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寧那日在沈家房,大姐俯在她耳边低语:
    “我亲眼瞧见沈如柏进了妹夫的茶间,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才出来。没过片刻,妹夫也沉著脸走出来,转身就进了兰心堂。”
    先前她是半点不信的,还劝大姐定是看错了。
    她心里再清楚不过——
    卓鹤卿深知她与沈如柏、沈明月之间的齟齬,又怎会私下与他往来?
    可此刻,这一桩桩、一件件,竟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你怎会知道孙星兰给了我多少药?”
    她强压著心头的惊悸,不准备立刻拆穿,只想先探他的底。
    “我怕那药伤身,所以去问了剂量。说到底还是心里有你。”
    卓鹤卿答得坦然。
    沈月疏依旧是波澜不惊,
    “心里有我,便去找沈如柏?”
    卓鹤卿心头一紧。
    他万万没料到此事会传到她耳中,可沈如柏那些齷齪言语,他半个字都不能让她知晓。
    “是他来寻我的。”
    卓鹤卿稳了稳心神,
    “想让我为他在朝中谋个差事。我非但拒绝,还將他斥责了一番。”
    沈如柏趋炎附势、毫无风骨,会做出上门求官的事,倒也不足为奇。
    这话听起来竟是一点也挑不出错处,早知如此,真不该有此一问。
    此话一出,反教自己声势先矮了三分。
    细细思来,自己托他照拂在岭南服刑的长兄,大姐夫求他销货於卓家商號,而今又添如柏请託之事……桩桩件件,她那本就不厚的情面,早已被沈家眾人透支殆尽,薄如春冰。
    沈月疏闻言,颊上微染薄霞,赧然垂首,只拈弄著帕子,默然不语。
    卓鹤卿观她神色,只道是方才所言未能尽消其疑,心下便转著念头,欲再寻一件无可辩驳的旧事,以证心跡。
    “你二哥青柏昨日也来找过我,”
    他说道,“想让我给乐阳府衙递个话。青柏是你的嫡亲兄长,这忙,办与不办,但凭你一句话。”
    沈月疏只觉一股无名火直窜上来——
    不过是个乐阳府衙,父亲怎么就拉不下他那张老脸去走动?
    偏偏又要去劳动卓鹤卿。
    他们真当她的面子是戏法里掏不完的彩缎,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吗?
    还有卓鹤卿,莫非非要在我跟前,將沈家顏面一层层剥尽、碾得粉碎,方能称心快意?
    沈月疏眸光一冷,唇角勾起一抹讥誚:
    “沈家上下皆要来求卓大人,这滋味想必很是受用吧?二哥既问的是你,你自己定夺便是,何必来问我。”
    卓鹤卿心下一沉——我的面子,难道不也是你的面子?
    口中却应得温顺:“这些事,自然是由你做主。”
    沈月疏忽觉这所剩无几的顏面,与其留在此处任沈家人挥霍殆尽,不如由自己先用了乾脆。
    一念既起,竟如荒原野火,风过难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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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既无心於官位,亦无意於权宜,此刻满心所思,便是要他心甘情愿地为她倾囊。
    可这话,绝不能从自己口中说出。
    她眼波微转,语带疏离:
    “我欲出去添置些物什。此刻沈家姑娘还请卓大人……暂且避嫌。”
    卓鹤卿见她眉间凝慍,心知此刻不宜再逆其意,遂从善如流地温声道:
    “既如此,让青桔与从沙跟著你去罢。我在疏月园等你。”
    沈月疏没料到自己竟把戏给演过了头,可话已出口,覆水难收,只得带著从沙与青桔出了门。
    他既不肯跟来,她便只能去卓家铺子里拿。
    自她迁出卓府,卓鹤卿便再未赠过什么像样的釵环饰物,反倒日日於她这疏月园中盘桓饮宴。
    再者,他既拿她铺中古瓷做人情赠予左云峰,她便去他铺中取些物件,也算两不相欠。
    如此一想,她便朝从沙淡声道:“寻一家卓家的古玩铺子,给疏月园添些雅致的摆设。”
    ~~
    时值雪天,长街清寂,行人寥寥。
    不过一刻钟的工夫,从沙便將沈月疏引至卓家名下最大的古玩店——这也是乐阳城中赫赫有名的一家。
    踏入店內,但见沿墙而立的紫檀架格上,唐宋瓷器列於左,和田古玉陈於右。
    正中墙面悬著几幅水墨山水与绢本鸟,其下酸枝长案则供著数卷斑驳的古帖。
    满室器物在幽光下默然无语,唯有岁月沉淀的温润气息縈绕其间。
    沈月疏在卓家古玩店里转了一圈,最终只拣选了一幅字。
    目光掠过那对釉色温润的古瓷瓶时,她指尖微顿,还是收了回来。
    做人总不好太贪。
    一幅字画,抵他上回拿走的那只瓷瓶,已是足够。
    这般自己来取,终究不比他亲手奉上那般理直气壮。
    她將捲轴轻递予掌柜,语气淡然:
    “这幅字我带走了,帐目就记在卓府名下。”
    掌柜闻言,面露难色,躬身迟疑道:
    “夫人恕罪,卓大人两月前新立了规矩,凡取物须得现银结清,这记帐……怕是行不通了。”
    此规矩实乃卓老夫人所定。
    彼时她查阅帐目,惊觉鹤卿竟背著自己,將几处铺面並一块上等田產都划到了沈月疏名下,心下慍怒。
    於是她唤来卓家诸位掌柜,假託主君之令,立下此规,只为防著沈月疏再从剩余铺中取走一针一线。
    其实除开这一回,沈月疏从未踏足卓家铺面为自己取物。
    她虽恋財,却向来取之有道,行事光明。
    这般上门取物,总觉得在卓鹤卿面前落了下乘,顏面有损。
    可谁料,头一回舍下脸面,却发觉——自己压根就没有这顏面。
    竟忘了,任自己將一颗真心捧去,终究是沈家的女儿,卓家的外人。
    当著掌柜的面,她自不能露了情绪,只浅淡一笑,道:
    “母亲確是嘱咐过的,倒教我忘了。这规矩立得极好——只是不知若卓大人亲至,可也需这般现银结付?”
    掌柜躬身答:
    “这个大人没说,但奴才觉得若是大人亲取,自然仍按旧例,记帐便可。只是从前大人遣人过来时,皆备有亲笔墨笺为凭。”
    此言一出,意在分明:老虎可以,想狐假虎威的狐狸,不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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