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月明的身量体態,竟与记忆中那枚脚印的承重深浅、尺寸大小严丝合缝。
    再联想到她素日与月疏的齟齬,此人选,十之八九便是她了。
    此刻他静待月疏按捺不住好奇,软声相询。
    届时他便可將“沈月明”三字掷地有声地道出,好生领略她那双秋水明眸里,为他绽开的惊嘆与钦慕。
    “是沈月明。”
    沈月疏语气平淡,却连眼风都未扫过来。
    她早已托从流打探过案卷,自然知晓那枚脚印的存在。
    虽不及卓鹤卿那般本事,可她胜在深知沈月明的脾性举止。
    那日沈月明提到疏月园,她便起了疑心,她从未跟沈家人提过这个地方,她怎会知道?
    前些日子又让程怀悦借著閒聊之机,从沈月明口中套出几分虚实,心中便已猜出大概。
    今日房里那场“意外”,正是她授意青平所为。
    自青平將生母那支木簪交还於她,她便让青桔时常捎些体己过去。
    往来之间,青平早已成了她藏在暗处的一步棋。
    天未亮时,青平就將尚在冬眠的草蛇带入暖房。
    房温热,不过几个时辰,草蛇便悠悠转醒。
    沈月明周身所沐香粉,乃是她特意央请孙星兰调配,其中暗掺了引蛇莲与月华草。
    至於她今日身著的那袭衣裙,其布料更是早被沈月疏用月草汁液精心浸泡过,埋下关窍。
    这两样物件经程怀悦之手送出时,她自是少不了一番极力称许,夸其如何名贵难寻。
    这般场合,沈月明定会沾染上身。
    为保万无一失,她又借夸讚沈月明衣裙的时机,將掺了蛇血、鼠血的香粉悄然抹在对方裙裾。
    三管齐下,不怕那蛇不认路。
    只可惜,寻来的只是寻常草蛇,並无毒性,不过嚇唬她一番罢了。
    卓鹤卿听她娓娓道来,心下不由一沉。
    他本盼著能得她一句软语,一抹笑顏,好教这僵持的关係破冰回暖。
    岂料她运筹帷幄,步步为营,竟全然不需他援手。
    念及此,他脊背倏地窜上一缕寒意——
    这丫头心思縝密,手段又这般果决,若他日调转矛头对付自己……
    他不敢再想,忙敛了心神,凑近些软声道:
    “这些琐碎事,何须你亲自劳神?交予我便好。”
    话音未落,那只大手又不安分地悄悄去勾她的寢衣丝絛。
    沈月疏察觉他的动作,反手“啪”地一下將他推开,语带讥誚,
    “交给你?我可不敢。若是误了卓大人普渡眾生、广洒甘霖的正事,让乐阳城那些盼著『送子观音』垂怜的女子空等一场,岂不是天大的罪过?”
    卓鹤卿挪身贴近,温声嘆道:
    “眾生皆在尘世,而我眼中,唯见你这一株空谷幽兰。若这甘霖为我所有,亦当悉数润泽於你,旁人何堪配?嗣续之事,你既不欲,我不再碰你便是,只是你莫再服用这些虎狼之药,徒令我心如摧。”
    见沈月疏不语,他只当是她心意稍动,正欲再表衷肠,便肃然道:
    “我以性命立誓,若再对你说那些混帐话,便叫这房梁当场砸下,教我毙於你身旁。”
    沈月疏脑中轰然一响,抬眼望了望那梁,冷声道:
    “我们同榻而眠,你这毒誓倒是顺带为我安排一个殉葬的席位。原来做你口中的空谷幽兰,竟要赔上性命方才不负这番雅意。”
    ~~
    碎玉声声,沁芳斋的窗欞上灯火温润,映著斋內一方墨香,隔绝了尘世的寒冬。
    沈月疏方踏入沁芳斋,迎面便见程怀谦携一女子自二楼翩然而下,姿態从容,未见半分避忌。
    程怀谦见她,展顏一笑:
    “月疏姐姐莫惊,我知你素不喜月明,恰巧我与她也八字不合。今日携友同游,也算暗中为姐姐舒一口心头之气。若从二哥那儿论起,我自然是站在姐姐这一边的。”
    沈月疏被他这番歪理逗得啼笑皆非,轻摇螓首:
    “你即说是站在我这一头,那若他日,我与月明同时落水运河,不知你……会先顾哪一个呢?”
    “哪个都不顾,”程怀谦不假思索,
    “我本不善鳧水,何苦平白添个落汤鸡?”
    他眼波微转,復又含笑:
    “我知姐姐此问真意。怀悦已將你之事告知於我,姐姐儘管放心对月明出手,要打要骂悉听尊便。即便我亲眼得见,也只会视而不见。”
    程怀谦素来眠宿柳,偏偏沈月明还是棵残败柳,他早已不胜其烦。
    那日自沈府归来,他关起房门便將沈月明打得皮开肉绽。
    谁知她转身便向程国公哭诉,倒害得他又从父亲那儿领了一顿家法,背上鞭痕至今未消。
    如今他只盼著沈月疏能代为出手,即便不能叫她永远闭眼,若能令她彻底闭嘴,也算了一桩心头大患。
    “月疏姐姐,小弟且先告退了。怀悦正在雅间等著您呢。”
    程怀谦心系身旁女子,春宵一刻不敢耽搁,转身之际仍不忘叮嘱:
    “沈月明那事,你万万莫给我留面子。”
    沈月疏別过程怀谦,转身上了二楼。
    指节轻叩,隨即推开雅间的门,程怀悦正立在窗前,闻声回头。
    “月疏姐姐,”
    她迎上前,声音压低,“那件事已办妥。明日,她会去桂嬤嬤坟前懺悔。”
    沈月疏唇角微弯,笑意清浅,“此事真要谢你。若非有你相助,我一人断难成事。”
    桂嬤嬤因心疾骤发而亡。
    即便沈月明確曾言语相激,只要她不知嬤嬤身患此疾,官法上也便论不成罪过,至多赔些银钱便了了。
    沈月疏岂能甘心。
    既然明路走不通,那便只能自己来討这份债,总要教她吃点苦头。
    於是她先遣青平將草蛇放入沈家房,惊得她容失色;隨后又请程怀悦暗中行事,时不时在她梳妆奩中塞入几叠纸钱、一道画得歪斜的“锁魂符”。
    一来二去,沈月明被搅得心神不寧,寢食难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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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待她几近崩溃之际,程怀悦便佯装关切,带她前往清远寺求解。
    寺中僧人早已打点妥当,只说她“衝撞了阴人,需得诚心懺悔方能化解”。
    桂嬤嬤既已不在,这懺悔之地,自然只剩那一处孤坟。
    “月疏姐姐,”
    程怀悦声线又沉三分,几近气音,
    “此事怀谦亦在暗处使了力——他將沈月明日日必服的安神汤,换作了曼陀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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