,我要是不在了,帮忙多照顾点那小子,我与左右不熟,就只能找你了。”
    阿良撇撇嘴,“求人办事,两手空空?”
    话音刚落。
    下一刻,汉子就已经无法动弹,只见两人所在的大河之畔,光阴在瞬间陷入凝滯,一位位剑仙真灵,相继显化。
    就像铺出了一道剑仙画卷。
    对阿良来说,这些面孔,有些陌生,大多数不认识,毕竟他也才百余岁。
    老人一招手,紧接著,眾多剑气长城战死剑仙的真灵,悄然破碎,化为不计其数的各色剑光,犹如醍醐灌顶,纷纷涌入汉子的天灵盖。
    饶是阿良,飞升境的他,被这么来一下,也有些不好受,口鼻开始溢血,五臟六腑,好似地牛翻身。
    老大剑仙双手负后,淡淡道:“阿良,你的战功。”
    陈清都一步跨出,缩地山河,就这么消失不见,原地只剩下一个模样悽惨的邋遢汉子,竭力炼化那些汹涌而至的沛然剑意。
    ……
    中土文庙。
    一道剑光突兀而至,横衝直撞,数道天地禁制,仅是维持了一个眨眼,就被生生撞碎。
    “气势汹汹”的进入文庙后,老大剑仙袖中三指轻捻,心算一番,很快就得知了一个具体位置。
    礼记学宫。
    大门外。
    老人凭空现身,看向那个离家许久的小姑娘,直截了当道:“没什么急事的话,就隨我去一趟东宝瓶洲。”


章节目录



开局剑落南海,我布局天下九洲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御书屋只为原作者当时明月犹在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当时明月犹在并收藏开局剑落南海,我布局天下九洲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