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华如霜,静静凝於宫门玉阶之上。
    朱漆宫门在夜色中发出沉闷的声响,沉重地向內开启。
    卓鹤卿一身素袍,踏著清冷的月辉缓步而出,方才养心殿內的灯火通明与暗流汹涌,犹在眼前。
    就在半个时辰前,他被圣上急召入宫。
    御前奏对,灯火摇曳。
    天子寥寥数语,却字字千钧——
    锦州官场与盐商巨贾勾连甚深,其间恐藏著一桩泼天大案。
    圣上此前派出的密探朱庆宋,刚触及案情核心,便遭不测,血染归途。
    他本已取得关键的贪腐帐本与名单,返京前曾密信急奏,透露所有证物皆藏於锦州某处的一只妆奩匣內。
    为防消息走漏,信中並未言明妆匣具体所在,一切线索,尽隱於这片语只字之间。
    “此事,朕只能託付於你。”
    最后一句諭言,重若泰山。
    ~~
    夏夜如水,一轮满月高悬,清辉遍洒,为万物披上一层朦朧的银纱。
    卓鹤卿端坐在桌案前,微微垂首,眉峰紧蹙。
    沈月疏悄步走近。
    忽然,他伸手攥住她的手腕,朝自己一带——她跌进他怀里,侧身坐在他腿上。
    他用下頜轻轻蹭著她的鼻尖、嘴唇,眸子里那片近乎融化的温柔深处,藏著一丝难以遮掩的忧鬱。
    “鹤卿,你今日是怎么了?”
    沈月疏將头靠在他胸前,耳畔是他沉重而急促的呼吸。
    卓鹤卿抬起下頜,喉结轻轻滚动:“我三日后要动身去锦州。”
    沈月疏猛地直起身,看向他:
    “几时回来?锦州离京城千里之遥……是朝廷有什么要紧事?”
    “是有桩棘手的案子……”此事涉及朝廷机密,卓鹤卿只能含糊带过。
    “既是密查,总需有个身份遮掩才好。”沈月疏指尖轻轻搭上他的袖缘,“让我陪你同去,可好?”
    卓鹤卿眉头微蹙:“锦州官场盐商相互勾结,盘根错节,此前圣上派去的暗探已然折损。此去凶险,我怕你……”
    “怕什么?”她忽然仰起脸,眸中碎光流转,恰似星河倾泻,“若一去不回,我便陪你一去不回。”
    她的气息拂过他襟前绣纹,“我们假扮成去锦州採买绸缎的商贾夫妻,任谁也瞧不出破绽。”
    卓鹤卿手臂骤然收紧,將人箍进怀里,薄唇擦过她耳垂:“假夫妻?”
    低哑的尾音缠上她鬢间碎发,“那……夫人打算何时与为夫假戏真做?”
    灼热的掌心隔著衣料烙在腰际,不轻不重地揉捏,惊得她脊背窜起细密的战慄,连呼吸都乱了方寸。
    ~~
    清晨的阳光斜斜铺进大运河,船身切开泛著光的水面,船篷上落满细碎的暖阳。
    沈月疏与卓鹤卿並肩立在船头。
    这船已在大运河上航行了七天七夜,再过八日,便可抵达锦州。
    当初沈月疏提出同往锦州,卓鹤卿本是不允的。
    此去山高水远、凶险未卜,她一介女子,如何能轻易应对?
    可终究架不住她连日软语相求,再加上几个男子在锦州城內四处寻访妆奩匣子,確实惹眼不便,思虑再三,还是应了下来。
    他將此事稟明圣上,未料圣上竟一口答应,还笑称早听闻沈月疏曾有女扮男装、书院辩论的佳话,带上她,或许真能出谋划策,反倒是一桩美事。
    谁曾想,前往锦州的这段路会如此艰难。
    他身为男子尚不觉吃力,月疏一个女子却受了大罪,频繁的眩晕几乎要了她半条命。
    今日恰逢七夕,前面不远处就是宿南,不如就在此处找家客栈落脚,让她休整一日,好好过个七夕,待精神好些了明日再出发。
    “月疏,”
    卓鹤卿的手轻轻落在沈月疏腰间,温声道:
    “再过半个时辰就到宿南了。今日我们下船,在那边住一宿,你好好打扮打扮,晚些我带你去游园。”
    沈月疏垂眸点头。
    她先前总以为沿河而行是桩雅致事,既能看尽两岸烟柳画桥,又能伴在他身侧。
    可这几日船上顛簸,江水腥气绕鼻,夜里枕著涛声难眠,才知水上生活比陆上难上百倍。
    此念一生,心绪微澜。
    忆往昔鹤卿每每远行,自己常以“宦游寻胜”相揶揄。
    直至亲身相伴,方解其中滋味,他那些只身於外的风尘跋涉,竟从未稍作提及。
    ~~
    暮色初合,满城灯次第亮起,宛如星河倾落人间。
    朱雀廊下悬著数百盏素白绢灯,暖黄光晕在晚风中轻轻摇曳,有人正就著烛火描红,笔尖簌簌,落满相思字。
    沈月疏指尖拂过一盏绘著鹊桥相会的绢灯,取过案上狼毫,在灯下垂眸蘸墨。
    宣纸在晚风中微颤,她悬腕落笔: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为应今夜之约,她特意换了姑娘家的装扮。
    月白纱裙外罩著浅金薄纱,长发挽作垂鬟分肖髻,腰间银铃流苏带隨风清响。
    垂眸时,耳后那对白玉坠子轻轻晃动,衬得肌肤胜雪,倒真找回几分待字闺中的清雅模样。
    今日用过晚膳,卓鹤卿提出这游园之约时,眼底闪著少年人才有的狡黠光亮。
    他要她以姑娘打扮,他自扮公子,两人分別入园。
    请她在灯下题诗,他则凭著对字跡的熟稔寻到诗笺,再在茫茫人海中找到她,对出下闕。
    “这般迂迴周折,不过是私心作祟。总想著若能扮作年少光景,在朱廊灯下与你初逢……將那些错过的岁月都补回来,与你从青梅之约,走到白首之盟。”
    他这般说时,沈月疏面上应得从容,心里却忍不住莞尔——
    自己扮作未出阁的姑娘尚说得过去,可卓鹤卿都是两个孩子的父亲了,竟还要假扮未曾娶亲的公子。
    这般不知天高地厚,当真是狂得没边了。
    晚风拂过,廊下绢灯轻轻旋转,在她眼底投下晃动的光影。
    暮色渐深,连廊对岸,一位白衣公子临风而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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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目光越过潺潺流水,早已锁定了河畔那个清丽的身影——
    自踏入园中那刻起,他便在万千灯火中一眼望见了她。
    此刻他故意驻足对岸,只为等她提笔落墨。
    只待那盏绢灯下诗笺成句,他便要穿过熙攘人潮亲手取下,再於茫茫人海中寻到她。
    待到四目相对时,当著她的面含笑对出下闋,为这七夕良夜,谱就一曲天定的姻缘。
    “青桔,”沈月疏指尖轻抚过灯穗,声音里带著几分自己都未察觉的期待,“你说……他会不会对不出下闋?”
    站在不远处的从流“噗嗤”一笑,抢先应道:
    “夫人,大人那般博学,连陛下都夸他『经纶满腹』,怎会被这小小诗笺难住?”
    他眼珠一转,学著说书先生的腔调,摇头晃脑地接道:
    “不信您听——连奴才都能对上几句呢:『柴米油盐终日相伴,方知此乃人间烟火』!”
    夜风拂过,灯影摇曳,將这句带著烟火气的对仗送得很远,惊起了廊角一只打盹的雀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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