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顺著云昭所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一名妇人缓步踏入公堂。
    来人身著一袭靛蓝粗布衣裙,通身上下不见半点珠翠,乌髮却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简简单单挽了一个髻。
    她身形消瘦得惊人,面容带著久病后的苍白,但背脊挺得笔直,尤其那双眼睛,清亮明澈,不见丝毫昏聵。
    虽被多年的囚禁与病痛磨去了娇妍,却仍能从其清嫵的眉眼与从容不迫的气度,窥见昔年不俗的风采。
    几乎不需云昭再多言,堂上堂下已一片譁然!
    姜綰心原本扶著轮椅上的妇人,此刻指尖猛地一颤,下意识地收紧,掐得那假苏氏吃痛地缩了一下。
    姜珩面色骤寒,他上前一步,挡在了姜綰心和轮椅的前面,眼神刮过真苏氏,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敌意。
    老夫人紧皱著眉,看向来人的眼神透出浓烈的厌憎,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碍眼的秽物。
    一旁的杨氏以帕掩唇,目光扫过对方虽憔悴却难掩风骨的姿態时,眸中闪过鲜明的嫉恨。
    三房夫妻俩则齐刷刷看著来人,温氏更是嘴唇轻嚅,眸中闪过一抹浓烈的不忍。
    百姓们交头接耳,惊嘆於两人容貌竟如此酷肖。
    连陶侍郎也忍不住倾身惊道:“这眉眼鼻唇,简直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若非至亲血脉,焉能相像至此?”
    坐在一旁的刑部顏尚书临近致仕,虽不解今日明明审的是少女失踪案,缘何却先將姜家一大家子拉来堂上问询,但眼见姜家即將上演一出伦理大戏,也不禁来了几分兴致。
    他捋了捋须,眯眼打量苏氏片刻,眼中精光一闪,沉吟道:
    “老夫记得,二十四年前先皇万寿节盛宴,苏家嫡女苏凌云以一闋《贺圣朝·月华清》技惊四座,其词清丽旷达,得先皇亲口御赞『咏月绝调』,赐下玉如意一柄。
    当日老夫恰好在场,有幸得见苏才女风采。
    堂下这位夫人,无论容顏还是气韵,確与当年苏氏极为相似。”
    站在堂上的姜世安满脸震惊,死死盯著堂下的苏氏,眼神变幻莫测。
    旋即,他收回视线,朝著眾人拱了拱手,面露苦涩:
    “顏大人明鑑,这位妇人確有几分內子年轻时的风韵。然內子缠绵病榻多年,受尽病痛折磨,容顏早已憔悴不堪,非復当年模样。”
    他话锋一转,话声篤定道:“纵然外人或因容貌相似而有所错觉,但我们夫妻结縭近二十载,鶼鰈情深,我绝不会认错,轮椅之上的,才是我的髮妻苏凌云!”
    说到此处,他目光锐利地看向堂下的妇人,威压的语气中透出一丝居高临下的怜悯:
    “这位夫人,你可知依《大晋律》,冒认官员家眷,扰乱纲常伦理,乃是重罪!轻则杖一百,流三千里,重则……可是要掉脑袋的!”
    “確有几分相似。”老夫人颤巍巍地摇了摇头,“昭丫头,你定是被这不知从哪儿来的狐媚子给骗了!我们姜家上下几十口人,日日相对,难道还会错认自家主母不成?!”
    她那双浑浊的眼睛扫过苏氏,带著明显的嫌恶与排斥。
    姜珩更是语气冰冷,直接將矛头对准了云昭:“究竟是妹妹识人不明,受人欺瞒利用,还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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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根本就是与人合谋,故意设下此局,构陷亲族,想要搅得家宅不寧,毁我姜家清誉!此事,尚且难说!”
    此言一出,不仅顏尚书面露愕然,连赵悉都忍不住挑起眉梢,瞥向姜珩的眼神,如同看著一个傻子。
    这位素有才名的“兰台公子”,莫不是读书读坏了脑子?
    此等场合,大家就事论事各相爭辩也就罢了,似他这般上赶著给自家妹子身上泼脏水,能有什么好处?
    姜珩却浑然不觉,自顾自地继续道:“妹妹无非是嫉妒心儿多年来承欢膝下,比你多得了父母几分疼爱。
    但你不在的这些年,是心儿代你尽了孝道,侍奉祖母与母亲!
    你心中再有怨懟,也不该用如此恶毒的手段来报復心儿、祸乱全家!”
    此前一直沉默旁观的大理寺卿白羡安缓缓开口:“姜公子此言,倒也不无道理。”
    眾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他身上。
    只听他慢条斯理地道:“姜家偷换主母,行此李代桃僵之计,此事若为真,实在太过匪夷所思,骇人听闻。
    本官有一问,若姜家当真行此大逆不道之事,其动机为何?目的何在?
    若无十足的好处与令人信服的动机,姜尚书何必冒此奇险,行此遗臭万年之举?”
    姜尚书一脸的心有戚戚。
    虽未开口说话,但显然,白羡安的一席话,字字句句都说到了他的心坎上。
    “白大人这话未免有失偏颇。”赵悉不赞同道:“若此事为真,姜家为何偷换主母,不正是我等需要查明的?”
    若所有人都顺著白羡安的话去想,恰恰是被他带得歪到沟里去了。
    白羡安蹙起眉,正待开口——
    此前一直静立一旁的苏氏忽然抬眸,声音虽带著久未言语的淡哑,却依旧清越从容,一字一句清晰得体:
    “顏大人好记性。妾身也记得,当年万寿宴上,大人是与夫人和府上大小姐一同入宫的。”
    她微微一顿,见眾人目光匯集,才继续温声道:
    “宴席之间,令嬡聪敏过人,解开了西域进献的九曲玲瓏环,四座皆惊。”
    一旁的杨氏忍不住嗤笑插话:“这桩事京城谁人不知?早已传为佳话了。”
    苏氏却不急不恼,眸光沉静,转而道:“但鲜有人知的是,之后令嬡不慎失手,打碎了先皇后心爱的那盏琉璃缠枝莲纹杯,当时惊得面色如雪,不知所措。”
    话音甫落,顏尚书白的眉峰骤然一紧,持须的手指也顿住了。
    旁侧的姜世安同样神色微变,看向苏氏的目光里已掩不住惊疑。
    苏氏依旧平静,徐徐又道:“后来,令嬡向先皇后敬献了一枚绣有岁寒三友纹样的荷包,针法细腻、意境清雅,反得皇后娘娘称讚了一句。”
    说到此处,顏尚书已然容色动容,目光深沉地望著苏氏——
    只因这荷包实非顏家小姐所绣,而是当年苏氏察觉小姑娘无措,特命身边女官悄悄送去解围的。
    此事极为隱秘,就连顏家也仅有寥寥几人知晓。而此刻苏氏为自证身份,却仍言辞含蓄,並未当堂点破这桩旧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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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顏尚书不由深吸一口气,肃然嘆道:“此事细节……確实只有老夫与家中几人知晓。你竟……”
    “凭此旧事,不足为证。”白羡安道,“时过境迁,总有宫人或他人口耳相传……”
    “若依白大人此言,”云昭冷声打断,唇角绽出一抹冰冷的讥讽,
    “今日不论她举出多少旧事细节自证身份,您是否都能以『或有人知晓』为由驳斥?
    难道非要她以死明志,才能证明所言非虚?”
    这就是这世道的可笑之处。
    莫非一定要逼得人剖腹取粉,才有可能自证清白?
    云昭心里清楚得很,被人质疑时,绝不能顺著对方思路走,而是要把对方从质疑別人的制高点拉下来,將他送到被质疑的位置上去。
    堂下的百姓也在这时议论纷纷:
    “这云小姐说的,似乎也有几分道理……”
    “总觉得白大人今日不似平常,好像刻意针对苏氏似的?”
    “细想想,若我被人替换,家中上下都不认,这该如何自证?真叫人不寒而慄!”
    云昭目光如刃,刺得白羡安想起昨夜被窥破隱秘的不安,他心头猛地一凛,竟一时语塞。
    云昭忽而转向轮椅上始终低垂著头、一言不发的女子:
    “他们都说你是苏氏,那我问你——
    此刻竟有人在此质疑你的身份,冒认你的夫君、你的女儿,你为何还不厉声喝骂其大胆无耻?
    堂堂尚书夫人尚在堂上,岂容他人肆意冒充?!你为何不说话?!”
    此言一出,在场眾人纷纷朝轮椅上的女子投去怀疑的目光。
    百姓们也恍然大悟,议论声更甚:
    “是啊!就算病重,身边嬤嬤也该代为发声啊!”
    “看她脸上,竟无半分怒色,实在不合常理!”
    “如果是真的,那岂不是说,堂堂尚书府,將一个假货养在家中,反倒让真的流离在外,尝尽苦楚?”
    赵悉一拍惊堂木,斥道:“苏氏,你可有何话说?”
    那女子冷汗涔涔,剧烈咳嗽起来,嘶哑道:“唔……唔……”
    云昭眼色一厉。
    姜世安急忙上前:“诸位大人明鑑,內子近来感染风寒,喉咙沙哑,实非不愿,而是不能开口啊!”
    云昭与真苏氏交换了一个眼神,皆看到彼此眼中的讽刺——
    前后不过几日,姜世安竟已毒哑了南乔的喉咙!
    姜世安果然够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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