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5章 抵京(求月票)
    “你这是什么话?!”朱子和更生气了。
    “就是你们文官无能,收不上税来,所以只能太监收!”钱宁冷笑道:“太监还有几个好东西吗?拿着鸡毛当令箭,不是很正常么?”
    “一派胡言!”众举子仗着与钱宁是‘干兄弟’,并不怕他,纷纷引经据典反驳起来。
    “哎,跟你们读书人说不清楚。”钱宁缩缩脖子,不跟他们争辩。
    “好了好了,都进去烤烤火吧。”祝枝山便拉着朱子和等人进了船舱。
    甲板上只剩了苏录和钱宁两个。
    苏录问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就是朝廷没钱呗,皇上想干啥都不给钱,我们只能给皇上找钱。”钱宁道:“皇上为什么信任太监?因为太监能给他钱。而文官只会说没钱。”
    苏录深深看一眼钱宁,他这话糙理不糙,还有意无意戳中了大明的症结所在。
    两人继续聊下去,苏录发现,别看钱宁是个粗鄙的武夫,但知道的事情还真不少。而且因为职业习惯,对人对事的观察十分深入。
    对他寻找答案还挺有帮助呢……
    ~~
    接下来的日子,轻松的心情再也回不来了。
    船过淮安关后两日,来到了壅塞严重的中运河。苏录看到今年最后一批北上的漕船……那些船载货太重,水线几乎要和甲板平齐了,又是顶风而行,全靠曳缆的纤夫拖拽前进。
    苏录上辈子看过一幅油画《伏尔加河上的纤夫》,眼前这一幕比那幅画还要震撼百倍——
    只见上千人穿着草鞋甚至赤着脚,踩在结霜的河滩上。身上的破衣烂衫遮不住风寒,腿上脸上满是冻疮。嘴里的号子嘶哑得像破锣,拉着沉重的漕船一步步艰难地往前挪……
    其实号子根本没什么用,全靠一旁漕军的鞭子驱动。漕军们倒是穿得暖暖和和,握鞭子的手还带着棉手套。
    “钱宁……”苏录低声道。
    “干爹,这个真没办法了。”钱宁无奈道:“这是漕运衙门的差事,跟厂卫太监都没关系。”
    “唉……”苏录叹了口气。
    朱子和不解问道:“那帮漕军也是,干嘛要把船装那么满?反正是官船,少垛点有什么关系?”
    “嘿嘿,兄弟你是头一回上运河,不知道这里头的门道。”钱宁便笑着解释道:
    “按规制,每艘漕船载粮四百六十二石,其中正粮三百三十石,耗米一百三十二石,这是明面上的数。”
    “可漕军弟兄们收入微薄,光靠那点粮饷根本不够养家糊口,所以朝廷又默许他们带些‘土宜’私货补贴,这才是他们的收入来源!”
    “每船带多少?”苏录沉声问道。
    “起先规定是每条船可以载十石私货换柴盐,后来慢慢放宽到六十石土宜。可这点儿哪能够啊?江南的棉布、茶叶,北方的大豆、皮毛,倒腾一趟能赚好几倍利,多少人衣食所系啊!”
    “所以他们早把漕船改得面目全非了!你看那些船,基本都加长二丈、加宽二尺,船舱也偷偷加深,原本载四百石,硬生生能塞下八百一千石!”钱宁便如数家珍地介绍道:
    “他们还在船底做了暗格、舱壁设了夹层,甚至装了假底,上层摆官粮应付查验,下层和夹层全堆满私货,实际夹带的比官粮还多!船能不沉吗?”
    “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苏录问道。
    “儿子是干什么的呀?”钱宁便得意道:“其实是因为漕军夹带私货严重影响了钞关的收入,所以上头早就授意我们查清楚里头的猫腻了。”
    “只查没处?”苏录问道。
    “没法处理。”钱宁摊了摊手:“这事儿看着是漕运衙门一家,实则牵扯着沿途大小官员、漕军、乃至两京苏杭大户的利益,那叫一个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就是刘公公也得掂量掂量。”
    “还有刘公公不敢干的事儿?”朱子和不信。
    “也不是不敢吧,只能说这里头水很深。”钱宁笑笑道:“贤弟,这世上的事往往不是你看到的那样。”
    “比方钞关的太监税收得越狠,漕军的买卖就越好,甚至有人传言他们是唱双簧的……当然也不能把民间货船全都挤兑死,不然钞关不就没用了吗?”顿一下他压低声音道:
    “唉,天下事都是这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将来你若当了御史给事中,记住千万不要查这条运河上的事儿,谁查谁死!”
    “……”朱子和那么爱抬杠的人,愣是没反驳。
    “天下最苦的是民夫……”苏录回头看着渐渐被甩在身后的纤夫们,低声叹息道:“怪不得那些街坊宁肯为奴也要逃避劳役。比起苛捐杂税来,劳役才是最要命的。”
    他现在竟然觉得举人那五十个免役名额,对百姓也是种庇护。
    想到这儿,苏录不禁苦笑。这世道真的黑白难分,到处都是灰色地带呀……
    看来自己的问题,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找到答案的。
    ~~
    又行数日,船至沛县沛城驿,运河水面已结了厚厚一层冰凌,官船实在没法再前行了。
    众举子只能依驿站安排,在此弃船改乘马车。
    翌日一早,十辆插着杏黄旗的马车,列队驶上驿路。
    腊月的北风裹着沙石,从车帘缝隙里往内钻,冻得人全身发麻。
    驿路年久失修,路面上坑坑洼洼尽是碎石,马车颠簸得厉害,连坐稳都难,更别说生炭盆取暖了。
    “还不如下车走呢!”苏泰第一个跳下马车,搓着通红的手道,“走起来身子暖和,也不灌风。”
    “嗯,我来也。”苏录也掀帘下车,裹紧了身上的皮袄,头上的貂皮帽子,和二哥一起跟在车后面走。
    马车基本上不挡风,但是可以帮他们破风,让哥俩走起来轻松不少。
    众举子索性都下了车,学着他哥俩的样子,三三两两跟着马车步行。
    看着众人步履艰难的样子,苏录叹气道:“让你们别等我早点出发,没一个听的。”
    “这样才能体现咱们的感情深嘛。”夏邦谟笑道:“哪能丢下大师兄不管?”
    “其实早走一个月,一样天寒地冻。”祝枝山道:“所以下回赶考,最好秋天就出发,在京师过冬……”
    “呸呸,我可不想再赶一回考了。”白云山发狠道:“这回考不上,我就不考了。”
    “我每回都这么说,但每次又忍不住。”祝枝山净说大实话道:“这就是咱们举子的宿命呀。”
    “我却觉得,这一趟真的很值得。”夏邦谟把耳包子一摘,正色道:“一来劳其心志、苦其筋骨,方能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
    “二来,我辈不亲眼见这民间疾苦,还以为自己生在太平盛世呢。”顿一下,他看着官道两旁残破的民居,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百姓,痛心疾首道:
    “朝廷待我辈举子不薄,可老百姓已到了活不下去的地步……”
    “是啊,诸君!若他日得中,不能只顾着门户私计,忘了这运河两岸的惨状啊!”苏录也高声道。
    “不敢忘!”
    “岂敢忘!”众同窗纷纷肃容应道。
    ~~
    举子们顶风冒雪,艰苦跋涉,腊月二十九抵达了山东济南府高唐县。
    除夕这天,他们就没再上路,在高唐县的鱼邱驿过了个年。
    当晚,高唐县城爆竹喧天,烟花绽放。
    驿站正堂摆开一溜八仙桌,桌上热气腾腾、佳肴丰盛。高唐老豆腐滑嫩、炖笨鸡酱香、猪头肉油汪汪、配着温醇的米酒……已是县里全力的供给了。
    可举子们却难以开怀畅饮,一路上所见所闻挥之不去,让他们手中的杯箸重逾千斤。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谁都没说出这一句,但所有人的心里都想到了这一句。
    还是祝枝山插科打诨,哄着劝着才让大伙有了点笑模样,吃了这顿年夜饭。
    爆竹声中,旧年更替。天再亮时,已是正德三年了。
    年初一,众举子便踏雪北上。
    初三抵德州,初四终于踏入了北直隶。
    众人原以为,京畿地界总该安稳了。谁知很快就给他们来了点儿京师震撼——
    大年初六的官道上,百十名盗匪竟手持利刃,公然拦路抢劫!
    虽然看到他们车队插了二十面杏黄旗,那些盗匪马上退避三舍了,但还是深深震撼了举子们的小小心灵。
    “真是咄咄怪事!”祝枝山不禁叹道:“这大过年的,好人都不做工,歹人怎么会上工呢?”
    “其实也不是什么劫匪,就是饿急眼了的老百姓。”钱宁道:“京畿一带太监多,骚扰得厉害。他们可不讲什么兔子不吃窝边草,都是就近祸祸的。老百姓家里揭不开锅,可不管你过年不过年。”
    “过年走亲戚的多,收获不会太少的。”他还很专业地分析道。
    见京畿老百姓已经到了造反的边缘,举人们光打着黄旗也不安全了,再投宿驿站时将情况汇报给官府。
    各州县不敢怠慢,赶考的举子出了事可担待不起。于是派军队一站站接力护送,终于把他们平安送到了通州。
    这天已经是正月二十五了,
    北通州才重新繁华起来,有了天子脚下的模样。
    苏录一行刚到城门口,就看到苏有才和苏满在那里翘首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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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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