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继续北上。
    路途积雪厚重,大半个白天,见不到一丝日头,所以也没有什么化雪一说,山山水水,几乎瞧不见半点绿意。
    所幸两兄妹都是修道之人,而那姓苏的姑娘,也是阴物鬼魅之属,对於寒暑,毫无感觉,冷暖不知。
    这一路寧姚见闻颇多,见到了许多隶属於大驪那边的边关斥候,一个个悬刀佩剑,杀气十足,
    只是脸上並不会出现骄横神色,反而很是木訥,不理会逃难百姓,见了像是谱牒仙师的寧远三人,也只是多看了两眼,就策马呼啸而过。
    还见到了一队队鏢局人马,护送的车队,连绵不绝,多是石毫国的一些豪门乡绅,聘请而来,一路往南逃命。
    路过三骑之时,人人自危。
    寧姚看见兄长勒住韁绳,停马目送,她便也紧隨其后,安静杵在一旁,身后那位原本嘰嘰喳喳的苏姑娘,见此情形,也乖乖噤声。
    寧远高坐马背,双瞳泛金,正在施展神通,观望这些人的心境,这一路走来,多是如此。
    有好有坏,当然,无论看见了什么,寧远也不会如何,这两天,除了斩杀了一伙儿蜗居深山的贼寇之外,他也从未出过手。
    半晌。
    男人一抽韁绳,“继续赶路。”
    在此之后,一行人来到一座已经被大驪纳入版图的小郡城,刚好临近傍晚,寧远就找了间客栈落脚。
    请出一位符纸美人,叮嘱、询问一番后,当天晚上,寧远便带著她,趁著夜色,在郡城內多方打听。
    寧姚照例跟在兄长身后,苏姓姑娘亦是如此,兜兜转转,凭藉这女鬼的昔年记忆,最终找到了一座高门府邸。
    寧远先是散出神念,稍稍巡视了一番,而后单手提著她,悄然潜入其中,在正屋大堂那边,来了一场故人重逢。
    女鬼的丈夫,因为是凡夫俗子的缘故,现在已经年近半百,不过许是钱財养人,瞧起来也算年轻。
    这位暂住符纸美人的女子阴物,三十年前,已经嫁为人妇,生有一个儿子,夫妻之间,琴瑟和鸣,可是好景不长,被书简湖茅月岛的一名供奉,在路过之时相中。
    美其名曰是上山修道。
    起初是循循善诱,她不答应,那位仙师就现了獠牙,无奈之下,只好跟隨其返回书简湖,做了开襟小娘。
    而她的丈夫,则是得了一笔极为丰厚的钱財,地仙修士指甲缝里抠出来一点,就足够寻常人几辈子不愁吃穿。
    大堂这边,在见到心心念念许多年的丈夫后,她神色恍然,呆愣许久。
    寧远轻声问道:“要不要我撤去障眼法,让你与他相见?”
    她摇摇头,没有解释什么,只是细细打量丈夫身旁的一名丰腴妇人,姿容上佳,气质不凡,一看就是出身於大户人家。
    还很年轻,就像当年嫁给丈夫的自己。
    寧远嗯了一声,“走吧,去见见你那儿子。”
    她点点头。
    在府邸一间宅子內,女子又见了她那儿子一面,几十年过去,儿子也有了妻室,甚至就连她的孙儿,也快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
    夜半三更。
    离开府邸后,符籙美人阴物与寧远走在返回客栈的街道上,身后的寧姚与苏姑娘,有些沉默寡言。
    寧远突然说道:“之前帮你看了看,蹩脚的算了一卦,你的丈夫儿子,后半生,不出意外的话,只有小病,没有大灾。”
    “两个孙儿,其中一个,还有些修道资质,或许將来会有仙缘伴隨。”
    女子停步,侧身弯腰,施了一个婀娜多姿的万福,“妾身谢过寧先生。”
    在这之后,她有些支支吾吾,欲言又止,在快要抵达客栈之时,终於鼓起勇气,轻声开口,“寧先生,我有个不情之请。”
    寧远一语道破,“你是想继续逗留人间?”
    女子点点头,撩了撩髮丝,有些不太好意思,“寧先生,能不能把这件纸人送给我?先生如果有需要我做什么的地方,但说无妨,
    当然了,我的心愿,已经完成,先生收回符纸,一走了之,也是合乎情理,妾身绝对不会在心头怨懟。”
    寧远忽略她的言语,问道:“你也看见了,你的丈夫,已经有了新欢,还不止一个,比你年轻,比你漂亮,
    你的儿子,同样如此,当年你离开家门,时过境迁,早已不復当初,就连家族祠堂那边,都没有你的一席之地……”
    “何况你现在还死了,生前在茅月岛担任开襟小娘,每年三颗雪花钱俸禄,你就往家里寄出两颗,
    生前为別人而活,死后还要如此,至於吗?值得吗?”
    她笑了笑,重重的点了点头。
    寧远脸色难看,皱眉道:“就不能为自己活一次?”
    “我可以保证,只要你愿意,我可以去为你找一件蛟龙遗蜕,请人炼製皮囊肉身,除此之外,还能帮你指明方向,就去书简湖那边,跟著珠釵岛刘夫人好好修行。”
    顿了顿,男人补充道:“不想再去书简湖,也可跟隨我一道,我能耐不多,但是让你有个住处,护你平安,还是没问题的。”
    她咧嘴笑道:“先生这是在意气用事?”
    寧远板著脸,“我说真的。”
    女子忽然上前两步,离著男人很近,仰起脸,笑道:“我说的,也是真的。”
    男人摘下腰间养剑葫,狠狠来了一大口,而后他也打消了继续劝诫的心思,掏出一大摞符纸美人,塞给了她。
    “我买的纸人,品秩不算多好,你穿戴在身,隨著时间,都会一点点磨损,所以省著点用。”
    寧远又递给她八九张符纸,缓缓道:“这些是敛气符,是我閒暇之余所画,以后待在郡城,要是遭遇了什么打著斩妖除魔名號的过路仙师,对方只要不是地仙以上,就很难发现你的踪跡。”
    她已经泪眼婆娑。
    寧远面无表情,一把抓住她的肩头,身形摇晃,缩地成寸,来到靠近郡城边缘的一座恢弘府邸前。
    没有进门,轻轻一跺脚。
    一位境界不俗的地仙阴物,立即现身,惶恐不安,朝著寧远低头哈腰。
    寧远拱了拱手,直截了当道:“今日登门,是想请城隍老爷,为我做一件事,不是什么大事,事后在下还会有些许薄礼相送。”
    这么一位元婴剑仙蒞临,城隍老爷哪敢说个不字,想都没想,点头如捣蒜,声称必定会全力而为。
    寧远转过身,“报出生辰八字。”
    女鬼一一照做。
    寧远点点头,对那中年男子模样的城隍爷说道:“请大人吩咐下去,让手底的鬼差官吏,例如文武判官、日夜游神之类的,將她登记在册。”
    “此后这姑娘要是不想转世,就一直待在郡城內,不得拘捕,种种业障一笔勾销,若是酆都鬼差问责,就让他来找我。”
    隨后寧远又报上了自己的籍贯,生辰八字,等等,一併让他登记上去。
    这位城隍老爷,听得心惊胆颤。
    寧远略微思索,取出一块山水神灵的金身碎片,隨手递了过去,“此物就当做是我的聊表心意了,如今兵荒马乱,城隍大人,可以用它来修缮金身。”
    中年男子见了这块碎片,双眼瞪得溜圆,差点就要热泪盈眶,自觉失態后,赶紧正了正衣襟,行礼道:“多谢剑仙前辈。”
    他的眼力见,是有的。
    这位出手阔绰的年轻人,背著一把剑,境界也只会比自己高,不是剑仙是什么?
    关键是这块神灵碎片,对他来说,就是大道至宝,巴掌大的一小块,足以修缮前不久与大驪修士廝杀留下的伤势。
    或许还有盈余。
    要知道,比那穀雨钱还要值钱的金精铜钱,铸造的主材料,就是山水神灵的金身碎片,而寧远给出的这一块,起码相当於三枚。
    反正也不是大事,傻子才会拒绝。
    以至於当城隍爷看向那个女鬼,连语气都变轻几分,提醒道:“这位姑娘,以后待在郡城內,儘量少外出,要是遇到了什么事,可以直接来我城隍庙。”
    “阴物行走人间,很难长期逗留,你若在外感到不適,也可以时不时来这一趟,补足阴气。”
    她连连点头,泣不成声。
    寧远再次將她带回那座高门府邸前。
    这回轮到他欲言又止了,只是想了想后,还是没劝,只是轻声道:“肖姑娘,就此別过,你我有缘再见。”
    她重重点头,胡乱抹了把脸,先是上前两步,看似无礼的伸出双手,轻轻捧起年轻人的脸颊。
    左看右看。
    好像在使劲记住他。
    鬆开手后,她又倒退而走,竭力摆出一个笑意吟吟的娇俏模样,招了招手,微笑道:“寧先生,有缘再见啦。”
    寧远杵在原地,无动於衷。
    寧姚朝她挥手作別。
    另一位女子阴物,看向那个年轻剑仙,若有所思。
    ……
    两天后的清晨时分,石毫国北部边境,一座城墙破败的边关巨城,两骑三人,在驛站停下马匹。
    城门口戒备森严,不过在寧远出示了隨身携带的大驪太平无事牌后,得以安然入城,畅通无阻。
    这座已经被大驪攻占的北方重城,看起来“伤痕累累”,其实除了四道城墙比较破败之外,里头几乎没有什么变化,大街上,行人熙攘,店铺林立,吆喝之声不绝於耳。
    稍稍打听,寧远得知了一些內幕。
    三个月前,此地爆发过一场大战,面对兵马远超自己数倍的大驪铁骑,郡守大人死战不降,苦守两天两夜,最终城破人亡。
    驻扎在此地的一支石毫国兵马,全军覆没,无一生还,那位手无缚鸡之力的郡守老爷,城破之后,自縊而死。
    蠢不蠢,不知道,骨气倒是有的。
    如今留守城內的大驪兵马,不多,百余骑而已,这点兵力,別说什么守城,看管一座城门口都有些不够看,当家之人,是大驪的一名隨军修士,兼任文秘书郎。
    在得知手下通报,有一位手持大驪太平无事牌的仙师入城之后,对方也很上道,在半道拦下寧远,亲自请入郡守府。
    寧远没有推脱。
    而很快,这天下午,一位男子阴物,领著寧远一行人,在州城內左弯右绕,最后在城南,找到了一座在石毫国久负盛名的仙家门派。
    石毫国唯一的铸剑山庄,门派鼎盛之时,在两百年前,开山祖师,是一名货真价实的金丹境地仙,只不过后来没落了。
    可即使如此,对於州城內的老百姓来说,也是庞然大物一般的存在,这位中年男子阴物,曾经就是这些“老百姓”的其中一个。
    陋巷出身的他,早年曾是一名读书人,寒窗苦读,以考入观湖书院为毕生夙愿。
    家中双亲健在,还有两个姐姐,都还没有嫁人,在他十六岁那年,惨遭大祸。
    他的一位姐姐,一次出门踏青,被铸剑山庄的嫡子看中,强行掳走,而就是当天夜里,那个贼人还特意带了丰厚金银,登门求亲。
    之后就很是戏剧了。
    那个登门的门派仙师,在见了他第二个姐姐后,又是色心大起,想要一併纳为妾室。
    然后当时还只是十四岁的少年,就壮起胆子,骂了他两句。
    然后爹娘就死了,两个姐姐都被掳走,之所以不杀他,完全就是那人不屑如此做,在当场玷污了他的大姐后,此人勒紧裤腰带,大笑离去。
    在此之后,这个身负血海深仇的少年,在埋葬双亲之后,便趁著某一天的月黑风高,悄悄离开家乡,辗转各地。
    十年匆匆而过,顛沛流离,迟迟找不到修行法门的他,最后到了书简湖地界,成了仙家府邸的杂役弟子。
    靠著脑子还算聪明,会来事儿,虽然资质很差,可他还是真正做了修道之人,多年之前的仇恨,没有丝毫减弱,他开始疯狂苦修。
    然后就莫名其妙的死了。
    当时的青峡岛,对他所在的那座仙家岛屿,早就虎视眈眈,在一个天未亮的时分,山门大阵被一头元婴蛟龙攻破。
    他就是看守山门的杂役弟子之一。
    这会儿,一行四人,来到这座仙家门派大门前。
    当年的少年,现在的中年,望著眼前的残垣断壁,一屁股坐在地上,失魂落魄,犹如丧家之犬。
    也確实是丧家之犬。
    寧远皱了皱眉,喊来一名驻守在此的大驪军士,打听起了这座门派。
    而当这位武將道明前因后果后,那个中年阴物男子,更是宛若失心疯了一般,嘴里反覆呢喃一句,“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怎么会这样……”
    原来就在几个月前,那场城破大战,这座在石毫国久负盛名的铸剑山庄,已经隨著郡守大人,共赴黄泉。
    门派上至宗主,下至杂役,只要是男儿,全部死绝,数百条铁骨錚錚的汉子,跟隨郡守大人一起,死战不降,拼死守护州城的南城门。
    现在门派里边,除了老弱妇孺,什么都没了,大驪对待这些人,十分优待,特意派了人手在这边,提防某些不怀好心,想要鳩占鹊巢的山上仙师。
    他浑身颤抖,痛苦呜咽。
    寧远站在一旁,默默喝酒。
    昔年报仇无门,今日还是无门。
    当一个人,身负血海深仇,选择背井离乡,寻道成仙,多年以后,终於有了一身本事,有了报仇的底气……
    结果星夜兼程的赶回家乡,却发现当年的仇人一家,成了满门忠烈,是那誓死守护家国的铁血汉子……
    这该如何是好?
    许久后。
    男子阴物渐渐止住哭声,低著脑袋,双手抱头,眼神茫然,不知在想些什么。
    寧远取出一壶酒,递给那位大驪武將,隨后从他那儿要来了一本名册,仔细翻看了一遍。
    寧远蹲下身,將那册子其中一页,摆在他面前,开口问道:“你的两个姐姐,都还在世,要进去看看吗?”
    落魄男人回过神,眼里有了一丝清明,看向册子上的两个名字,略有犹豫,最后还是摇头道:“算了吧,这么多年了,我想去见她们,她们却未必愿意见我。”
    寧远点点头,將册子还给那位大驪武將,而后问道:“心愿已了?那么我现在就送你下界投胎?”
    他深吸一口气,再度摇头,轻声道:“寧先生,我能不能不去投胎了?我想最后再去给爹娘上一次坟,先生放心,在此之后,我就別无所求了。”
    寧远丟给他一两银子。
    “自己去买点纸钱什么的。”
    ……
    当天晚上。
    州城数里之外的乱葬岗上。
    一座墓碑倾倒的坟包前,有个阴物鬼魅,跪在地上,在给爹娘上香敬酒。
    扶正墓碑,拔完杂草,他直愣愣坐在地上,问道:“寧先生,你是前辈高人,能不能跟我说说,我烧的这些纸钱,爹娘在阴曹地府,能不能收到?”
    寧远果断摇头,“別想了,怎么可能。”
    他神色黯然。
    一袭青衫想了想,又补充道:“我听你说过,你的爹娘,生前都是淳朴憨厚之人,只要你没撒谎,那么我就敢肯定……”
    “他们早就已经再世为人,说不准此刻,都与你一般大了,世间有因果一说,所以很有可能,你爹娘在这一世,还会结为夫妻。”
    他眼神一亮,“真的?!”
    寧远笑眯眯道:“当然是真的。”
    中年男人慾言又止。
    寧远呵了口气,摇头道:“想再做你爹娘的孩子,我可没这个本事,所以別想了。”
    他轻轻点头,没再要求什么,拍拍屁股,站起身来。
    再无执念的他,身形开始逐渐变得透明,如冰雪消融,化为微弱的点点光芒,最终逸散天地间。
    在魂飞魄散的前一刻。
    他笑著招手,“寧先生,我走了。”
    寧远拢了拢袖口,“一路走好。”
    话音刚落,一副再无阴物居住的符籙纸人,飘落在地。
    ……
    州城郡守府。
    夜幕深沉,男人没有睡意,拎著养剑葫,跳上屋顶,顶著风雪,默默喝酒。
    没喝几口,一名少女紧隨其后,不过她不是跳上来的,而是跟鬼一样飘上来的。
    当然,她本就是鬼。
    寧远打了个招呼,笑道:“苏姑娘。”
    她同样报以微笑,大大方方的挨著男人坐下,併拢双腿,隨后歪头问道:“寧先生,酒很好喝吗?”
    寧远把葫芦往她那边凑了凑,“来一口?”
    苏心斋急忙摇头,“我现在就是个死人,尝不出什么滋味的,还是不浪费先生的美酒了。”
    寧远也不勉强,往嘴里灌下一口,问道:“苏姑娘,可是有事?”
    她摇头又点头,有些忐忑,不过还是缓缓道:“没什么事,只是想问问,先生能不能早些去黄篱山?”
    黄篱山是她在世时候的宗门。
    寧远没好气道:“就这么赶著去投胎?”
    岂料苏心斋毫不犹豫,点了点头,轻声道:“我怕跟著先生的时间久了,见多了那些生离死別,就不想死了。”
    沉默片刻。
    男人说道:“好死不如赖活著。”
    她双手托腮,望著靠近郡守府这边的一条花灯闹市,浅笑道:“是这个理,可是先生,我就是想要翻篇了。”
    没来由的,寧远就很是生气。
    以至於接下来的话,男人都说得很不客气,摆手道:“你们的生死,你们自己说了不算,得看我的意思。”
    苏心斋还想说点什么。
    寧远却大袖一招,將她收入小酆都內,按他的意思,就是如果不听话,那就別想著出来了。
    第二天,辞別那位大驪文秘书郎后,两骑离开州城,一路北上。
    未去黄篱山,驱马上丘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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