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场里的那点小插曲,並没太影响一家人的心情。
    晚上李乐用从湘湖边上农家乐买来的新鲜材料,整了几个菜,爷俩就著从南高丽那边“拿”来的一瓶洋酒,一家人说说笑笑,吃了顿温馨舒坦的晚饭。
    吃完,收拾的事儿自然落到了李乐的头上,李晋乔则左搂右抱的陪著两个孙儿在客厅沙发上看动画片。
    忽然,门铃响。
    “阿爸,我去看看。”帮著擦碗的大小姐扔下毛巾,过去开门,就瞧见沈志刚站在门口,笑盈盈的冲自己打了个招呼,“您好。”
    “啊,沈秘书?”
    “是,领导在啊?”
    “在,进来吧。”
    “不用,不用,我把要签字的东西交给领导就走。”说著,晃了晃手里的一个文件袋。
    老李听到声音,喊了声,“叫你进你就进,杵门口乾嘛?”
    “誒。那,那我换鞋。”
    “不用,不用,家里没这规矩。”大小姐笑道,侧身让过。
    沈志刚进了家,先是冲厨房里的李乐打了招呼,又给俩好奇的娃摆摆手。
    “吃过了么?”老李招呼沈志刚坐到身边,“没吃,这边还没收,將就將就,不过,我儿子做菜那是味道顶顶的好,尝尝?”
    “不了不了,来前吃过饭的,以后有机会再尝尝李乐的手艺。”
    老李笑道,“吃饱了就行,跟我別作假。”
    “那不能,跟谁也不能跟您不是?”
    “呵呵呵,对了,东西呢?”老里把腿上的李笙抱起来放到一边。
    “来,喝茶,”富姐招呼著,递过一杯热茶。
    “不了不了,送完文件就得走,处里还有点事儿。”沈志刚说著,从公文袋里抽出几页纸,递给李晋乔,“厅办下午发过来的几份文件,还有要你签字的东西,另外,明天和人行那边开会的讲话稿,需要您再过下目。主要是几个责任分工和对接流程的细节,祁厅的意思是想再明確一下,怕会上扯皮。”
    李晋乔接过文件,就著灯光仔细翻看,眉头微微皱起。
    李笙和李椽好奇地凑过来,扒著桌沿看爷爷手里的“画”哼唧著要看,又被大小姐一手一个给薅回了沙发上。
    过了一会儿,李晋乔拿起沈志刚带来的笔,在几处划了线,写了几个字,沉吟道,“嗯,老祁考虑得周到。就这么改吧。明天这个会,我准时到。”
    沈志刚略一犹豫,试探著问,“领导,您看,您明天要不要多休息半天?陪陪孩子?跟祁厅说一声说,替您去一趟?…”
    “那哪成?”李晋乔摆摆手,“人行那帮大爷,平时请都请不动,这次好不容易坐下来谈点实质性的东西,我要是不露面,显得咱没诚意。以后很多协调工作就不好开展了。”
    “一天假不多了,要不是这俩小宝贝来,我顶多也就睡个懒觉。”
    说著,揉了揉凑过来的李笙的脑袋,“就这么定了。”
    “那行,我明白了。”沈志刚收起改好和签完字的文件,“那您早点休息,明天我提前半小时让老彭到楼下等您。”
    “別了,我有儿子在,明天让他送我上班,你让老彭咱家在家踏实多睡一会儿。”
    “那行,领导,那我走了啊。”
    “誒,等等。”老李起身,去了餐厅,从边柜儿下面拿出一条华子,递给沈志刚,“儿媳妇孝敬的,我这边还有,你拿去给你爸抽去。”
    “不是,领导,您这给我烟抽.....”
    “別废话,大晚上跑过来,一东一西的,拿著。”
    “那,行,谢谢李厅。”
    “嗨,客气啥,怎么来的?”
    “开车。”
    “那你路上开慢点儿。”
    “誒,知道了!”
    送走沈志刚,李乐关上门, 趿拉著拖鞋走过来,“啥意思?明天你休息,还得上班啊?”
    “歇不了咯,那个会准备老长时间了,人行那边是关键环节,不去不行。”
    “行吧行吧,您是大忙人。”李乐耸耸肩,“那我们明天自己安排,后天,我们打道回府。”
    听到这儿,李晋乔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一拍脑门儿,“对了,前几天我去海寧,顺道看了看你姥爷,他还念叨说春节前想回去。正好,你打个电话问问你珊姨,看老爷子什么意思,要是没事儿你们正好接上他一起走,路上有个照应,你妈也放心。”
    “那行,”李乐立刻掏出手机,“我这就打。”
    电话很快接通,那边传来万俟珊温和带点吴语软音的声音,“喂,小乐啊?”
    “珊姨,没打扰您和姥爷休息吧?”
    “没呢,这才几点,刚吃完饭,咋?有事?”
    “哎,是这么回事。我和富贞带著孩子现在在临安我爸这儿呢,想著说后头回燕京。我爸刚说,姥爷也打算春节前回去?就想问问,要是时间上方便的话,咱们一块儿走?”
    “一块儿走?”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隱约能听到万俟珊喊了声“曾老师,李乐电话,说和富贞带著孩子在临安看他爸呢,想接咱们一起回燕京,你来,你来说”,片刻后,听筒里换成了曾昭仪的声音,“小乐啊?”
    “姥爷,是我。”
    “那个,你们方便吗?別太麻烦。”
    “瞧您说的,这有什么麻烦的。”李乐笑道,“又不用挤火车,我们本来才从南高丽孩子姥爷那回来,坐的私人飞机,回燕京去还得飞一趟,正好一起。”
    曾昭仪在电话那头,想了想,“那好,那就沾我外孙的光,享享福。你们什么时候过来?”
    李乐给大小姐对了个眼色,说道,“明天一早从临安过去,也就五十多公里,怎么著十点之前就能到。”
    “好,好。到了联繫就好。”曾昭仪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些期待,“笙儿和椽儿....在旁边吗?让我听听声音。”
    “在呢在呢!”李乐赶紧按下免提,冲正被李晋乔搂著的俩娃招手,“笙儿,椽儿,快来,太姥爷电话!”
    李笙反应快,出溜一下从沙发上滑下来,对著手机奶声奶气地喊:“太姥爷~~~好!”
    李椽也跟过来,好奇地凑近手机,小声跟著,“太~~~姥~~~爷~~~”
    电话那头,曾昭仪的声音立刻染上了明显的笑意,连说了几个“好”,“好孩子,都是好孩子。明天太姥爷就能见到你们了,好不好?”
    “好!”李笙响亮地回答。
    又聊了两句,才掛断电话。李晋乔一把抱起李笙,举了个高高:“这下好了,明天咱们太姥爷就跟咱们一起回家嘍!”
    李笙高兴得咯咯笑。老李又看向李乐,“那就这么说定了。今晚上俩孩子跟我睡了,你们俩,自己凉快去!”
    说完,不等李乐和富贞反应,就一手一个,抱起李笙和李椽,“走嘍,跟爷爷睡大被窝去。”
    “好,好…太姥爷也想你们。”曾昭仪的声音慈爱得能滴出水来,“明天太姥爷就能见著我的宝贝曾孙嘍!”
    “爸,算了吧,你晚上再打.....”
    “扯淡,我睡床,从不打呼嚕,要是打了,你再把孩子抱回去,去,把空调开大点儿。”
    瞧见老李抱著俩娃进了自己的臥室,李乐瞅瞅大小姐,“打赌不?”
    “打!”
    。。。。。。
    第二天一早,还是省厅边上的那个路口,换了身挺括的常服的李晋乔站在车旁,肩上的两颗星徽闪闪发亮。
    抱著俩娃好一顿哄,保证很快就回来,又许诺了无数玩具和零食,最后几乎是在李乐和大小姐的的“生拉硬拽”下,才把两个“小掛件”从身上摘下来,塞回车里。
    看著车窗里两个孩子哭得红扑扑的小脸和不断拍打著玻璃的小手,李晋乔站在路边,久久没动,直到车子匯入车流看不见了,才重重嘆了口气,脸上是化不开的留恋。
    沈志刚在一旁轻声劝道,“领导,孩子还小,过两天就好了。您要是真捨不得,等这阵忙完了,申请休个年假,回燕京好好陪陪他们。”
    李晋乔摇摇头,转身走向单位大门,嘆口气道,“这下,更坚定了我过两年打报告,申请提前退休,回家遛孙子的念头。”
    小沈跟著后面,笑道,“您这想法是好,不过恐怕没那么容易。上面不是还有意让您接....”
    李晋乔摆摆手,打断了他,像是要挥开什么烦心事,“颇烦!到时再说!走走走,开会去!先看看人行那帮大爷今天怎么摆谱!”
    另一边,李乐开著车,载著还在哼哼唧唧的俩娃,驶上了前往海寧的高速。
    清晨的高速公路车辆不多,窗外是典型的江南冬日景象。田野休耕,露出湿润的深褐色泥土,远处村落白墙黛瓦,河网交织,偶尔掠过一片片叶片落尽的萧索水杉林。
    两个孩子起初还因离別有些蔫蔫的,但很快就被窗外流动的风景吸引了注意力。
    约莫一个小时左右,依著万俟珊在电话里的指引,车子从盐官出口驶出高速,却没有开往开发成熟的盐官观潮景区,而是沿著一条更清静的县道,拐向一个名为“渟溪”的方向。
    道路渐渐变窄,两旁的民居也愈发古旧,呈现出未经太多商业开发的样貌来。
    大小姐拿著手机,再次拨通了万俟珊的电话。
    “珊姨,我们快到了,对,已经进渟溪镇了,接下来怎么走?”
    “嗯,嗯,好的,看到一个叫『仲济禪寺』的牌子是吧?好,好的。”
    很快,车子前方出现一座古朴的寺院山门,黑瓦黄墙,並不宏伟,却透著日月沉淀的静气。
    山门旁的空地上划著名一片停车位,旁边立著块手写的“免费停车”木牌。
    车刚停稳,李乐就看到就看见寺门旁的路边,站著一位身著蓝印布袄、围著灰色羊绒围巾的女人,手里拎著一只细竹编的菜篮子,正含笑望著他们。
    似乎被岁月格外厚待的万俟珊,虽已快年过甲子,盘起的髮髻间偶见银丝,但身姿依旧笔挺,面容清雅,那份江南水乡蕴养出的知性温婉气质,在粗布衣衫下反而越发凸显,寧静而醒目。站在那灰墙老树旁,像一幅淡彩水墨画中的人物。
    “珊姨!”李乐和大小姐赶紧下车打招呼。
    万俟珊笑著迎上来,目光先落在被抱下车的两个孩子身上,“哟,这俩小娃娃,看著更可爱了哇。还认识奶奶不?”
    俩娃瞅著万俟珊,似乎有印象,但依旧有些陌生,看了半天,又都看向李乐。
    “也对,这么长时间没见,都忘掉了的。”
    “叫珊奶奶。”
    “三...奶奶。”李笙下意识的捧场。
    “是珊~~”
    “伞~~~~”
    “行了行了,別折腾娃了,来,一人一个!”万俟珊说著,又从菜篮里拿出两个还温热的芝麻饼,递到俩娃的手里。
    “快谢谢珊奶奶。”大小姐柔声道。
    “谢~~谢~~~”李椽小声嘟囔。李笙则眨巴著眼,看著手里的芝麻饼,啊呜一口。
    “哈哈哈!”万俟珊看到李笙的动作,大笑著,又对李乐说,“车子就停这儿吧,里面路窄,车进不去,走几步就到,不远。”
    李乐依言,从后备箱里拎出两个手推车,把俩娃塞里面,和大小姐一人一个,跟著万俟珊,沿著河边小路,走向那座名为“直大门”的古老石牌楼。
    一过牌楼,仿佛瞬间穿越了时空。
    眼前是典型的江南古镇格局,小河蜿蜒而过,水流舒缓碧清,几座苍老的石拱桥静臥其上。两岸是绵延的粉墙黛瓦,檐角层叠,马头墙错落。街道是狭窄的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润如玉。
    河边有妇人捶洗衣物,发出沉闷的“梆梆”声,临街的老式木门板店屋里,传出细微的人声,偶尔有自行车铃叮噹作响,慢悠悠地穿过小巷。
    李乐推著孩子,左右看看,“珊姨,这地方真清净,不过,不是说您老家在盐官么?怎么搬这儿来了?”
    万俟珊走在前面,闻言回头笑了,“是在盐官。不过你姥爷嫌弃那边现在开发得太厉害,游客多,吵嚷得很。正好我有个远房亲戚在这渟溪有处老宅空著,我们就商量著搬过来了。”
    “这里清静,也没什么人打扰,你姥爷能安心写东西。”
    跟著万俟珊穿行在纵横交错、仅容一人通过的小弄堂里,脚下是光滑的青石板,两侧是斑驳的高墙,头顶是一线天光,偶尔路过一扇半掩的木门,能瞥见里面狭小天井里栽种的草。
    空气中瀰漫著潮湿的水汽和淡淡的柴火气息。
    绕过一座小巧的石拱桥沿著河岸又走了一小段,在一处黑漆木皮的宅门前停步。
    门庭並不阔气,甚至有些低矮,门楣上方的砖雕却极为精美,依稀可辨是“福禄寿”三星的图案,边角处带著风化剥落的痕跡。
    而门边,曾昭仪正双手插在一件中式袄的衣兜里,脸上带著温和的笑意,目光越过眾人,率先落在小推车里的两个孩子身上,脸上的笑意瞬间加深,眼角漾开深深的纹路。
    李乐和大小姐赶忙上前问候。
    “姥爷好。”
    “姥爷,您老怎么还亲自出门来迎了?”
    曾昭仪白了李乐一眼,“我是来迎我孙媳妇和曾孙的,跟你没关係。”
    说著,便弯下腰,伸手轻轻摸了摸李笙和李椽睡得红扑扑、温热的小脸蛋,眼中满是慈爱和欢喜。
    万俟珊在一旁笑道,“好了好了,別都堵在门口喝风了,赶紧进家去,一早路上累了吧?进屋喝口热茶。”
    黑漆小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露出一方静謐雅致的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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