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卓鹤卿心下雪亮,知是这丫头捣鬼,却只顺著话锋道:
    “雪天寻马確非易事。程公子不如先行同归,正好一路有劳二位先將月疏送回疏月园。”
    程怀瑾尚在沉吟,沈月疏却已翩然自车輦中探身而出,雪光映得她眸光清亮:
    “鹤卿,我忽然想起还不曾雪中策马。你既是骑马来的,不如我们一同乘马归去。”
    卓鹤卿闻言,眼底笑意如春水漾开,程怀瑾眸中光晕却倏然一黯。
    卓鹤卿顺势牵起沈月疏的手,温声道:“天寒雪重,怕你受冻。”
    沈月疏浅笑莞尔:“无妨,我衣裳厚实。”
    她的车輦忽然坏了,程怀瑾的骏马也失了踪跡。
    即便沈月疏再駑钝,也窥得破其中关窍。
    那日程怀悦送来雪兔,再三宽慰,言道她与程怀瑾必有隱情,若得机澄清误会,未尝不是一桩美事。
    她闻言,只是浅笑不语,非是犹疑,实是心意枯寂,不愿再提。
    也曾细细回想过,除却那一日的不解之別,程怀瑾待她,当真算得上情深意重。
    可他的情意,时而密如罗网,让她艰於呼吸。他固执地以他的方式倾尽所有,却从不曾俯身问一句,她可愿接受。
    而今,纵有万般误会,也早已错失了剖白的时机。
    人生歧路,既已错过,便如东流之水,再难回头。
    卓鹤卿扶沈月疏踏鐙上马,掌心稳稳托住她腰际。
    待她坐定,这才翻身上鞍,將人轻轻拢在胸前。
    “月疏,”他声音低沉,“虽是漫天风雪,我心里却烫得厉害。”
    她向后靠入他怀中,声如雪落:“旧事已如这场风雪,落定便无声。我们回家。”
    ~~
    辰时梆子声破雨而来,沉闷悠长。
    贞观寺残垣断壁在雨中默立,如巨兽枯骨。
    卓鹤卿微一頷首,李森、李林领命隱入断墙之后。
    他独自踩著湿滑青苔,缓步迈向后殿。
    圣上交办的事情,暗中查访已近半载。
    如今证据將全,只待收官。
    然对手势大,在朝中盘根错节,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復。
    故要么隱而不发,要么——一击绝杀。
    昨日有密函约他辰时一刻於此相见,称有绝密之物相授。
    他直觉与此案牵连甚深,然四顾荒寺,雨声淅沥中,隱隱嗅到一丝血腥杀气。
    雨水骤然滂沱如注,青石板上水迸溅,积水映著晦暗天光,碎作万千摇曳的银鳞。
    一道戴笠身影踏水而来,由远及近。
    “卓大人——”
    那人声如砂砾相磨,嘶声道出:
    “东西在……”
    话音未落,弩箭破空,瞬间封喉。
    他身躯一震,凭最后一息挤出微不可闻的字眼:
    “……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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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音未落,寒芒破空,一支弩箭已贯穿其喉。
    霎时间,二十余道黑影自断墙后暴起,刀光如雪。
    卓鹤卿鱼肠剑鏗然出鞘,龙吟乍响,首当其衝者弯刀应声而断。
    十余名黑衣人如铁桶般將卓鹤卿与李森、李林围困,阻其近那尸身;余眾则疾掠至告密者身侧,俯身急搜。
    卓鹤卿他们三人背靠背形成三角阵势对峙,他的目光扫过刺客的眉眼,无一出声,无一露怯,这不是寻常刺客,而是世家豢养的死士。
    “呃——”廝杀中,刺客的短刃如刺入卓鹤卿左胸。
    锋刃割裂锦衣,血顷刻间洇透衣料,绽开刺目的红……
    ~~
    三更梆子敲破雨夜,梅园上下却仍浸在一片摇曳的烛光里。
    廊下风灯在雨中明灭,將僕役奔走的身影投上青砖墙,恍若皮影戏中惶惶的魂。
    拔步床上,卓鹤卿额间滚烫,意识昏沉,唇间反覆囈语著“月疏”二字。
    ——受伤昏迷前,他凭最后一丝清明嘱咐:
    “回梅园…莫让月疏知晓。”
    卓老夫人在房中往復踱步。宫中几位御医皆已诊过,道那一刀若再偏分毫,便会要了鹤卿的性命。
    如今人虽暂保无恙,却迟迟未醒,教她寢食难安。
    静慈庵一事后,她对月疏的品性行便已是半信半疑。
    偏生不久自己又听信旁人的谎话,以为月疏並非沈家血脉。
    她一时糊涂,此后处处苛待月疏,言语行止间步步相逼,终是將那孩子逼出了卓府。
    后来知晓错怪了媳妇,鹤卿又几番言语暗示,盼她能与月疏说个软话,將人接回府中。
    她何尝不曾动过赔罪的念头?
    只是半生持家的体面如枷锁缚身,教她欲言又止。这一踌躇,竟是日復一日,蹉跎至今。
    望著窗外渐白的天色,她终是下定决心:
    待天明便亲赴疏月园接月疏回府。
    ~~
    冬日的阳光透过雕窗欞洒在青石地面上。
    沈月疏跪坐床前,紧紧攥住他冰冷的右手,泪水夺眶而出。
    他左胸上方那道伤口深可见骨,暗红色的血水仍在缓缓渗出,狰狞如恶兽张开的巨口。
    昨日从沙匆匆赶来疏月园,只说卓鹤卿奉旨外出公干。
    她未曾生疑——
    自锦州归来后,他確实时常短期远行。她心下猜测或与锦州那桩案子有关,但既然他不提,她便也不问。
    庙堂之事,原就不是她该过问的。
    直至今晨天光初亮,婆母亲至疏月园。
    她原以为又是因鹤卿连日宿在此处前来问责,不料婆母一进门便赔罪示软,最后才哽咽相告:
    鹤卿身受重伤,正昏迷在梅园。
    她方知昨夜自己安睡之时,竟是他九死一生之际。
    此刻她对卓鹤卿,当真是又怨又怜。
    昨日原该是她最先得知他的伤势,原该是她守著他彻夜不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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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如今满室人影幢幢,唯独她竟是最后一个知晓实情之人,还一夜安枕至天明。
    思及此,泪水再止不住,簌簌落在他冰凉的手背上,洇开点点湿痕。
    床榻间,卓鹤卿眉峰微蹙,眼睫轻颤著缓缓睁开。
    胸口的钝痛依旧隱隱作祟,却比昨日缓和许多。
    他略一侧首,忽见一道纤影——
    月疏竟正紧握著他的手,只是掌间为何一片湿凉?
    沈月疏见他转醒,又惊又喜,眸中水光瀲灩:“鹤卿?”
    她急急起身欲探他额温,柔荑却在半空被他稳稳握住。
    他触到她指尖的微汗,眼睛一酸,道:
    “你怎么来了?从流这张嘴现如今真是越发管不住了。”
    从流侍立一旁,暗自腹誹:莫非我生来便是给卓家顶罪的?怎的桩桩件件都成了我的过错。
    沈月疏破涕为笑:“你倒怪起从流来?你还敢让从流瞒著我。我倒要问问,你心里……可曾真有我?”
    卓鹤卿声息微弱:“自然…是放在心尖上的……”
    他还欲再言,却被沈月疏轻掩朱唇:
    “现下虚弱成这样,莫要说话。况且你身子爽利时就说不过我,此刻更別想了。”
    石风躬身奉上药盏,沈月疏端坐榻边接过。
    汤色浓黑,热气氤氳而起,苦涩药香在室內缓缓瀰漫开来。
    她垂眸,以指尖轻试盏沿温度,方执起银匙,小心舀了半勺,递至他苍白的唇边。
    他顺从地启唇咽下,药汁入喉,苦中回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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