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边的暖气片嘶嘶漏气,熏得窗台上的君子兰蔫头耷脑,半点儿也显不出冬日绿植该有的活泼。
    冯主任的搪瓷缸磕在桌上,震得办公桌玻璃板下头压着的那张1991年海湾战争期间印制的《我国电子产业薄弱环节清单》,都跟着缸子里的茉莉花茶一道微微荡漾。
    嗯,这还是冯主任为了招待女同志,特地准备的花茶。
    平常,他都只喝大叶子茶。
    现在,沉浸在茉莉花浓郁的香气里,他微微颔首,目光转向了杨桃:“那,这位女同志,你说说看,到底怎么个两条路线法。”
    杨桃算典型的好学生。
    她的思维未必足够开阔,但只有你给了她题目,告诉了她方向,她总能答的不错。
    这会儿,说起自家引进苏联芯片技术的好处,她根本不张嘴就来,而是上学霸标配幻灯片,哦不,是直接上了图表。
    好吧,图表不好念出来,那就简单点儿讲讲。
    “从设备成本上看,苏联产线可以用东欧二手设备,采购价仅为新设备的1/10。而首钢,用的是全新nec设备,单台蚀刻机报价超300万美元。”
    “从技术自主性来看,苏联的可以是全开放式的技术文档,能够本地化改进,比如改用国产光刻胶;首钢的,因为受日本专利限制,应该会被禁止逆向工程或工艺调整。”
    “从维护成本来看,苏联的机械结构简单,乡镇企业的技术工人经短期培训即可操作。首钢的,必需要日方工程师驻场,估计单次维护费就要超5万美元。”
    如果有幻灯片,在会议室里直观展示,那么她的解说效果显然会更好。
    但冯主任抓重点信息的能力极强,光靠一双耳朵听,就足够让他直接摇头了:“你们说的这个,没有意义。现在不是二选一的问题,是首钢已经开始引进生产线了。它财大气粗,你们说的钱的事情,它不在乎。”
    杨桃慌了,感觉自己回答错了重点,赶紧找补:“关键不是钱,而是技术,首钢引进生产线,也拿不到真正的技术。就像日立公司的彩色显像管技术,北京电子厂已经引进好几年了,也没真正掌握核心技术。”
    冯主任这才重视起来,没有再打断她。
    杨桃定定神,继续解释道:“苏联微电子所做逆向工程经验非常丰富,大名鼎鼎的逆向工程intel 8080,就做出了kp580芯片。通过逆向工程,我们可以实现计算器芯片100%国产化,来打破台联电的垄断。”
    可是这话并没有打动冯主任,他微微蹙额,目光转向王潇:“王总,我这么跟你说吧,我不当你是外人了,就说实在话。”
    “你们要搞这个芯片国产化,我们肯定是支持的。”
    “但是,我怕你们搞不下去。”
    “首钢能搞,不仅是因为它有钱,更是它能占住市场。”
    “到时候,你们两家的芯片生产出来。一问,是什么技术啊。首钢说是我是日本的新技术,全套照搬的。你说你是苏联的技术。我就问你,你是消费者,你买哪家的?”
    王潇笑了起来:“我当然是买我们家的了。”
    冯主任摆手,哭笑不得:“你不要意气用事啊,我们是就事论事。”
    王潇笑容更深了:“就是就事论事。刚才我们技术经理是从技术层面讲了两条生产线的不同,她还没来得及说的是市场定位问题。”
    “首钢引进nec产线对我们没有影响,因为它的市场是军工,是通信这样的高端市场,走的是高精尖路线。”
    “我们呢?我们要填补的是中低端电子市场的空白。比如计算器、收音机、电子表、电饭煲这样的消费电子产品,它们不需要日本1.2微米工艺,只需要0.8-3微米成熟制程,追求的是低成本、快速量产,而不是尖端性能。”
    “我刚才讲,我会买我们的产品,就是这个原因,价钱便宜,性能够用就行。用20%的成本实现80%的性能。”
    “我们测算过,首钢1.2微米芯片,生产成本差不多要2.5美元。哪怕它原价卖给计算器、收音机厂商,后者也没有利润空间。”
    “但我们用苏联的工艺,一块3微米计算器芯片,可以把成本控制在0.8美元。这样一来,一台收音机起码能降价20块。够顾客再多买四斤猪肉,过个好年了。”
    “而且我们的生产线,可以拆分成多条4英寸线,灵活适配小批量的订单。不存在固定于6英寸的规格,转型成本过高的问题。”
    “说到底。”王潇笑容满面,“首钢对准的是导-弹,我们做的是民生,大家的消费者层次不一样,不构成竞争关系。”
    冯主任却陷入了怔愣。
    首钢生产的芯片,对应的是军工导-弹。那日本人怎么可能把核心技术给首钢呢?
    他伸手示意杨桃:“杨经理,你的这个材料能给我看看吗?”
    等资料到了他手里,冯主任一字一句认真研读起来。
    看到技术自主性条款时,他的钢笔在“巴黎统筹委员会”几个字上顿了顿,下意识地想划重点。
    好在钢笔没脱帽子,不然在人家的资料上留下痕迹,总是不太礼貌。
    巴黎统筹委员会,这个组织乍一听没头没脑,但它的正式名称是“输出管制统筹委员会”。
    没错,它是冷战产物,成立的目的就是为了限制成员国向社会主义国家,出口战略物资和高技术。
    可以说,那些年,为了绕过“巴统”的眼睛,进口高科技技术和产品,社会主义国家当真是什么招儿都想出来了。
    杨桃长了一双敏锐的眼睛,立刻机灵地强调:“苏联产线不受巴黎统筹委员会限制,不存在西方技术封锁的隐患。相形之下,日本的技术反而危险。只要我们跟日本的关系一变,设备可未必供应的上了。”
    冯主任没理会她拉踩别人的言论,只沉吟片刻,抬起头来:“这样吧,材料你们先放在我这儿,回头我汇报宋主任,看上会讨论怎么说。对了——”
    他又追问了句,“那你们以后怎么升级呢?芯片这玩意,就像你们说的,引进就是一条死循环,引进—落后—再引进。但日本的芯片是一直在升级的,首钢可以持续引进。苏联已经不在了啊,俄罗斯能够升级芯片吗?不能升级的情况下,你们现有的被淘汰了,以后要怎么办?”
    这些问题,他不能不考虑。
    一个地区的发展,不是说你老板愿意砸钱,我就由着你造。
    因为你砸钱的项目发展不起来的话,损失的远不止你投入进去的钱,被耽误的还有我这个地区的发展时机啊。
    王潇笑了:“我们是以逆向工程中心为枢纽,将乡镇企业反馈的工艺问题汇总打包,然后再由俄科院专家来提供定制化解决方案。”
    她手画了个圈,“这样可以快速培育半导体生态,通过‘农村包围城市’这条途径,最终实现技术的自主升级。”
    说白了,要最大限度地利用现有资源,实现一条完整的产业链。
    乡镇企业是她的底气,她就把乡镇企业用到极致。没有市场的话,她自己挖掘市场。
    冯主任作为体制内干部,还是很难适应这种把乡镇企业作为重要,甚至是必需环节的模式的。
    在他的概念里,乡镇企业是安排农村剩余劳动力,转移城市淘汰生产线的存在,结果竟然跟芯片这种高大上的高科技绑定了。
    怎么想,怎么感觉奇怪。
    他点了点头,墩了墩手上的资料,放进了公文包:“行吧,这个,我会汇报领导的。你们回去等通知吧。”
    王潇直接上演一个催促发货:“那麻烦主任您了,希望能够快点。就像您说的那样,芯片的更新换代速度非常快,我们已经没有时间可耽误了。”
    冯主任点头,送人到楼梯口,又忽然驻足。
    他从公文包抽出一份复印件,纸页边缘还沾着玻璃板压痕的茉莉茶渍。
    “王总,十年前我参与起草‘七五’电子规划——”他抖了抖纸张,泛黄的《我国电子产业薄弱环节清单》标题下,海湾战争期间手写的批注如蚯蚓盘曲,“第一条就是‘打破巴统封锁’。”
    夕阳从气窗斜射进来,在清单“集成电路成品率不足30%”的条目上投下鲜血般的痕迹。
    科技部办公楼很有些年头了,墨绿色墙裙剥落着细碎的漆皮,水磨石地面上还残留着建国初期铺就的五角星图案。
    轮椅滚在上头,轮子来不及转两圈,便能压到一块翘起的马赛克砖。
    王潇的轮椅卡在翘起的马赛克砖缝间,如同一枚卡壳的子弹。
    “但愿这次,你们真能撕开道口子。”。
    轮椅碾过马赛克砖缝,王潇抬头。
    夕阳将她的影子拉长,恰好覆盖了复印件“集成电路成品率不足30%”的批注。
    “当年用算盘打原子-弹的前辈——”她指尖虚虚地划过泛黄的《海湾战争清单》,“可没等美国人给公式。”
    前面开水间的门发出嘎吱的声响,夕阳照亮的尘埃,漂浮着的,仿佛是一声跨越了几十年的叹息。
    冯主任先是一怔,旋即笑出了声:“对,外国人能搞的,华夏人人怎么不能搞?华夏人比他们矮一截?”
    小高和小赵默默地对视一眼,然后悄悄同柳芭挪开了点距离。
    没办法,人种差异,老毛子的女同志也比他俩高出一截啊。
    冯主任一愣,然后巨大的笑声响彻了整栋楼。
    先前跟他讲话的那位同事,正领着首钢的办事员去找领导签字,见状,也好奇地伸头看了眼,还问了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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