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早已敛去踪跡,月光如银纱般铺在荒原上。
    数十座冰雕静静矗立,卫兵们惊恐的姿態被永远定格,冰晶在月色下折射出冷冽的光,唯有脚下未化的积雪证明著方才那场诡异的严寒。
    埃里克一行人站在最大的那块冰块前,罗德里克被冰封的身影正对著他们,挥剑衝锋的姿態透著决绝。
    雪绒从埃里克肩头跃起,冰蓝色的小手在空中画了个圈,口中发出清脆的吟唱。
    隨著她的动作,包裹著罗德里克的冰层表面泛起细密的裂纹,“咔嚓”声中,冰块如碎裂的琉璃般层层剥落,最后化作一地晶莹的碎渣。
    罗德里克踉蹌著站稳,下意识地揉了揉僵硬的肩膀,脖颈转动时发出“咯吱”的声响。
    他茫然地环顾四周,看到那些依旧被冰封的卫兵,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完好无损的双手,眼中满是难以置信——明明被冻得毫无知觉,此刻却连油皮都没擦破。
    “这……”他刚要开口,目光便撞进了埃里克那双锐利的眼眸。
    罗德里克浑身一僵,右手猛地按向腰间的长剑。
    雄鹰镇的子爵?
    他怎么会在这里?
    还有那个银甲女骑士、持锤矮人,以及那个尖耳黑衣人……个个气息沉凝,绝非易与之辈。
    可当他的视线扫过埃里克身侧时,瞳孔骤然收缩,所有的惊疑都卡在了喉咙里。
    “纳……纳什大人?”
    “纳什男爵”就站在那里,肩头染著暗红的血跡,脸上带著与荒原风雪般的疲惫,唯独那双眼睛依旧透著惯有的威严。
    他拄著半截断裂的长剑,身形微微晃动,显然刚经歷过一场恶战。
    罗德里克彻底懵了。
    男爵不是追击那只巨鹰去了吗?怎么会和雄鹰镇的人站在一起?两镇积怨已久,恨不得老死不相往来,此刻这场景,比方才的夏雪还要诡异。
    “大人,您……”罗德里克张了张嘴,握剑的手不自觉地鬆开,脑子里乱成一团麻。
    “咳咳。”
    凯扮演的纳什男爵咳嗽两声,声音带著战后的沙哑,却透著不容置疑的权威。
    “那只畜生已经被打退了。”
    他抬手指了指埃里克,“多亏了埃里克子爵出手相助,不然今天我怕是要栽在这儿。”
    罗德里克的眼睛瞪得更大了。相助?雄鹰镇的人会帮纳什男爵?
    “从今往后,望海镇与雄鹰镇便是盟友。”
    “纳什”继续说道,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宣布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过往的恩怨,一笔勾销。”
    “盟友?”罗德里克失声反问,几乎以为自己冻坏了耳朵。
    他跟著纳什男爵这么多年,太清楚两镇的齷齪——去年暗杀埃里克,以及之前大人偷袭雄鹰镇的资源点,说是死敌都不为过,怎么可能一夜之间变成盟友?
    他下意识地扫过周围,目光突然定格在埃里克头顶。
    那只巴掌大的冰晶小精灵正歪著头看他,冰蓝色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可罗德里克却瞬间想起了方才冰封眾人的恐怖风雪。
    就是她!是这个小东西冻住了自己和卫兵!
    “大人!”
    罗德里克猛地转向『纳什』,声音因急切而发颤。
    他伸手指向雪绒,“是她!刚才就是这她袭击了我们,冻住了……
    “够了。”
    『纳什』冷冷地打断他,语气陡然严厉。
    “那只是场误会。”
    罗德里克被这声呵斥镇住,张了张嘴,却没敢再往下说。
    他看著『纳什』眼中不容置喙的神色,心里的疑团越来越大——纳什男爵的气量向来不大,怎么可能一句“误会”就揭过?
    这时,埃里克忽然笑了,那笑容温和,却让罗德里克莫名地感到一阵寒意。
    “好久不见,罗德里克骑士。”
    埃里克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去年在雄鹰镇一別,已经很久没再见了。”
    罗德里克浑身一紧。
    不等他思考,埃里克的目光已变得深邃,看似隨意地问道:“说起来,望海镇里,谁是最熟悉纳什男爵的人?比如习惯、喜好,甚至是一些旁人不知道的小毛病。”
    这话问得直白,罗德里克心中警铃大作。
    熟悉男爵?问这个做什么?
    他看向『纳什』,想从对方脸上找到答案,却见『纳什』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沉声道:“问你就说。”
    罗德里克喉头滚动,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
    眼前的一切都透著诡异,可他看著『纳什』不容反抗的眼神,又看了看周围虎视眈眈的雄鹰镇强者,终究还是压下了满心的疑虑,低声回道:“是……是老管家哈蒙德。他跟著大人快三十年了,比谁都清楚大人的事。”
    埃里克眼中闪过一丝瞭然,笑意更深了些。
    “原来如此。”
    埃里克的笑意渐渐敛去,眼底漫上一层深不见底的寒意。
    他盯著罗德里克,声音不高,却带著沉甸甸的压迫感:“罗德里克骑士,今晚发生的一切,我想你应该不会乱说。”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敲击著腰间的剑柄,炎魂剑的余温仿佛透过皮革渗出来。
    “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以你的聪明,不会拎不清。”
    罗德里克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猛地抬头,看向『纳什男爵』。
    对方依旧是那副疲惫的模样,可眼神里的漠然却让他心头一凉。
    罗德里克並不笨,相反还是比较聪明,眼前这个『纳什男爵』似乎不再是之前的那个纳什男爵。
    再看埃里克身后的塞勒涅和米尔,两人自始至终没说一句话,却像两尊冰冷的石像,可罗德里克敢肯定,只要自己说错一个字,对方的剑会比风还快。
    实力悬殊,局势诡异。
    罗德里克喉结滚动,艰难地吞了口唾沫。
    他明白了,眼前的“纳什男爵”有问题,埃里克一行人的出现绝非偶然。
    可明白又如何?他一个中级骑士,在四位高级战力面前,连反抗的资格都没有。
    “我……我明白。”
    罗德里克低下头,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今晚的事,我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不知道。”
    埃里克满意的点了点头。
    这时,苍雷鹰的唳鸣声从夜空传来,青黑色的巨影盘旋而下,稳稳落在眾人面前。它右翼的伤口已经被塞勒涅简单处理过,虽仍有血跡,却比之前精神了不少。
    罗德里克看到苍雷鹰的时候,眼皮微微抽动,刚才还说巨鹰被击退,现在又堂而皇之的出现,显然在他面前,对方连演都不演了。
    “望海镇就交给你了。”
    埃里克看向凯扮演的『纳什男爵』,语气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託付。
    凯微微頷首,用纳什男爵的声音应道:“放心。”
    埃里克不再多言,翻身跃上苍雷鹰的背。
    塞勒涅和米尔紧隨其后,雪绒则轻盈地跳回埃里克肩头,小手揪著他的披风,好奇地往下张望。
    苍雷鹰发出一声清唳,双翼展开,带起一阵狂风,庞大的身躯如离弦之箭般衝上夜空,很快便化作一个模糊的黑点,消失在月色深处。
    而在他们刚离去后,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些包裹著卫兵的冰块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晶莹的冰壳化作水珠,顺著盔甲的纹路滴落,很快渗入脚下的泥土。
    不过片刻功夫,数十座冰雕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一群衣衫湿漉漉、惊魂未定的卫兵,茫然地站在原地,仿佛刚从一场噩梦中醒来。
    周围的积雪也在快速融化,露出下面褐色的荒原泥土,连一丝霜冻的痕跡都没留下。方才那场夏雪,那场冰封,仿佛从未发生过。
    “愣著做什么?”
    『纳什』的语气恢復了几分纳什男爵惯有的不耐烦。
    “收拢卫兵,清点人数,隨我回镇。”
    罗德里克从震惊中缓缓回神。连忙应声:“是,大人!”
    罗德里克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望海镇要变天了。
    而他,成了这场变故里,第一个被迫沉默的见证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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