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十几日过去。
    银河垂地,夜色如墨。
    山岳楼前的灯笼早就亮起来了,橘红的光晕泼在青石板上,將往来行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卓鹤卿和沈月疏一同登上了山岳楼五层。
    这五层唯设一间雅阁,分作內外两进,外间可供閒谈消遣,內间专为宴饮,私密极佳。
    待雕门扇轻合,楼下喧囂便如潮水般退去,只余一室清幽静謐,淡雅宜人。
    此间正是山岳楼最为上乘的雅座,亦是南关街一带的至高之处,既得清静,又可凭栏赏夜,唯一不足之处,便是物以稀为贵,价高非常。
    这雅间是卓鹤卿数日前便订下的。
    自她那日一番言语如当头棒喝,令他恍然惊觉过往种种怠慢,心中总存著弥补之念。
    这几日二人之间话语虽较往日略多,可他深知,那夜的荒唐言行仍如一层薄冰隔在彼此之间,而他要做的,便是用一颗滚烫的真心,去暖著、浸著、融著那层隔阂的冰,直到它彻底消融,再无痕跡。
    待菜餚陆续上桌,沈月疏不由心头微动——蟹粉汤包、葱爆海参、虾仁豆腐、松鼠鱖鱼、炭烤羊排,並几样时令青蔬,竟无一不是她素日所好。
    “月疏,我知你生辰恰是母亲忌日,这些年来也从未真正庆贺过。正因如此,生辰那天,我才未敢轻易提及。”
    卓鹤卿语声温和,略作停顿,转身从多宝阁上取下一只精致的金丝楠木匣子,轻轻放到沈月疏面前。
    “今日是五月二十六,亦是个清和吉日。我想著……不如就借今日为你补上这一份心意。你若愿意,往后每年便都定在这一天,愿今生,岁岁与君好……”
    沈月疏垂眸,將匣子轻轻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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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丝绒衬底上静静臥著一对凝润如脂的羊脂白玉弯月耳坠,旁侧还伴著一枚雕工清雅的玉佩,玉色温润,光蕴內藏。
    那耳坠的月尖处微微上翘,坠著一粒极小的鎏金珍珠,光华熠熠。
    暖白色羊脂玉佩上,仙鹤垂尾展翼,目光恰好落在玉佩顶端的圆月上。
    玉面拋光莹亮,月光、鹤姿相融。
    卓鹤卿指尖轻抬,將那枚玉坠的银鉤缓缓穿过她的耳洞,俯身在她耳畔低语:
    “往日种种,皆是我之过……你可愿谅我这一回?”
    见她垂眸不语,他双臂轻拢,越过纤肩,下頜亦温柔地贴靠在她颊边,如依偎,如请罪。
    沈月疏的泪倏然落下,一滴、两滴,正落在他頷间。
    十七年,这是第一次,真正有人提起自己的生辰。
    从前在沈家,因著母亲正是在这日离世,她的生辰便成了不可言的忌讳——莫说一碗长寿麵,即便是父亲一句温言软语的寻常关怀,於她也成了不敢奢求的恩赐。
    从前程怀瑾待她,可谓好到了极致。
    只是他的“好”里,独独缺失她生辰这个月,他骨子里的孝道最是传统,这个月,他不会约她出门,不会送她礼物,她倒也习惯了。
    其实,她从未想过要在生辰那日庆贺。
    那是母亲的忌日,她的心情比任何仪式都来得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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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心底真正渴望的,不过是一句能在寂静中带来些许微光的祝愿:
    “望你余生,平安喜乐。”
    谁也不曾想过,生辰,原是可以换个日子过的。
    他微微一怔,隨即低语如嘆:
    “母亲曾说,苦泪是咸的,甜泪是烫的……你的泪是烫的。从今往后,我定好好待你,只让你落烫的泪。”
    言罢,他自她身后缓步绕至面前,左手轻托她脸颊,右手取出怀中锦帕,为她拭去泪痕。
    良久,卓鹤卿方取出那枚松鹤望月玉佩,轻轻放入沈月疏掌心。
    “这玉佩与耳坠本是一对。”
    他声音低沉,“我替你戴上耳坠,你……可愿替我系上这玉佩?”
    话音未落,他已自然地执起她的手腕,牵引著她將那片温润的玉石妥帖地系在自己腰间。
    松鹤衔云窥月影,青衫立雪待卿音。
    ~~
    用过晚膳,街上已是行人寥寥。
    卓鹤卿牵著沈月疏的手,七绕八绕,终於在一处宅子前停下来。
    两扇乌漆大门巍然矗立,泛著幽暗的光,门楣高悬一块黑底金漆匾额,写著“疏月园”三个瘦金体大字。
    沈月疏跟著卓鹤卿进了院子。
    这院子要比卓府小得多,转过青砖影壁,迎面五间倒座房前载著两株银杏,再往前走是一幢歇山顶小楼,上下两层共八间房,小楼的廊下悬著十二盏琉璃灯,倒是雅致。
    “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这疏月园便是我特意买下给你的。”
    卓鹤卿牵起沈月疏的手,引著她,一重一重地往里走。
    其实,早在两人分食那一碗餛飩的第二日,他便已为她买下了这处宅院。
    在他心里,总觉著鲜活生动的她该拥有一方完完全全属於自己的天地。
    在那里,她可以恣意纵情,只是她自己——是沈月疏,而非任何人的娘子、女儿或母亲。
    这处沈家不曾给她的天地,他来给她。
    宅子一直细细修葺著,直到端午前才彻底落成。
    不曾想,时节未至,两人之间却已生了隔阂。
    这处本欲成为惊喜的礼赠,便如同那颗被骤然冷却的心,在无声无息中,搁置到了今日。
    行至二楼臥房,卓鹤卿抬手推开雕立柜。
    柜门敞开的瞬间,满柜熟悉的衣饰映入眼帘——从贴身的素色寢衣,到日常所著的绣纹罗裙,竟全是她在卓家时穿过的样式。
    原来这宅子买下后,她每做一件新衣,他都悄悄嘱咐绣娘依著原样,多制了一套,妥帖收藏至今。
    沈月疏望著满柜的衣饰,心口先是一暖,可转念又忍不住生出几分惋惜。
    他分明有足够的银钱,尽可以为她裁製满柜不同色、各式纹样的新裳,哪家女子不爱鲜妍別致的衣衫呢?
    何苦这般费心,將她从前的旧衣一式两份地留存?
    还满柜的衣裳真不如一张五百两的银票来得贴心实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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