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抬眼看去,晨光微熹,透过茫茫雨幕,只见那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道银色。
    那银色迅速铺陈开,是一支身穿银甲的铁骑大军。他们如洪流般冲入孔军后阵,瞬间便将那片黑色兵海撕开了一道裂口。
    “是秦王的银甲军!”
    “逃,快逃啊!!”
    孔军里有人在惊呼,顿时军心溃散。云梯上的人直接往下滑,地面阵型也顷刻大乱。孔揩望着眼前溃乱之势,脸上血色尽褪,差点握不住手里长枪。
    “主上,赵烨带了二十万大军,咱们先撤吧,再不撤来不及了。”身旁副将急声劝道。
    孔揩想不到赵烨来得如此迅速,眼见后方军阵已被冲得七零八落,而自己连攻数日未拿下卢城,反倒损兵折将,粮草被毁。就算不想如此功亏一篑,却也知大势已去,唯有退走,方能图存。
    他双目赤红地咬咬牙,最终猛地调转马头,率着一队亲卫朝右奔逃。
    而城头之上,一名满脸血污的老兵突然嘶声喊道:“秦王!是秦王殿下的银甲军到了。”
    “我们守住了,我们竟然撑到了现在……”年轻的士兵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又有人指着城门上方那道挺拔身影:“是玄羽郎,是他一人一刀守住了城头!”
    “玄羽郎!玄羽郎!”
    ……
    喊声汇聚成浪,城头上下爆发出震天欢呼,无论是抵门的青壮还是守军,此刻都激动得热泪盈眶,那疲惫到极致的身体也重新有了力气。
    城外的孔军如潮水溃退,柯自怀当即振臂高呼:“杀出去!”
    “杀!!”守军将士齐声呼应。
    秦拓记挂着云眠,提着黑刀率先奔下城楼,左右张望,却没瞧见那小身影。
    城门口的青壮迅速退散,厚重城门被缓缓打开。柯自怀一马当先,高举长枪冲向城外。其他士兵也嘶吼着跟上,飞奔的马蹄踏溅起地上雨水。
    “云眠,云眠。”
    秦拓站在城门前的空地上,急切地环顾四周,身旁是飞纵而过的马匹,水雾弥漫。
    “云眠——”
    “我在这儿。”
    秦拓倏地转头,视线穿过那些奔腾的战马空隙,看见小孩就站在墙根下的灌木前,一张脸被宽大的斗笠衬得只有巴掌大,正满脸兴奋地朝他笑。
    秦拓见他作势要跑来,赶紧喊:“不要动!”
    云眠停下,秦拓在那些战马间隙里灵活穿行,侧身避让,矮身滑步,最后凌空一跃,落在了云眠身前。
    “娘子,他们都在喊玄羽郎,我也在喊。”云眠哈哈笑,挥动胳膊,“玄羽郎,玄羽郎……”
    秦拓勾勾唇角,没再说什么,只伸出一只手,云眠立即将他那只手给牵住。
    城外喊杀声震天,大允军们气势如虹,与之相比,城内却很安静,长街上空无一人。
    此时已过去了整整一夜,天色已亮,暴雨也已停歇。秦拓牵着云眠走过湿漉漉的长街,积水倒映出初亮的天光,街旁檐水滴落在青石街上,发出滴答声响。
    “娘子,雨停了。”云眠伸手指着天空。
    秦拓抬起头,看见半空的黑气淡了许多,铅灰色的云层间裂开几道缝隙,细碎光芒如碎金般洒落人间。
    “嗯,雨停了。”他喃喃道。
    秦拓带着云眠翻回之前那栋宅子,去灶房烧上水,准备洗澡。
    等水热的过程里,他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主屋,脱掉外衫丢在地上,只穿着中衣,在一条长凳上躺下。
    他闭着眼,忽听得长街上一声铜锣骤响,有人沙哑着嗓音似哭似笑:“大捷!孔贼败走,卢城守住了!大捷!孔贼败走,卢城守住了……”
    街上欢呼声四起,民众纷纷涌上了街头,整座卢城都沉浸在劫后余生的喜悦中。
    “大姐!大姐!大姐!守住了,哇哇哇,大姐守住了……”云眠也在院子里兴奋地跳,冲到被封的院门口,嘴巴贴着门缝朝外喊。
    他又冲进主屋,看见秦拓躺在长凳上,像是已经睡着了,一条腿曲起踩在凳尾,另一条腿则懒散地垂落在地。
    云眠走到秦拓身旁,蹲下。他没有出声,盯着秦拓看了片刻,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去碰他的脸。
    那只小手突然被握住,秦拓依旧闭着眼,也没出声,只用另一只手拍了拍自己胸膛。
    云眠便乖巧地将脑袋枕在他胸口,也合上了双眼。
    街上人声鼎沸,欢呼声此起彼伏,衬得屋内更加安静。
    秦拓仰卧在长凳上,一只手轻轻摩挲着云眠的小角。他本觉得这场人界战争与自己无关,最初提刀守城也是被迫,但不知为何,一种名为喜悦的情绪在胸腔内奔腾,脸上也露出了浅淡的笑。
    第36章
    卢城内一片欢腾,各处都在庆贺,而秦拓与云眠却窝在宅子里,蒙头睡得昏天黑地。
    云眠中途醒过一次,爬起身,瞧见秦拓还在身旁睡着,便像只被大兽气息包裹着的小兽,又安心地倒回枕间,再次陷入黑甜梦乡。
    直睡到晌午,他饿醒了,忍不住哼哼唧唧,这才将秦拓给闹醒。
    “再睡一会儿?”秦拓半睁开眼,声音里还带着浓重的睡意。
    “我想吃饭。”云眠哼着。
    秦拓侧身面对他,抬起一只手,轻轻摸着他的脑袋,低声蛊惑道:“假的,其实你不想吃,都是假的,你只想睡觉,很想睡……”
    云眠闭着眼睛,睫毛一直颤,最终还是睁开眼:“我知道是假的,可是我的肚肚不知道啊,他睡不着呀。”
    话音刚落,外面便传来有人翻过院墙落地的声音,接着有人在喊:“秦郎君,秦郎君可在?玄羽郎?小龙郎可在屋里?”
    云眠一骨碌爬起身,脆生生应道:“哎,小龙郎在哟。”
    秦拓再不想动也只得起床,懒洋洋地走到门口,拉开房门。
    一名士兵手上提着食盒,满脸喜色地拱手:“柯参军特命小人送来饭食,请郎君好生歇息,晚些时候去营中一叙。”
    待士兵走后,秦拓揭开食盒盖,取出了一小碟卤肉,还有两碗米饭和一碟咸菜。
    “你问你的肚肚想不想吃饭,想吃就赶紧过来。”
    “想!他可想吃了。”
    云眠连忙滑下床,手脚并用地爬上桌旁凳子。
    秦拓将筷子头在桌上杵杵,端起一碗饭去到屋外,坐在台阶上吃。云眠双手捧起碗,小心翼翼地跟了过去。
    他在秦拓身旁坐下,想学他那样,用一只手端碗,另一只手拿筷子。
    可那碗对他而言太大,他一只手端不住,摇摇晃晃地要摔。秦拓眼疾手快,伸手托住碗底,再伸脚勾来一个小凳,放在他面前,示意道:“放这儿吃。”
    云眠赶紧把碗搁在凳面上,再像秦拓那样,埋下头专心吃饭。
    只是他哪里吃得下这满满一碗饭?那碗口都快赶上他的脸大了。他吃到最后,也只在米饭中央刨出了一个小坑。
    秦拓吃完自己那碗,便伸手端过他剩下的饭,接着吃了起来。
    街上欢呼没断过,夹杂着鞭炮劈啪作响。云眠跑到大门口,从门缝朝外张望。
    秦拓坐在阶上继续吃饭,听着那震天的欢呼声,仰头看着天空。他发现那盘踞在城池上空的魔气竟已变得稀薄,高空流云舒卷,云隙间漏下霞光,将天空染成绚烂的金红色。
    他突然停下筷子,咀嚼的动作也变得缓慢。
    他发现城池低空竟浮起一层清灵之气。那气息他虽然不能直接吸纳,却分明是支撑起整个灵界的灵气。
    但见缕缕清气正从那些民居瓦顶、长街小巷、乃至每一个欢呼的地方袅袅升腾,在城池上空盘旋交织,最终化作点点莹光,消散于澄澈天际。
    ※
    灵界已不复往日光景,放眼望去皆是焦土,不见草木生灵。天空中魔气翻腾,暗云低垂,不时有翅翼残缺的罗刹鸟飞过,在静寂之中发出展翅声。
    无上神宫位于灵界北境的雪山之巅,昔日云雾缭绕,仙鹤清鸣,如今雪山显出灰色,雪水与灰烬沿山体留下,形成道道泥泞沟壑。
    整座宫殿处处是战斗过的痕迹,玉砌栏杆断裂,檐角坍塌,墙壁焦黑。广场上空无一人,香炉倾翻,四处散落着断剑折戟。
    无上神宫的后山山洞深处,挤满了避难的灵族。空气中混杂着血腥味和草药味,受伤的灵挨着岩壁躺了一地,偶尔传来几声压抑的呻吟。
    十几名无上神宫弟子正穿梭其间,为伤者清理伤口和换药,代表着无上神宫身份的白袍沾满污渍,已看不出本来颜色。
    无上神宫大弟子桁在正在给几名弟子交代事项,一名年轻弟子踉跄着冲进山洞,急奔过来。
    “大师兄,我们已经撑不住了。”那弟子颤着声音道。
    “小声点。”桁在低喝,“别引起慌乱。”
    那弟子压低了声音:“夜谶刚刚带人攻破了灵尊留下的第九层护山阵法,只剩最后一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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