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寅时,秦思齐便起身。
    都察院的护卫队已候在府外,二十名精壮汉子,皆著便服,但腰间鼓鼓,显然藏有兵刃。
    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壮汉,姓雷,名彪,曾是京营百户,因伤退役后入都察院当差,还带著族人亲卫出发。
    “秦大人,属下雷彪,奉徐总宪之命,护卫大人赴通州。”雷彪抱拳行礼,声如洪钟。
    秦思齐点头:“有劳雷护卫。”
    马车驶出城门时,天刚蒙蒙亮。
    秋雾瀰漫,远山近树皆笼罩在灰白之中。
    周、王二位御史已先行出发,扮作商旅,分走水路、陆路。
    三人约好在通州城中客栈会合。
    马车顛簸前行。
    秦思齐闭目养神,脑海中却反覆推演此案可能出现的种种情形。
    雷彪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大人,前面到张家湾了。要不要歇歇脚?”
    秦思齐掀帘望去。
    路边有个茶棚,几张破桌,几个行人正在喝茶。
    更远处,漕船在运河中缓缓行驶,白帆点点。
    “歇一刻钟。”
    茶棚简陋,但茶是热的。
    秦思齐坐下,秦思文等亲卫在侧。
    看到一个老漕工,皮肤黝黑,手上满是老茧,正就著咸菜啃窝头。
    秦思齐示意秦浩然拿一坛酒,上前搭话:“老丈这是往哪去?”
    老漕工喝了一口酒,瓮声瓮气:“通州。送趟粮。这年头,运粮越来越难嘍。”
    “哦?为何?”
    老漕工左右看看,压低声音:“您是外乡人吧?不知道通州仓场的规矩。现在进仓,每船都要『孝敬』,不然就刁难你,说粮质不好,要扣秤。一扣就是几十石,谁受得了?”
    秦思齐心中一动:“这『孝敬』,要给谁?”
    “还能给谁?仓场那些爷唄。”孙大使、各仓攒典、斗级...层层剥皮。我们这些跑船的,辛辛苦苦一趟,挣不了几个钱,全餵了他们。”
    “没人管?”
    “管?”老漕工冷笑,“官官相护,谁管?听说京城要派人来查,可查来查去,还不是走过场?该贪的照贪,该扣的照扣。”
    歇罢继续上路。越靠近通州,漕船越多。
    申时初,通州城墙在望。
    城门处车马排队,守城兵丁仔细查验文书。
    秦思齐的马车有都察院公文,得以优先通行。
    客栈在城东,是赵家產业。掌柜姓陈,是个精干的中年人,早得了赵明远吩咐,亲自在门口迎接。
    “秦大人一路辛苦,房间已备好,热水饭菜马上送来。”
    陈掌柜引秦思齐上楼,压低声音,“周大人、王大人已到,在甲三號房等候。”
    秦思齐点头。他先回房洗漱,换了常服,这才来到甲三號房。
    周、王二位御史果然在。
    三人见面,不及寒暄,直接切入正题。
    “下官走水路,沿途打听,漕工们怨声载道,都说仓场剋扣厉害。有老漕工说,去岁运粮三百船,帐面损耗竟达五千石,这绝不可能。”
    周御史接口:“下官走陆路,在城外茶棚听到消息,三日前,仓场西仓突然失火,烧了三间仓廒。孙敬堂报称『雷火所致』,但当日晴空万里,何来雷火?”
    “还有,通州卫指挥使郭孝严,昨日调了一队兵卒进驻仓场,美其名曰加强护卫。但据下官观察,那些兵卒把守的不是仓门,而是...帐房。”
    秦思齐平静道:“明日辰时,我们便去仓场。雷彪,你带十人隨行,全副武装。周兄、王兄,你们按计划,分头暗访。”
    “是。”
    十月初七,辰时正刻,通州仓场官署大门洞开。
    秦思齐身著緋色獬豸补常服,腰系素金带,头戴乌纱,在二十名护卫的簇拥下,步履沉稳地踏入这座掌控著帝国粮脉的衙门。
    仓场大使孙敬堂果然“抱病”未至,出面接待的是副使张友仁。
    此人四十来岁,眼袋浮肿,一身青色官袍,乍看像个谨小慎微的帐房先生。
    领著仓场一眾攒典、斗级、书吏,在院中列队相迎。
    张友仁行礼:“下官张友仁,率通州仓场上下,恭迎秦御史。孙大使偶感风寒,病势沉重,实在无法起身,特命下官代为接待,还望御史大人恕罪。”
    秦思齐目光平静地扫过眼前这群人。
    秦思齐淡淡道:“无妨。本官奉旨核查仓场帐目,公务要紧。烦请张副使將仓场近五年所有帐册,即刻调至大堂。另,户部存档的漕运底册、各卫所领粮回执,也需一併取来。”
    张友仁连声应诺,转身吩咐下去。
    仓场书吏们顿时忙碌起来。
    秦思齐步入大堂。这里布置成都察院勘帐台”,正中原有的公案撤去,换上三张长条桌案拼成品字形。
    正中桌案后设主座,是秦思齐的位置。
    左右两侧各设九席,留给隨行的书吏。
    堂下另设数张条凳,供仓场相关人员等候问询。
    雷彪带护卫分守大堂四角,手按刀柄。
    帐册如流水般搬入大堂。
    五年帐目,堆满了整整三张桌案,每册皆用蓝布封面,以年月编號,从永靖十四年秋至永靖十九年夏。
    秦思齐隨手翻开最上面一册,记载著某年某月某日,某漕船运粮若干石入仓,经手人籤押,核验无误。
    “开始吧。”秦思齐在主座坐下。
    秦思齐亲自交代查核方法:“三人一组,一组核仓场帐,一组核户部底册,一组核漕运记录。每笔帐目,需三方比对:入仓数目是否一致,入仓日期是否吻合,经手人籤押是否相符。凡有出入,无论大小,立即標註,报本官覆核。”
    官吏们齐声应诺,埋头开始工作。
    堂內顿时响起算盘珠子的噼啪声,低声核对的交谈声。
    张友仁侍立在堂下,额角渐渐渗出细汗。
    几次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忍不住开口:“御史大人...五年帐目浩繁,这般逐笔勾稽,恐耗时太久。不如让下官先做个概要...”
    秦思齐笑著道:“张副使是觉得,本官不该查得这么细?”
    张友仁慌忙摆手:“不不不,下官绝无此意!只是...只是担心误了大人的工夫。”
    “核查仓场,本就是本官的工夫。”张副使若无事,可在一旁候著。若想起什么要紧事,隨时可报。”
    张友仁訕訕退到一旁,掏出手帕擦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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