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瞬间,这座桂花岛上的桂脉小院,剑气冲霄。
    锋芒无匹的剑意,宛若实质,穿过屋顶,无视桂花岛禁制,笔直上升,好似一条璀璨剑光,绚烂无比。
    离开不久的桂夫人,猛然抬头望去。
    山巔,阮秀察觉到异样,一袭青裙想都没想,一步踏出,凭空出现在桂脉小院。
    神念感知一番后,阮秀得了个大概,就没有进门打搅,少女走到门口,静静而立,以防外人闯入。
    此时的屋內。
    寧远身前,总计出现了十位剑仙虚影。
    陈三秋,晏啄,叠嶂,庞元济,高野侯,齐狩,董不得,董画符,高幼清。
    最后一位,自然就是姜芸。
    这些人,寧远都见过,也都认识,不过有大部分,都不太熟。
    隱官一脉,十位剑修,齐聚於此。
    所有人,皆是黑衣,姿势出奇的一致,背后负剑,腰间悬掛一枚隶属於隱官一脉的身份玉牌。
    可惜不是真实,都是虚影。
    摆在寧远面前的,就像一幅绘画有多位剑修的光阴画卷,剑气化成的大道河流,缓缓流淌。
    这种手段,八九不离十,就是老大剑仙的手笔了,一般的飞升境,可做不来。
    但是寧远还是抱著希望,说不定老大剑仙布置的画卷,放入了他们的一缕心神呢?
    那样的话,就是如见真人了。
    只是在仔细凝视一番后,年轻人又泄了气。
    十位剑修,包括隱官姜芸,都是如出一辙,没有丝毫感情流露,个个目视前方,不悲不喜。
    就在此时。
    居中的黑袍少女,忽然咧开嘴角,开口笑道:“寧远,好久不见。”
    一袭青衫猛然抬头。
    他赶忙抬起手,招了招,有些喜悦的同时,又有些不敢看她,但还是做出微笑。
    “姜姑娘,好久不见啊。”
    只是等来的,是第二次失望。
    眼前的黑衣少女,虽然面带笑意,但却没有別的更多表情,对於寧远的话,也是充耳不闻。
    寧远犹不死心,“姜姑娘?”
    没有回答。
    “姜姑娘……近来可好?”
    依旧如此。
    片刻后。
    一袭黑袍,明明身后无物,却缓缓“落座”,女子翘起一条腿,单手撑著右侧脸颊。
    散发双肩,神色平淡之余,又带著点无形威严,儼然一副上位者的姿態,叫人不敢直视。
    看来这个隱官,两年过去,不是白当的。
    “姜芸”缓缓道:“刑官大人,这道剑仙图,是我在嘉春元年,也就是战事结束一年以后,请老大剑仙出手布置。”
    “剑气长城有三官,刑官为最,所以现在我这个隱官,向你匯报一些事务,关於我们这座崭新天下,往后的布局。”
    寧远第三次开口,轻声道:“姜姑娘?”
    姜芸置若罔闻,不带丝毫感情,继续说道:“寧远,近两年以来,隱官一脉的眾多剑修,走遍了这座你亲手开闢出来的天下,
    五岳已经选址,確定好的山岳正神,有四位,最后一位,本来是留给你的,你不在,所以一直空著。
    最后老大剑仙发话,这座崭新天下的中岳,就没有寻找一位山水神灵,而是在山巔处……
    给你这个先行者,独行者,斩妖者,设立了一座剑仙祠。”
    “老大剑仙要我告诉你,倘若將来出现意外,死在了別处天下,也不用如何担心,他自会出手,收拢你的残余魂魄,回去当个山水神灵。”
    寧远默默听著。
    姜芸好似一具傀儡,不间断道:“除了五岳,我们隱官一脉,还另外选了九处山水形胜之地,
    数十位剑仙齐发力,熔炼了近三万里的黄沙版图,模仿当年的那位礼圣,铸造九鼎,镇压天时。”
    “董三更,齐廷济,陈熙,三位老剑仙,先后建立山门,开宗立派,你带回来的那位神女山君,就是南岳大神,亦是你家小妹寧姚的侍者。”
    “剑气长城,碎了,遗留的精石材料,我们隱官一脉,让各大家族联手,一一收拢,准备卖给浩然天下。”
    “倒悬山已经被寧姚炼化,成了她的修道之地,不过本座与她商议过后,最后决定,等到蛮荒入侵,就把山字印带去浩然那边,继续做生意。”
    隱官大人一字一句,將剑气长城的这一年,做了什么事,有了多少变化,说了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都是大事,可寧远听的,却没有很上心。
    意料之中。
    话到后来,十位剑仙虚影,开始逐渐模糊,许是时间要到了。
    一袭青衫脚步一动,闪身来到近前,仔细打量,这个与当年判若两人的姜姑娘。
    姜芸一件紧身黑袍,身段修长,皮肤白皙,容貌也没有多少变化,水灵灵的,就是个子高了一点。
    书卷气所剩无几。
    取而代之的,是一位隱官大人的不怒自威,眉目之间,甚至能清晰的感觉到一丝杀气。
    看来姜芸,在剑气长城做隱官的一年多,也遇到了不少事。
    人总是会变得。
    这很正常,就像寧远遇到过的绝大部分人,在经歷某些事之后,性情都会有所变化。
    往大了说,比如老大剑仙,比如齐先生,小一点,也有裴钱,钟魁,黄庭,埋河水神娘娘……等等。
    可这些人,基本都是好的一面。
    唯独这个姑娘,在他看来,则是截然相反。
    不好,很不好。
    当年的倒悬山上,她那张小嘴,能把自己吵的耳根子生茧,个子小小的,却是人小鬼大,啥话都能接的上。
    寧远为何与她產生瓜葛?
    仅仅只是因为,当年两人的一次偶然相遇,说了几句话?
    有这个关係,但又不止。
    其实归根结底,就是以前的姜芸,性格脾气,与小时候的寧姚,极为相似。
    爹娘没走之前,寧姚与她一般无二,也是这般的古灵精怪。
    可是为什么,明明寧姚变成了以前的那个“天真小姚”,而眼前的姜姑娘,却反了过来,成了这样的一个……冷漠女子?
    岁月杀人,无形之中。
    阮秀曾经说过,寧远是所有人的上上籤,这话认真来说,还真就没什么问题。
    但是对於姜芸,是唯一的例外。
    寧远给她的飞剑,给她的机缘,为她铺好的登山道路,在外人看来,都是可遇不可求之物……
    可是在这个年轻姑娘这边,对她来说,当真就是好事了?
    好比一位男子,不是为心爱姑娘做了很多事情,这名女子,就一定要喜欢他的。
    天底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一个意思。
    姜姑娘送他的忘忧酒,是寧远所需,巴不得越多越好。
    可他赠给姜芸的机缘,却未曾问过一句,她想不想要。
    所以曾经与秀秀聊到这件事的时候,寧远才会说出那句……是我错了。
    微微低头,凝视许久。
    “姜姑娘”,一脸麻木。
    到底还是假的。
    一袭青衫转头望去。
    屋內一条长桌上,静静悬浮著一道符籙,正在缓缓燃烧,逸散而出的一缕缕剑意,徐徐流入这幅剑仙图中。
    符籙燃烧过半,估摸著再有不到盏茶时间,就要彻底消散。
    寧远隨意坐在门槛上,望著眼前的那个“假姑娘”,开始碎碎念叨,都是当年分別之际,来不及说出口的言语。
    这一天,重游桂花岛,一袭青衫的言语,神色,好像又变成了最初的那个斗笠少年。
    姜姑娘,这一年多来,待在剑气长城那边,还好吧?
    当了隱官,是不是很不自由?有没有很多人不服你?我跟老大剑仙打过招呼的,他应该会护著你吧?
    姜姑娘,我又走了很远的路,一百多万里呢。
    但其实是一条老路,就是重新走了一趟前世走过的,噢,忘记了,咱俩最后一次见的时候,我与你说过。
    姜姑娘,这次北行,我没有乘坐桂花岛,去了一趟桐叶洲,认识了不少人,还收了个开山大弟子。
    她叫裴钱,这个名字,很有意思吧?
    可不是赔钱的那个赔,而是下面有衣服的裴,一开始,她没有多好,但是跟我走了点江湖后,就变得很好了。
    姜姑娘,你当隱官,是我安排,但其实我没有算计你,我跟老大剑仙私底下,只是提了个建议,你要是不肯,可以拒绝的。
    姜姑娘,你还记不记得,当年我寄到南婆娑洲的那封书信?
    信里写的那些,都是我的真心话。
    对不起啊,我用真心话去骗你,真不是个东西。
    姜姑娘,江湖再见。
    ……
    说完了话,寧远抬起头,最后看了眼这道已经近乎透明的剑仙图,转过身去,背对屋內。
    太白插在身旁,望著今年的第一场大雪,寧远神色萧索,摘下养剑葫,开始喝酒。
    而在他看不见的身后。
    在那剑仙图消散的前一刻。
    有个黑衣姑娘,原本呆滯的她,驀然之间,抬起眼眸,看了某人一眼。
    ……
    中土神洲,某处云海。
    一艘庞大剑舟上。
    风雪夜中,黑衣姑娘走出门外,站在渡船船头,北望那座已经初现轮廓的中土文庙。
    一位女子剑仙出现在身后。
    春辉犹豫了一下,轻声问道:“小姜,何必如此?”
    隱官处理事务之时,要称职务,但在私底下,自然不用遵循这些规矩,在剑气长城,只要辈分比她大的,都能喊一句小姜。
    一袭黑衣面色沉静,微微摇头,好似不想多说。
    望著风雪,她忽然笑了笑。
    这辈子,曾经有个人,令她伤透了心,那么现在风水轮流转,自己就不能反过来,狠狠在他心头剜上一刀了?
    江湖再见?
    那就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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