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应生引著四人穿过一条铺著暗红色波斯地毯的短廊,前方渐有低语与人声传来,像远处溪流的潺潺。灯光愈发明亮温暖,待绕过一道饰有洛可可风格卷草纹的半月形拱门,眼前豁然开朗。
    主厅中央,一张足以容纳十余人的胡桃木长桌已然布置停当。雪白的亚麻桌布垂坠如瀑,边缘绣著繁复的忍冬纹。
    桌上,骨瓷餐具和晶莹杯盏林立,摆放得一丝不苟,间距均匀,在低垂的水晶吊灯下流转著冷冽而矜持的光泽,映著每张座椅前那三四只不同形状的高脚杯,让人未饮先有三分微醺的错觉。
    桌边已坐了几人。
    好久未见的陈佳佳正侧身与身旁一个戴眼镜的男生低声说著什么,人似乎清减了些,穿了件菸灰色的修身连衣裙,长发鬆松綰著,脸上薄施脂粉,却掩不住眼下的淡淡青影,像一幅被雨水洇湿了些许的工笔画。
    另一边,指南针基金另外几位lp也在,都是平日里相熟的面孔,此刻正凑在一起,对著一份似乎是酒单的皮质册子指点討论。
    而稍远些,靠近主位的一侧,安德鲁正侧身与一位陌生的金髮男子低声说著什么。那男子坐姿鬆弛,
    空气里浮动著隱约的香水气和桌上装饰鲜的淡淡的香,以及一种属於等待的、微妙的悬停感。
    听到脚步声,桌边眾人纷纷转过头。
    陈佳佳眼睛一亮,抬手冲罗嬋她们挥了挥,又指了指身旁的位置,其他几人也笑著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只有安德鲁和那金髮男子並未立刻起身,只是停下了交谈,看了过来。
    安德鲁依旧是那副沉稳的模样,深灰色西装衬得他气度从容。
    而他身旁那人,看起来三十岁上下,穿著件浅驼色的休閒西装,里面是件质地柔软的深蓝色衬衫,没打领带,一只手隨意搭在铺著丝绒椅套的扶手上,袖口露出一截精致的铂金錶带。
    长相略显普通,但一双湛蓝色的眼睛在餐厅暖色调的光线下,显得深邃而.....带著一种近乎天真的好奇。
    目光扫过刚进来的几人时,那蓝色的眸子里瞬间掠过一丝不经意的、带著点评估意味的扫视,精准、冷漠、短暂,却像羽毛轻拂过皮肤,留下细微的、不容忽视的触感,与他脸上那种近乎慵懒的隨意形成了微妙的反差。
    罗耀辉对这种目光最是熟悉和敏感,虽然知道那並非恶意,但一种居高临下的、打量物件般的疏离感心头没来由地掠过一丝不快,下頜线条不易察觉地紧了紧。
    韩远征则定了定神,上前几步,走到安德鲁身侧,“晚上好,安德鲁。”
    安德鲁这才站起身,脸上露出惯常的、令人安心的微笑,“韩总,来了。正好,介绍一下,”他侧身,示意身旁的金髮男子,“这位是雅各布,李乐的好朋友,也是,李乐家两个孩子的教父。”
    “雅各布,这位是韩远征,指南针基金的负责人。”
    那名叫雅各布的男子也隨即站了起来。他这一起身,方才那股子若有若无的紈絝子弟般的閒散气瞬间收敛了许多,动作流畅自然,带著一种经过严格礼仪训练后融入骨子里的优雅。
    他伸出手,与韩远征握了握,力道適中,时间恰到好处。
    “確切说,小雅各布·瓦伦堡。”他开口,声音温和,带著点北欧口音特有的、略微扁平的腔调,但吐字清晰,“李乐说他今晚要招待几位重要的朋友,我正好在伦敦,就厚著脸皮来蹭顿饭,希望没有打扰你们谈正事。” 说著,雅各布嘴角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显得真诚而略带歉意的弧度。
    既不过分热络,也不显冷淡,尺度拿捏得让人挑不出毛病,却也无从亲近。
    “雅各布先生太客气了,您能来,我们很荣幸。”韩远征忙道,心下却暗忖,这人的气质转换的好自如,前一秒还是漫不经心,带著一丝紈絝气息的旁观者,后一秒便成了变成了彬彬有礼,举手投足间露著一股子老欧罗巴的老钱风的无可挑剔的宴会客人。
    不过,瓦伦堡?北欧口音?
    来不及多琢磨,韩远征转身,为罗嬋、罗耀辉和庄欣怡介绍了安德鲁,强调了他在应对fsa危机中的关键作用。安德鲁与几人一一握手寒暄,態度一如既往的专业而令人放鬆。
    轮到雅各布时,他的目光在庄欣怡脸上略作停留,笑容加深了些许。
    “庄小姐这条裙子,是dior今年的盛夏系列吧?这个淡粉色很衬你,像.....嗯,让人想起斯堪地那维亚初夏的蔷薇。”他话语直白,讚美直接却不轻佻,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並无狎昵之意。
    庄欣怡脸上飞起一抹红晕,有些意外,又有些受用,低声道了谢。
    一旁的罗耀辉脸色却更沉了一分。这种对女性衣著细节如数家珍的姿態,以及那自然而然流露出的、见识过真正好东西的底气,让他有些不適。
    向前迈了半步,看似隨意地拉开了雅各布与庄欣怡之间那张高背椅,坐了下去,隔开了两人直接对话的视线。
    “这儿视野不错。”罗耀辉对著空气说了一句,仿佛只是在挑选座位。
    小雅各布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蓝眼睛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愉悦的玩味,仿佛看到了什么有趣的小把戏。他什么也没说,极其自然地转回身,继续用那种只有两人能听清的语调,与安德鲁聊起了什么,似乎刚才那小小的插曲从未发生。
    庄欣怡略有些尷尬,飞快地瞥了罗耀辉一眼,见他已转头去和陈佳佳他们打招呼,只好在罗耀辉另一侧坐下。
    罗嬋將这一切尽收眼底,暗自摇头。面上却不露声色,在陈佳佳身旁的空位落座。
    侍应生悄无声息地滑步上前,为几位新到的客人斟上冰镇的柠檬水,询问是否需要餐前酒。罗嬋要了杯苏打水,趁这间隙,侧过脸,低声问身旁的陈佳佳。“你这些天忙什么呢?约你几次都不出来,信息也回得有的没的。”
    灯光下,陈佳佳眼底的疲惫更清晰了些,“还能忙什么,期末考试,论文deadline......一团乱麻的,这不,刚解放,感觉魂儿都掉了一半在考场里。你呢?毕业论文该收尾了吧?”
    “是快了,”罗嬋端起苏打水抿了一口,气泡在舌尖轻轻炸开,“有人帮忙抬了一手,资料和思路顺了不少,质量是上去了,不过....”脸上露出一丝苦笑,““质量要求水涨船高,原先写的那几章都得推倒重来。这不,刚折腾到最后部分,感觉头髮都要掉光了。”
    “能有人给靠谱意见就是万幸咯,除了老师,找人商量都没得。”陈佳佳说了句,目光有些飘忽地掠过桌上那些熠熠生辉的餐具,银质的刀叉、描金的餐盘、剔透的水晶杯,每一样都精致得仿佛与她们这些为论文焦头烂额的学生隔著另一个世界。她犹豫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那个.....司汤达那边,有消息了吗?”
    听到这话,罗嬋看向陈佳佳,对方脸上关切中夹杂著些许不安,並非虚偽。轻轻放下杯子,瓷器与木桌接触,发出轻微的“咔”声。
    “还能怎么样呢?”罗嬋的声音也低了下去,带著一种经歷风波后的平淡,“就这么撑著。前几天刚开了次庭,走流程。幸好.....”她抬眼,目光似是无意地掠过空著的主位,“李乐之前介绍的那位李大律师,確实厉害。”
    “现在的情况是,司汤达自己认了罪,警方那边也因为他的配合出了求情信,法庭也同意把他转为污点证人。李律师说,这几项加起来,能抵掉不少刑期。估计……最后判下来,一两年也就差不多了。之后只要没什么意外,都是走正常流程了,也就是按部就班地等。”
    陈佳佳静静地听著,末了,“哦”了一声,点了点头,垂下眼,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眸中翻涌的情绪。又拿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大口,仿佛要衝掉喉咙里某种滯涩的感觉。
    “那就好....能少判点总是好的。他爸妈.....唉。”
    “这事儿,你也別多想了。”罗嬋伸手,轻轻拍了拍陈佳佳放在桌面的手背,触感微凉,“自己走错的路,自己担著。咱们这些人,能凑钱帮他请个好律师,能时不时去探望一下他父母,已经算仁至义尽了。路终究要他自己走完。”
    陈佳佳反手握住罗嬋的手,用力捏了捏,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许释然,也有些许世事无常的感慨。
    她鬆开手,目光再次环视这间奢华而静謐的餐厅,像是要转移话题,又像是压抑不住的好奇终於找到了出口。
    “哎,说真的,嬋姐,你知道今天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吗?”陈佳佳抬起下巴,极轻微地示意了一下这满室的奢华与此刻略显凝滯的等待气氛。
    罗嬋顺著她的目光扫视了一圈。长桌上,人们三三两两低语,韩远征正与另一位lp討论著什么,眉头微锁,罗耀辉似乎在和庄欣怡说著笑话,眼神却不时瞟向与小雅各布交谈的安德鲁。
    安德鲁和小雅各布那边,则自成一个小世界,语速轻快,偶尔夹杂著低低的笑声。
    “什么怎么回事?”
    “李乐请客啊。”陈佳佳看著罗嬋,眼底带著探究,“我之前总觉得他这人吧,有点看不透。说他是个普通学生吧,可那做派、那见识,不像。说他有背景吧,开那辆破偷油塔,吃食堂,泡图书馆。”
    “工农商学军的,好像哪儿哪儿都能沾点边,可哪边儿又都不太像。今天这阵仗.....是要显形了?”话里略带调侃,冲淡了那点过於直白的探究。
    罗嬋被逗得“噗嗤”一笑,“什么显形,又不是聊斋里的精怪,还要现出原形。”
    “我听韩远征提过几句,主要还是为了基金的事儿。现在业务被fsa叫停,內部又因为盛鎔.....一团乱麻。”
    “韩远征他们焦头烂额,是李乐请来了那个安德鲁过来帮忙处理,出了不少力。今天这顿饭,算是给大家聚一聚,通通气,稳定一下人心吧。”
    陈佳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指尖撵著著杯壁上冷凝的水珠。
    “也是。也是。当初大伙儿兴致勃勃凑个局,谁能想到后头这么多风波。王錚、盛鎔......一个个的。”语气里带著些感慨,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后怕,“不过,你说,韩远征是不是也挺倒霉的?摊上这么俩.....”
    “他是基金的负责人,有些责任推不掉。”罗嬋的语气客观了些,“不过,说句公道话,一开始咱们这些人,恐怕多多少少也是被盛鎔.....还有他描绘的那个前景给套路了。”
    “韩远征是牵头人,责任最大,现在忙前忙后收拾烂摊子,也是他该承担的。只是这代价,確实不小。”
    “谁说不是呢。”陈佳佳喟嘆,“看来,最难过的.....怕是刘真吧?你最近有她消息吗?”
    提到刘真,罗嬋摇摇头,脸上露出一种真实的忧虑与悵然,“听韩远征说了一些。盛鎔出事后,她急著想找家里帮忙疏通关係,结果,好像被她父亲狠狠骂了一顿,说她不识人、惹祸上身。现在被禁足了,电话也联繫不上。她那个性子,怕是难受得很。”
    “那,她.....不会也受牵连吧?”陈佳佳担忧地问。
    “应该不至於。”罗嬋沉吟道,“顶多算是遇人不淑,而且,之前盛鎔那样的人才,那样的背景,谁看了不得心动,刘真她.....也是被蒙在鼓里。”
    陈佳佳頷首,是啊,之前的盛鎔,名校光环,高盛背景,谈吐风度,家世看似也不错,在留学生圈子里,是多少人眼中的乘龙快婿,刘真这种恋爱脑的姑娘陷进去,太容易了。她忽然抬眼,看著罗嬋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的侧脸,悠悠道,“不过你这....”
    罗嬋眼神倏地一变,像平静的湖面被投进一颗石子,虽然很快恢復平静,但那一瞬间的波动没能逃过陈佳佳的眼睛。
    “你净瞎说。”罗嬋皱起眉,语气里带著一丝被触及隱秘的薄恼与尷尬。
    陈佳佳瞧见她这副模样,却也不点破,回视著她,嘴角噙著一丝瞭然又略带调侃的笑意,並无恶意,更像是一种朋友间的打趣和点破。
    倒也不穷追猛打,適可而止地端起水杯,又抿了一口,將话题轻轻带开,“说起来,我倒是更好奇了.....被李乐掛在嘴边上的孩子妈,今天总算是能见到了。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样的.....”
    说罢,抬手,用指尖轻轻弹了弹手边那个装著首饰的是深蓝色的丝绒袋,“不过,看看今天这阵仗,这伴手礼的用心....能摆出这种局面,还能有这样细致心思的,应该.....也不是一般人吧。”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
    礼物不只是贵重,更是那份洞察人心、投其所好的周到。这份周到背后,是足够的阅歷、资源,以及,掌控力。
    罗嬋也看了看自己手边的袋子。那枚坦桑石吊坠沉静的光芒仿佛还在眼前。
    收敛了心神,目光落在自己面前那副擦拭得光可鑑人的银质刀叉上,里面隱约映出她自己有些模糊的倒影,和头顶水晶灯碎裂的光斑。
    “是啊,”罗嬋说道,仿佛只是附和,甚至带上了点事不关己的疏淡,“怎么样,也和咱们没什么关係。”
    “倒不如想想,这顿米其林三星,有什么之前没尝过的招牌菜。上次吃的舒芙蕾味道不错,不知道这次有没有,到时候可要留点肚子。”
    陈佳佳听出她话里的迴避,也不再多言,笑了笑,“说得对。天塌下来,饭也得吃。不过前菜估计就够讲究的了,你看这餐具的阵势....”
    两人低声聊起了吃食,仿佛刚才说的那些心中的悵惘与后怕,失態与掩饰,还有复杂难言的好奇与隱约的比对,都只是这衣香鬢影、杯盏交错、烛光摇曳下的幻觉。
    长桌上,低声的交谈嗡嗡作响,像一群被困在琥珀里的蜂。安德鲁和雅各布依旧在聊著什么,偶尔传来雅各布压低的笑声。罗耀辉似乎也加入了伍岳和另一边几个男生的討论,话题围绕著一款新出的电子產品,但他的目光时不时会瞥向雅各布的方向。韩远征则正襟危坐,偶尔与身旁的人低声交换一两句,更多的时候是沉默,目光不时望向入口处,似乎在等待著什么。
    空气里瀰漫著烤麵包的暖香、某种清冽的香草气息,以及一种名为“等待”的、微妙的张力。水晶吊灯的光芒无声流淌,照亮每一张被期待、好奇、算计或不安微微浸染的脸。雪白的桌布,鋥亮的银器,晶莹的杯盏,都成了这齣即將开场戏码的沉默布景。
    直到,入口处的光线似乎微微暗了一下,接著,一阵不同於侍应生的、更沉稳从容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清晰地传了过来。
    所有的低声交谈,像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掐断。
    眾人不约而同地抬起头,望向那半月形的拱门。
    拱门处的光线確乎暗了一瞬,像是有人经过,短暂地遮住了廊道那头壁灯的光源。
    人影先於身形映入眼帘。李乐换了身衣裳,不是平日那身汗衫短裤或懒洋洋的休閒装,而是一套深蓝色西装,面料在灯光下泛著细微的、如同深海般的暗纹光泽。
    里面是件挺括的白衬衫,繫著与西装同色系的领带,打了一个標准的温莎结,配上圆寸脑袋和壮硕的身形,那股子惯常的疏懒气息被收敛得乾净,然而脸上惯有的那点疏懒笑意还在,目光扫过长桌,在韩远征脸上停了停,微微点头。
    而跟在他身后半步,一同走出的女子,让原本低语的厅堂,霎时间静了一静。
    罗嬋和陈佳佳几乎同时抬起了眼。
    一袭珍珠白色的丝质长裙,款式极简,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仅靠精湛的剪裁与优质面料本身的光泽,便勾勒出流畅优美的身形线条。
    长发乌黑如缎,在脑后松松綰了一个低髻,几缕碎发隨意垂在颈边,衬得那段脖颈愈发修长白皙。脸上妆容很淡,眉不画而黛,唇不点而朱,几乎只见好气色的润泽与眉眼唇颊天然的姣好轮廓,肤色是久居室內养出的、宛如细瓷般的白皙。
    一双眸子,沉静明澈,像蓄著两泓深秋的潭水,目光扫过席间眾人时,既不刻意逡巡,也无半分闪躲,坦然、平和,带著一种久经场面的、不著痕跡的瞭然与距离感。
    仿佛她並非步入一个陌生的宴会,而是在巡视自家客厅。
    行走间,裙摆几乎纹丝不动,只有丝缎隨著步伐流淌出细微的光泽变化。那是一种无需珠宝华服堆砌、已然深入骨髓的端稳气度,与这间老派餐厅的格调生出一种时空交错的韵致。
    没有过多的珠宝点缀,只在耳垂上戴了一对小巧的钻石耳钉,以及左手无名指上一颗让人过目不忘的鸽血红。
    “对不住,对不住各位,”李乐先开了口,声音带著惯常的笑意,冲淡了因他们出现而骤然凝滯的空气,“刚在后头厨房,跟主厨多交代了几句。咱们这儿有几位口味清淡,有位茹素,还有一位对某种坚果过敏,得让人家心里有个数,免得等会儿上来不合胃口,让各位挑理儿。”
    他说得隨意,仿佛只是提醒厨师少放一把盐,多放一点油。
    可在座稍通世事的人都明白,能让le gavroche这等餐厅的主厨在营业时间特意听取客人要求、临时调整既定菜单,这份“交代”本身,恐怕比菜单上的任何一道菜都更费周章。
    而他说话时,大小姐就安静地站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唇角噙著一丝极淡的、无可挑剔的礼节性微笑,目光平和地掠过桌边每一张或惊愕、或探究、或恍然的脸。
    站姿隨意,却自然流露出一种经过严格礼仪训练后的挺拔与优雅。
    紧接著,李乐测过身,脸上笑容扩大了些,那笑容里带著点显而易见的、甚至有些孩子气的得意与炫耀,与平日里的散漫大相逕庭。
    “还有,借著今天这顿饭,正好给大家正式介绍一下,李富贞,我媳妇儿,家里的.....嗯,一把手领导。”最后两个字,他咬得略重,带著亲昵的调侃,目光与大小姐微微一碰,大小姐唇角亦极轻地弯了一下,似嗔非嗔,眼波流转间,方才那份端稳里,便渗出一丝鲜活的、属於“李乐妻子”的生动气息来。
    “今天这顿饭,其实是我家领导做东,”李乐继续道,带著一种“我家有主,我做不了主”的理直气壮,“我呢,就是跟著狐假虎威,大家给面子,能来,我们俩都特別高兴。”
    话音落下,席间一片寂静。並非冷场,而是一种信息过载后的短暂凝滯。
    “李富贞”这个名字,连同请柬上並排的“李乐”,方才那份恰到好处的伴手礼,罗嬋与庄欣怡手中那显然经过精心挑选的首饰,韩远征与罗耀辉掌中那最新款的三鬆手机.....无数的细节,此刻仿佛被一根无形的线骤然串起,噼啪作响,在每个人心头炸开一片雪亮的电光。
    纵然並非人人时刻关注南高丽財经动態或者八卦新闻,但对於这个年龄段、身处海外、尤其多少涉足商科或相关圈子的年轻人来说,“三松大小姐”的种种传闻,即便只是浮光掠影的碎片,也绝非陌生。
    只是那些传闻对於现在这他们,太过遥远,像財经版面上模糊的配图,与眼前这个活生生的、挽著李乐手臂的、气质出群的女子,一时间难以严丝合缝地重叠。
    陈佳佳微微张开了嘴,看看李富贞,又看看李乐,眼神里全是难以置信的懵然。她想起自己刚才那句“是要显形了?”的玩笑,此刻竟有种一语成讖的恍惚。
    罗耀辉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先前对李乐那点隱隱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彆扭,此刻像被戳破的气球,倏地瘪了下去,只剩下一种近乎荒诞的愕然。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自己放在桌边的礼品袋,深蓝色的包装在灯光下泛著冷光。
    三松.....早该想到,原来如此。那点因礼物而生的、对李乐“心思周到”的评估,瞬间被抬升到另一个维度。这已不是“周到”,而是某种圈层视野碾压式的、习以为常的体贴。
    韩远征只觉得心跳在短暂的停滯后,骤然擂鼓般响起来。
    不是惊喜,而是一种混合著恍然、以及更深重压力的木訥。
    安德鲁的游刃有余,le gavroche的包场,fsa听证会那若有若无的转机....此前所有觉得突兀又隱约串联的线索,此刻终於找到了那个最初、也是最关键的锚点。
    原来自己这群人折腾得焦头烂额的基金危机,在有的人眼中,或许真的只是“一点小麻烦”,值得,或者说,只需要“一顿饭”的工夫来“稳定人心”。这种认知让他耳朵有发凉。
    对了,还有身边这个笑嘻嘻的,摆弄著手机的小雅各布,那个瓦伦堡的姓氏......
    罗嬋是席间最先恢復常態的。她只是静静地望著李富贞,目光从对方沉静的眉眼,滑过那身毫无炫耀之意却质感惊人的衣裙,落在她与李乐自然垂在身侧、不经意间微微靠近的手上。
    心底那点最后的不確定与细微波澜,在这一刻,忽然被一种奇异的、冰冷的平静取代。不是释然,而是看清了某种限界后的沉默。
    原来那些她曾暗自揣测、偶尔比较的,並非雾里看,而是真有一座巍峨山峦矗立在那里,只是从前她站在错误的方位,只见云雾,不见全貌。
    她甚至想到,难怪那枚坦桑石选得那样妥帖,幽深冷冽,恰如其分。
    在一片心思各异的静默中,大小姐向前略移了半步。並未因眾人的沉默而有丝毫侷促,反而微微一笑,那笑容恰到好处,温煦而不失距离,先是一个三十度標准的鞠躬,然后用清晰而柔和的普通话说道,“大家好,初次见面,招待不周,请多包涵。”
    普通话带著一点极轻微的口音,却字正腔圆。说完,再次躬身示意。
    没有过多废话,也没有刻意展现热情,只是这般平静地陈述,却莫名让人感到一种被郑重对待的分量。
    那不是基於身份的傲慢,而是一种习惯於承担责任、也习惯于衡量分量的沉稳。
    待抬起身时,目光转向李乐,微一頷首。
    李乐会意,开始引著她,从长桌的一侧,朝几个人走去。
    “这位是韩远征,韩总,我们留学生联合会的秘书长,指南针基金的顶樑柱,国王学院环保专业的,最近可真是辛苦了。”李乐拍著韩远征的肩膀。
    大小姐伸出手,韩远征忙起身握住。那手纤细,却乾燥稳定,力道適中。
    “韩总,幸会,老听李乐说起你,很有想法和魄力。令尊在津冀鲁几个地区的纺织业做得风生水起,我们旗下的服装事业部,几年前还和贵公司有过一次关於新型面料的合作洽谈,虽然最终项目规模不大,但你们家的专业和诚信,给我们这边的同事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大小姐语气平和,仿佛在聊一件家常,“这次基金的事情,让你费心了。”
    韩远征脑中“嗡”的一声,喉结滚动了一下,勉强扯出笑容,“李小姐过奖,分內之事,分內之事。全靠安德鲁先生指点。”
    接著是罗耀辉。李乐介绍时,罗耀辉已经迅速调整了表情,试图拿出惯常的、混不吝的瀟洒姿態。
    “罗先生,幸会。”大小姐与他握手,目光平静,“令尊罗世昌先生去年在维港新码头的竞標中展现的手腕,令人印象深刻。”
    “我们物流部门在亚太区的航线优化,还曾借鑑过罗氏船队的一些调度经验。听说罗先生对数码產品很有研究,希望今晚的伴手礼,能合你心意。哦,对了,听说你大哥和我哥是哈佛的同学?改天有机会,来汉城时,一起来家坐坐。”
    罗耀辉脸上的笑容有点僵。对方不仅点出了他家的核心產业,连父亲最近一次重大商业动作都了如指掌,甚至提到了集团层面的业务参考。
    这种“了如指掌”让他先前那点因家世而產生的隱约优越感,瞬间荡然无存。还有最后一句,点出了自己在家里的处境,接班无望但富裕一生。
    他握住大小姐的手,难得地用了些力气,试图显得镇定,“李社长消息真灵通。礼物......很棒,e918我刚想入手,多谢费心。”
    “您客气,喜欢就好。”大小姐轻轻带过,转向旁边的庄欣怡。
    庄欣怡早已起身,脸上带著见到传说中的真人的雀跃而泛起的红晕。
    “庄小姐,你好。这条裙子很配你。”李富贞的目光在她裙摆上停留一瞬,笑意微深,“令尊庄永年伯父在鹏城和弯弯的电子元器件公司,这些年发展的很快。”
    “我们手机部门的一些基础配件供应商名单里,就有惠德的名字,而且每年增长的幅度都不小,希望以后有更多合作机会。”
    “谢谢李小姐。”
    “哪有,是李乐的朋友,就叫富贞就成,一会儿留个电话呀?”
    “嘿嘿嘿,好噠。”
    等到了陈佳佳时,大小姐的笑容更加柔和,“听说陈伯母在苏绣和緙丝收藏方面是大家,上次三松文化基金会举办东方织绣展,还想向陈伯母借展几件珍品,可惜时间仓促,未能成行,我阿妈一直引以为憾。”
    陈佳佳睁大了眼睛,她母亲那些耗费巨资、深藏於老宅的织绣收藏,几乎是为外人所不知的雅癖,竟也被对方点出?
    她忽然觉得手心有些微微发烫,“啊.....是,我妈妈她確实喜欢这些....下次,下次有机会一定!”话里全然不见平日的伶俐。
    “一会儿我把我阿妈的电话给你,你做个东,让陈伯母和她沟通。”
    “好的,没问题。”
    最后轮到罗嬋。两个女子目光相接。罗嬋能感到对方的目光清澈温和,並无丝毫审视或比较的意味,但那自然流露的、无需刻意彰显的底蕴,仍让她指尖微微发凉。
    “罗嬋小姐,你好。”大小姐微笑,“阿妈来这边办画展时和你聊过,说你是对艺术鑑赏很有见地。”
    “那是我的荣幸。”罗嬋直起腰。忽然就听到对方用两人可闻的声音说道,“就是不知道罗行长是否会为了自家唯一的千金没有选择金融行业而烦恼呢?”
    虽有几人垫底,但罗嬋对李富贞能说出自己除了在大学当老师的母亲之外的家人之外,並不愿意提及的那个父亲,依旧是一愣。
    这已不是简单的“事先做过功课”,而是一种近乎全方位的信息掌控力。
    她忽然明白了与李富贞目光接触时,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有一种洞悉一切的清明,却並无咄咄逼人的审视,只是平静地映出了她的身影,而后便淡然移开,无喜无怒,无波无澜。
    “人各有志,李小姐。”罗嬋深吸一口气笑道。
    “祝你答辩顺利。”
    “谢谢。”
    大小姐转身,陈佳佳在一旁轻轻碰了碰罗嬋的手。罗嬋抬眼,见陈佳佳极轻微地摇了摇头,嘴角有一丝瞭然的、略带自嘲的笑,仿佛在说:瞧见没?
    之后,大小姐也对指南针另外几位lp微微頷首,能准確叫出其中两人的长辈的名號,並提及他们家族企业所在的行业,虽未深谈,却已足够让那几人心生惊异。
    一圈下来,不过几分钟。大小姐重新回到主位旁,李乐给她拉开椅子。侍应生悄无声息地上前,为她铺好餐巾,斟上温水。
    李乐似乎浑然不觉自己扔下了一颗怎样的石子,搅动了多深的池水,开始招呼,“咱们边吃边聊。这地方规矩多,咱们今天不谈规矩,就吃饭,聊閒天。”
    侍应生如同得到信號,悄无声息地开始为客人们斟上餐前酒,一款口感清冽的香檳,气泡在金黄色的酒液中细密升腾。
    韩远征慢慢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冰凉的香檳杯脚。他心中的疑团豁然开朗。
    安德鲁那种顶级专业素养和人脉从何而来,那份两百万英镑投资意向的底气何在,李乐那种超然事外的淡漠缘何而生,还有今晚之前的安排.....一切都有了合乎逻辑的答案。
    罗嬋端起苏打水,喝了一小口,顺喉而下的冰凉让她纷乱的心绪稍微镇定。之前心中那点难以言说的、微妙的涟漪,似乎在此刻碰到了一堵清晰无误的“篱笆”。
    席间依旧安静,但气氛已与先前截然不同。那是各种复杂情绪开始沉淀、发酵的安静。
    惊讶、恍然、敬畏、算计、释然.....在每一张看似平静的面孔下无声涌动。
    水晶灯的光辉流淌在雪白桌布和银亮餐具上,也流淌在每个人心思各异的眉眼之间。
    待各人面前的酒水斟起,“鐺鐺鐺”,李乐拿起叉子,敲了敲手里香檳杯,举起,脸上的笑容真诚而热络,“来吧,第一杯,都举起来,首先感谢各位兄弟姐妹赏光,废话不多说,都在酒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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